76、艰难度日

十多天后，龚大维要他们在空地上搭地震棚，余剑飞在厂里寻来些木头棍，搭起一个棚子的骨架，尔后把油布苫在了上边。地上铺了层穰草，权当作睡觉的地方。真正到了夜里，他们俩并不睡在里面。蚊帐吊在里面实在施展不开，进出都费劲。为了瞒过厂里所有的人，白天将蚊帐悬在地震棚里面好好的，晚上还弄到宿舍里睡觉。

忽一日夜里，陆静芝一觉醒来，看到猫一样的东西窜来窜去，她用力推了推余剑飞。余剑飞懵懂地说：“静芝，什么事？”“有样东西进了屋。”余剑飞随即起身，确实有东西在屋里窜，便操起鞋子砸那东西，那东西非但没逃，却朝人发起进攻。余剑飞急忙用手搏斗，那东西被击退，仍然发起进攻。余剑飞再次搏击，那东西遭到痛击，就是不逃走，不住地冲击过来。

陆静芝此时陷入恐怖状态，身子滚到一边，眼见丈夫在搏斗，并不占上风，就悄悄地拿起鞋子递了上去。余剑飞接到鞋子，奋力反击，那东西遭到痛击，兀自不退缩，仍旧冲击。就这样进入胶着状态，直到外边发出亮光。那东西大约发现这是在屋子里，窗户透出外面的景物，绿茵茵的，朝着窗子冲了出去，“哗啦”一声，窗户上的玻璃被撞碎掉在地上。

早上起来仔细察看，断定是只水獭，想来是上岸后误入这临时住人的屋子，困在里头出不去了。余剑飞手背被抓破了好几处，他嚼碎沿巴草敷在伤口上，没几天就结了疤。

仅仅隔了一天，陆静芝又在睡梦中惊醒，眼见一条大蛇游动，冷冰冰地从她身旁经过。她连忙用手指掐了余剑飞一下，余剑飞猛地睁开眼，就见一条大蛇正朝着那缺玻璃的窗户游去。“别吱声，它游它的。”余剑飞慢慢地拿起火柴盒，擦了根火柴点了火油灯，大蛇受到了惊动，游得快多了。

厂长屠广成前来查点小夫妻两个，问道：“目下有什么困难，不要不好意思，有困难尽管说。”陆静芝说：“屠嗲嗲，我们在你这里给你添麻烦了，也没什么困难，就是两个夜里遇到了东西。第一夜水獭进了屋里，我家剑飞跟它对打了有半夜，后来外边有亮光，它才撞破了玻璃，穿了出去。隔了一夜有条大蛇游进屋里，从那掉落玻璃的窗口游了出去。我这两夜里真的吓杀了。”

屠广成说：“怪不到的，先前的职工都不肯睡在这宿舍里，说这里闹鬼。现在谜底解开了。我来望望，这两样东西是从哪里进屋里的。”他在屋子里仔细查看，发现墙根底下有洞，竟有三四处之多。他又叫传达室老李把所有的宿舍门都打开来，连同余剑飞三个男人里里外外查看了好一阵。

屠广成吩咐道：“老李，后天你领人到这里维修宿舍，以后这里说不定还要住人。”传达室老李点头说：“屠厂长，你放心，我一定叫小袁他们把这里修理好，绝对不会误事的。”

宿舍得到了修缮，水泥内粉外粉，地面上的洞口全部用水泥浇铸起来，窗户配全了玻璃，夜里恢复了平静，再也没有不速之客来此骚扰，小两口得以平安无事。

厂房里空的地方很多，他们两人把菜刀当铲锹，铲除杂草，栽上香瓜、番瓜、菜瓜、刀豆、扁豆等等，只要是吃的东西，有什么种子就栽种什么。总之，绝不让一寸空地荒着。

逃难的人只想把世事抛在脑后，可偏生世事不肯放过他们。忽一日，龚大维跑进他们的宿舍，说道：“今日厂里开大会，会上传达文件。”余剑飞不解地说：“我和静芝不是厂里的工人，怎好也去开会呢？”“厂里工人都开会，如若有人说厂里还有人不曾开会，到时候可要把你们当成坏人，纠缠起来那就麻烦了。”陆静芝说：“舅嗲嗲，可是我们两人也开会，跟哪个在一起呢？”“你们跟传达室老李在一起，说你们是厂里雇的临时工，没人会追根究底的。”

龚师娘揣着给未出世孩子准备的衣裳和尿布，脚步匆匆地来到他们的住处。她望着简陋的宿舍，关切地说：“出门在外讨生活，哪能样样周全，总是缺东少西的。我要帮你们找点皂荚树皮让出世小儿洗身子，还有明矾也要找点儿来。”陆静芝抓起龚师娘的手感激地说：“奶奶，你家太关心我们了，什么都给我们想到了，我们不知要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龚师娘说：“我家老头子说他年轻时候玩得最好的朋友就是余金挺。批斗运动一搞起来，他们的往来就没有了。……你们有什么困难，尽管告诉我家老头子。他虽说不当厂里的厂长，但有些事还要他管。屠厂长是他一手培养上来的。你们在厂里拿东西，屠厂长都会说是为厂里做活计用的。”

陆静芝说：“我们不是厂里的职工，不能随便拿东西，除非万不得已，还得征求传达室老李的意见。”龚师娘笑着说：“小陆呀，你是贤惠的姑娘，余剑飞娶你做妻子，是他的福分。夫妻两个就要像你们这样，恩恩爱爱，这家庭才过得好。……唉，你们庄上支书家的二小是个草鸡蟊，这种人薄情寡义、反复无常，最是不可靠，跟着他的女人难过得很，比寡妇好不了多少。小余实诚，实诚的男人最可靠。”

“屠广成他把外地人安排到我们厂里，这是滥用厂长的权力。我倒去望望，问是哪里来的。”“哎呀，荀向阳你别要去查点，肯定是厂长的亲戚人家。”“亲戚人家？陌生人住在厂里，我们不放心。”“你要是不放心，那你就去吧。……”

龚师娘低声地说：“这人名叫荀向阳，是个闹事的头子，整天价上蹿下跳，最不安分。他来问你们，你们就喊他老荀，说是屠厂长的亲戚，是屠厂长特意关照过来的，恳请您老荀多帮忙，给我们俩行个方便。他说什么，你们都笑嘻嘻地点头喊行，一定要说他是好人，千万不能得罪他。”

余剑飞说：“我晓得了。”陆静芝说：“剑飞呀，你对来人客客气气的，强龙不压地头蛇，不委屈自己就没法安身啊。”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人走了过来，龚师娘迎了上前，招呼道：“老荀，你越过越年轻，肯定吃了什么补品的。”荀向阳抬头噘着嘴说：“唉，这对小年轻是哪里来的？”“他们是泰州北下河的，乡里的恶霸想霸占这位姑娘，她是小陆，男的是小余，实在没办法，只得连夜私奔到了这儿，屠厂长看着亲戚家的晚辈找上门来，思忖再三，只好先把他们安排在这里，等孩子生下来，再回去，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也断了那恶霸的念想。老荀呀，你能帮忙的话，帮厂长想想办法，找点活计给他们做做，也好让他们有个着落。”

陆静芝笑容满面地说：“老荀呀，我听厂长说你是个好人，嘱咐我们要是遇上难事，尽管找您帮忙。我们来到你们这里，来得太急，啥必备的生活用品都没带。老厂长跟我们余家曾有过交往，所以，龚师娘今日特地到厂里看望我们，问我们生活上差什么东西，她想办法。唉，老荀，你请坐。”

荀向阳摇摇手说：“不坐了，你们是为了自己的婚姻来这里暂时立脚的，这事我晓得了。”

陆静芝急着说道：“舅奶奶，这人会不会坏我跟剑飞的事啊？”龚师娘笑着说：“不会的，他如若对你们两人下毒手，那他就别想过日子了，屠厂长对他有恩，如若不是屠厂长出面担保，他倒蹲大牢了。我家大维对他也有恩，他参加武斗那个情况，金派红卫兵找他算账，吓得魂都没了。我家大维将他藏了起来，十多天过去，他才有了命，要不然啊，他早被斗得没个人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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