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上的数字一日日往上跳,红笔勾出来的盈利,醒目得让人心头发烫。董畅的舞蹈室也步入了正轨,偶尔得空,他会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踩着夕阳的余晖来店里找我,指尖还沾着淡淡的松香,是舞蹈房木地板独有的味道。他会倚在柜台边,看着我噼里啪啦地拨弄算盘,眉眼弯成月牙:“冷涔,你看我们这样,算不算成了有钱人了。”
我抬眼撞进他的笑里,喉结动了动,想说算,又想说不止。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春风得意的日子里,风早就悄悄拐了弯。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董畅没有来店里。我等到暮色四合,霓虹灯把汇东街的石板路染得五颜六色,才接到他的电话。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冷涔,舞蹈室……出事了。”
我连夜驱车赶往昆明。车子驶入市区时,天刚蒙蒙亮,晨雾把高楼的轮廓晕得模糊。舞蹈室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董畅坐在地板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阳光透过落地窗,在他身上割出明暗两半,他面前散落着一沓沓账单,红色的赤字刺得人眼睛疼。
“房**然要涨三倍房租,”他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条直线,“我跟他谈了三天,他说要么加钱,要么下周就搬。”
我蹲下身,捡起一张账单,指尖有些发颤。董畅的舞蹈室,是他的命根子。从找场地、刷墙、买镜子,到一个个招学生,他熬了多少个通宵,我都看在眼里。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把账单拢在一起,声音尽量平稳。
回汇东街的路上,我把车开得飞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卖店铺。那几家我当初咬牙买下,准备等房价涨起来再转手的铺子,现在成了救命稻草。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只要能凑够钱,亏点也没关系。
可现实却给了我狠狠一击。
工商局的办事窗口前,我跑了一趟又一趟。工作人员的脸总是板着,话也说得模棱两可:“材料不齐,补了再来。”“领导还没批,你等着吧。”“急什么,按流程来。”
我彻底忍不了,开口骂道:“你妈 卖逼的,老子是办事啊还是跪着要饭啊!!!你们工商局对企业家就这态度?!”
可我的愤怒烧不穿他们的脸皮,还是什么也没办成
我看着手里厚厚一沓材料,指尖攥得发白。董畅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语气一次比一次低落。他说学生家长开始退费了,说镜子上落了一层灰,说他站在空荡荡的舞蹈室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些消息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去催了工商局无数次,跑得鞋底都磨薄了,手续却始终卡在那里,像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
汇东街的风,好像忽然就凉了。
这天我刚从工商局回来,脸色难看地站在店门口,就看见几个陌生***在对面的巷口,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正对着我那几家待售的铺子指指点点。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飘进我耳朵里。
“这几块地段不错,拿下的话,利润至少翻十倍。”
“老板什么时候能给答复?我们时间紧得很。”
“听说有人也在卖这几家铺,不过手续好像卡住了,正好,我们截胡。”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温州房地产商,我早有耳闻,他们嗅觉敏锐,下手狠辣,一旦盯上,就绝不会空手而归。
他们也盯上了我的铺子。
我快步走过去,拦住其中一个男人:“这几家铺子,我不卖。”
男人转过身,上下打量我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做生意嘛,讲究个价高者得。小兄弟,我们出的价钱,绝对让你满意。”
“我说了,不卖。”我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男人却不以为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我:“想清楚了,随时联系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紧绷的脸,“对了,我们听说,你好像急着用钱?”
他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戳中我的软肋。
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张烫金的名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旋。汇东街依旧人声鼎沸,老人们的聊天声,孩子们的嬉笑声,小贩的叫卖声,此刻却都变成了背景音。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家铺子的招牌,忽然想起董畅的脸,想起他眼底的红血丝,想起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时的无助。
工商局的手续迟迟办不下来,温州的房地产商虎视眈眈,董畅的舞蹈室危在旦夕。
我以为的繁花似锦,原来早就暗藏汹涌。
我掏出手机,翻到董畅的聊天界面,输入又删除,最后只发了一句:“放心,有我在。”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握紧了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阳光穿过云层,落在汇东街的石板路上,明明是暖融融的光,我却觉得浑身冰凉。
风卷着汇东街的尘土,扑在人脸上,带着点说不清的燥意。我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张烫金名片,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
转身回了店,我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袅袅地漫上来,呛得人喉咙发紧。一支抽完,又续上一支,烟蒂很快在烟灰缸里堆成了小山。玻璃柜台上的账本,红黑相间的数字晃得人眼晕,可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董畅泛红的眼眶,是工商局办事员敷衍的嘴脸,是温州商人那抹志在必得的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我以为是董畅,摸出来一看,却是之前谈好转让铺子的老张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冷老板,铺子我不卖了。
心,猛地往下沉。
我几乎是立刻拨了电话过去,指尖因为用力,按错了两次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我压着嗓子问:“老张,什么意思?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老张的声音透着难掩的歉意,还有几分无奈:“冷老弟,对不住……对不住啊。温州那边的老板,给的价钱比你高太多了,我儿子明年要结婚,彩礼、房子,哪样不要钱……”
“高太多?”我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连带着指尖都在抖,“我们当初是怎么说的?你亲口答应我,就等我手续下来,现在说不卖就不卖?”
老张在那头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是没办法……冷老弟,你别怪我。”
电话被挂断的忙音,像是一记闷拳,狠狠砸在我胸口。我摔了手机,抓起桌上的烟盒,又抽出一支点燃。打火机的火苗窜起来,映着我眼底的红。
不是老张一个。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点开和另外几家店主的聊天框,消息发过去,得到的回复大同小异。都是歉意,都是无奈,都指向了那群温州商人。
怒火像是燎原的野草,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我掐了烟,摔门而出,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汇东街的石板路,被我踩得咚咚作响。老人们的聊天声,孩子们的嬉笑声,此刻听来都格外刺耳。
我径直冲到老王家的杂货铺。老王正低着头,清点货架上的货物,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我,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冷、冷老板……”
我什么也没说,大步跨过去,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老王被我提得踉跄了一下,脸上满是惊慌。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显得格外沙哑:“老王,你也是为了那几个臭钱?我们当初说好的,你忘了?”
老王的脸涨得通红,他挣扎着,却挣不开我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冷老板,我没办法啊!我老伴儿躺在医院里,每天的医药费像流水一样。他们给的钱,够我老伴儿大半年的治疗费了……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再说了,你……你不也是为赚钱嘛!!!”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因为常年操劳而佝偻的背脊,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此刻正微微颤抖的手。心口的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泄了下去。
是啊,他能怎么办。
谁不是为了生活,在泥里挣扎。
我攥着他衣领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力道卸去的瞬间,老王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我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攥紧的姿势,指尖却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冰凉。
阳光透过杂货铺的玻璃窗,落在地上,映出细小的尘埃。货架上的零食、日用品,安安静静地摆着,却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我的无能为力。
巷口传来皮鞋敲击石板路的声音,清脆,又带着点张扬。我抬起头,看见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慢悠悠地走过来。为首的那个,正是递给我名片的温州商人。
他看见我,嘴角勾起一抹笑,抬手冲我挥了挥。
风,又起了。吹得我脸上生疼。
“我操 你妈呀……”我暗啐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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