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无限凄凉

周五下午，一下班，我把车钥匙一拧，发动机低鸣一声，朝着楚雄的方向驶去。

一路高速风平路稳，窗外的山林绿意成片倒退。可我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昨夜期货盘厮杀整夜的紧绷还没完全褪去，和徐柔冷战的那股堵意，更是死死卡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稳稳开进那座熟悉的，几乎和我同岁的老小区。

楼下车树成荫，是从小到大看惯的光景。我停好车，整理了一下衣服，尽量把脸上的疲惫和心事都压下去。

上楼敲门，门很快开了。

我妈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珠，看见只有我一个人，眼神下意识往后瞟了一眼，没看见熟悉的身影，眉头轻轻皱起。

“回来了？”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嗯。”我点头进门，换鞋，刻意轻松地随口一句，“最近忙，想着比较近，还是抽空回来一趟。”

客厅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荤素搭配，热气腾腾，都是我从小爱吃的家常菜。我爸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热茶，慢悠悠吹着浮沫，神色沉静。

一家人落座吃饭，起初气氛还算平和。

我妈不停给我夹菜，念叨我瘦了、工作太拼、吃饭不规律，都是寻常的家常唠叨。我尽量笑着应着，埋头扒饭，刻意避开所有敏感话题，只想安安静静吃完这顿饭，混过去再说。

我心里打定主意，我和徐柔吵架冷战的事，绝口不提。

生意压力也好、感情矛盾也罢，都是我自己扛的事，没必要拉着他们两个跟着揪心、跟着失眠。

吃了小半程，我妈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徐柔呢？这周忙吗？怎么没跟着你一起回来吃饭？”

我手里筷子一顿，心跳微滞。

我早料到她会问，提前在心里打好了搪塞的说辞。

我抬眼扯出一个平淡的笑，尽量自然：“她管的部门负责的事比较多，她堂堂一个副总，总不能临阵脱逃吧，我刚好抽空回来看看你们。”

说完我低头继续吃饭，刻意语气轻快，像是真的只是普通忙碌而已。

我本以为这样一句敷衍就能糊弄过去。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桌上的气氛骤然一沉。

我爸放下茶杯，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不大，却格外压人。

他抬眼看向我，眼神沉稳又带着明显的失望，直直看穿我所有的伪装。

“你不用瞒了。”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我所有的侥幸。

我动作彻底僵住，抬头看向他们，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我妈放下筷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疲惫，又几分恨铁不成钢：“给你打电话之前，我们先打的徐柔的电话。”

我心口猛地一沉，瞬间一片冰凉。

“她没闹、没哭、没告状。”我妈看着我，字字清晰，“她就是安安静静跟我们聊了很久，说了你们看房的分歧，说了你们吵架的事，也说了你们现在在冷战。她怕我们担心，再三叮嘱我们别多想，也不让我们打电话质问你。”

我指尖微微发紧，心里瞬间五味杂陈。

我自以为的隐瞒、自以为的孝顺、自以为的不让家人操心，到头来，只是我自欺欺人的可笑掩饰。

“所以你刚刚那套说辞，是骗我们。”我爸语气平静，却格外有分量，“你是觉得我们老了，看不懂你的心思？还是觉得，你自己的感情问题，能藏得天衣无缝？”

我垂着眼，不敢顶嘴，也无从辩驳。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油烟机微弱的余响。刚刚热腾腾的烟火气，瞬间凉了大半。

“你跟我说说。”我爸看着我，声音沉下来，“买房这么大的事，两个人好好商量不行？为什么要吵到冷战？”

我沉默良久，只能低声解释：“只是观念不一样。我想一步到位换个别墅，住着舒服，长远省心。她想稳妥，选平层，压力小。两个人互不相让，吵急了。”

“就这么简单？”我妈立刻追问。

我抿着唇，没敢接话。

我知道，最致命的根本不是观念分歧。

是我赌气。

是我幼稚。

是我吵完转头就带着外人去看我们本该两个人定的婚房，狠狠戳了她的底线，伤了她最在意的专属归属感。

“你不说是吧，那我替你说。”我妈眼神失望，句句扎心，“小柔都跟我们说了。吵架归吵架，夫妻、情侣之间，哪有不拌嘴的？可你最错的是，你赌气拿别人刺激她。”

“房子是你们未来的家，是你们两个人余生的归宿。”

“你转头带别人去看房、去规划，你让她怎么想？她跟你这么多年，陪你白手起家，陪你熬过你最穷、最落魄、最一无所有的日子，她图你什么？图你有钱之后一次次让她寒心吗？”

一连串的质问，压得我抬不起头。

换作以前，年少气盛的我，被父母这样当众数落、句句拆穿，我一定会不服、会辩解、会觉得长辈小题大做、不懂商场压力、不懂我的难处。

可这一刻，我坐在饭桌前，耳朵听着训斥，心里只剩一片彻彻底底的服气和愧疚。

我没有一丝一毫不服。

句句属实，句句在理，所有错，全在我身上。

“你生意现在做顺了，手里有钱了，心态就飘了，是不是？”我爸沉声开口，“前段时间你拼事业、熬通宵、扛期货风险，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也为你骄傲。可赚钱的初衷，是稳日子、护爱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你现在倒好，在外杀伐果断，回家肆意任性。赢盘面、赢竞价、赢所有人，唯独输了最该珍惜的人。”

“徐柔跟你一样，不爱说话、心性软，太能扛事、太能忍你。”我爸看着我，“她从来不在我们面前说你半句不好，哪怕受了委屈，也只是自己悄悄消化。这次若不是真的失望透顶，她根本不会跟我们提半个字。”

我低着头，指尖死死扣着掌心，喉咙酸涩发胀。

“观念不一样可以磨合，想法不一样可以商量。”我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却依旧沉重，“两个人过日子，不是争输赢、论高低。你非要争那一口气，争到最后，赢了面子，输了人心。”

“这么多年，我们很少骂你。你独立早、吃苦多、争气能干，我们向来放心。”

“但这件事，你是真的糊涂，真的做得不对。”

我安静坐着，全盘接收所有训斥，没有反驳一句，心里没有半点怨气、半点不服。

从小到大，我叛逆过、倔强过、顶撞过，无数次被说教都心里暗自不服，觉得自己有自己的道理。

唯独这一次。

我心甘情愿挨下所有数落。

一顿饭后半程，再无人动筷。

我静静坐着，听父母把道理、担忧、失望一字一句讲透。心里的烦躁、纠结、不甘，一点点被压平，最后只剩下沉甸甸的悔意。

我低声开口：“我知道错了。等双方都冷静下来，我会好好跟她道歉，好好沟通。”

爸妈看着我沉默诚恳的样子，终究是没再多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饭后我主动收拾碗筷、洗碗拖地，把家里收拾干净。陪二老坐了一会儿，安抚好他们的情绪，确认他们不再忧心，我才起身告别。

……

走出家门，午后的阳光铺在育才路面，明亮刺眼。

我没有开车，顺着熟悉的街道慢慢步行。

一路走到龙川江边，江水缓缓东流，经年不变。风拂过江面，带着湿润的水汽，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底的荒凉。

我沿着江堤慢慢走，穿过熟悉的步道，一步步走进龙江公园。

公园里依旧是旧日模样，绿树成荫，老人下棋，孩童追逐，游人悠闲。这里承载着我年少太多闲散、迷茫、释怀的时刻，从前但凡心里烦闷，来这里走一圈，总能轻松大半。

唯独今天，满目烟火安稳，我心底只剩空空落落。

把整条公园走完，心绪依旧纷乱。我下意识顺着老路，一步步走向汇东街。

那条我少年创业起步、扎根过、挣扎过、难忘过的老街。

一路走到街口，熟悉的招牌、熟悉的街巷格局还在，可一眼望去，整条街的氛围早已物是人非。

我目光死死落在街角那间门面——曾经我的小酒吧。

那是我一无所有时咬牙开起来的小店，是我在第一次创业失败后重新开始的落脚点，是我落魄时唯一的寄托。

我走上前，站在店门口愣住。

门头招牌彻底换了，装修风格全然不同，玻璃门崭新透亮，里面的陈设陌生又突兀，再也找不到半分当年的影子。

心脏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不安骤然席卷上来。

我拿出手机，指尖微沉，拨通了董畅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喂？”董畅的声音传来。

我盯着陌生的店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在汇东街，以前我们那间酒吧，怎么换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气氛瞬间沉了下去。

良久，董畅的声音带着几分低沉的无奈，缓缓传来：“这个……？”

我心头一紧：“说！！！”

“苗晨，前年出车祸，人没了。”

轰——

一瞬间，耳边所有风声、街景、人声，全部瞬间褪去，整片世界仿佛骤然静音、骤然空白。

我站在店门口，手脚瞬间发凉，血液像是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喉咙发紧，半天发不出声音。

董畅的声音隔着听筒缓缓传来，字字钝重，砸在我心上：“事情突然，走得很急。当时怕你生意关键期分心，没人敢告诉你。”

我僵立原地，指尖微微颤抖。

那个初中时陪我们读书叛逆，年少轻狂时陪我们守店、陪我熬夜、陪我熬过最穷最难日子的兄弟，没了！！！就这么没了！！！

“店呢？”我费尽全力，才挤出沙哑的两个字。

“他走之后，他老婆撑了一段时间，女儿要上幼儿园，撑不住，最后把店转让卖掉了。”董畅缓缓道，“你不知道他守这家店这么多年是为什么。”

我心口剧烈发闷，眼眶骤然发酸。

“他一直跟我说，这店不卖、不转、不撤。”

“他说，你迟早会回来。你总有累的一天、有想回头看看的一天、有想回来歇歇的一天。他替你守住这片老地方，等你哪天回来。”

简简单单几句话，瞬间击溃我所有的隐忍。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脱力，一步步后退，重重瘫坐在酒吧的台阶上。

原来这么多年。

我往前走、拼命闯、拼命拼事业、拼输赢、拼前程，一路奔波，一路追逐。

我以为过去早已翻篇，年少落魄早已远去，旧人旧事早已各自散落人海。

可我真的无法想到——这里居然还会有人，一直停在原地，替我守着我的来路，等着我回头。

可我直到他离世两年，才重回这条老街。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赶上，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巨大的绝望和铺天盖地的凄凉，瞬间将我整个人彻底吞噬。

前一晚赢下七位数利润的大单，那一刻所有成就感、所有紧绷、所有释然，全部变得廉价又可笑。

我赢了盘面，赢了市场，赢了博弈。

却弄丢了最真心待我的人，错过了一辈子都补不回来的再见。

风从街口吹来，带着温热的夏意，我却浑身发冷，心底一片荒芜死寂。

良久，我握着手机，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一字一顿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说：

“你回楚雄来，我们去看看苗晨的女儿和他老婆。”

我操 他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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