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我那个傻的朋友

街边车流平缓，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铺出斑驳错落的光影，只是眼底的暖意终究盖不住心底沉沉的滞涩。

我钻进了我的车，车窗半开，风灌进来，吹散了周身萦绕的淡淡湖腥气，可胸腔里那片源自听闻苗晨离世的冰凉沉重，依旧死死盘踞着，半点不曾散去。

一路路况平稳，二十分钟不到，车子便稳稳停在楚雄火车站出站口。

站前人潮涌动，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接踵而过，喧嚣人声此起彼伏。我抬眼在人群里扫视，没几秒便看见了董畅。

他穿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短袖，背着一个旧双肩包，肩上挎着随身的帆布包，头发被路途的风吹得微乱，眉眼间满是奔波后的疲惫，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惫感。他站在出站口侧边的台阶上，抬手遮挡着刺眼的阳光，目光四处张望，显然是在找我。

我推开车门走下去，扬声唤了一句：“董畅。”

听见声音，他立刻转头看来，眼底的茫然散去，快步朝我走来，语气带着一路赶路的仓促：“可算看见你了，我一下火车就催你，没耽误你事吧？”

“没有，刚好在附近。”我轻轻摇头，话音平淡，“车在这边，走吧。”

我俩不多寒暄，并肩走到路边停车处，坐上我临时借来的代步车。我侧身系上安全带，转头看向副驾的董畅：“地址发我，我导航过去。”

董畅低头点开手机聊天框，把一串详细地址转发给我，低声补充了一句，语气压得很沉：“丹麓小镇，苗晨之前跟我提过好几次，他定居楚雄之后，就在这里买的房。”

指尖触碰到手机屏幕的瞬间，心头又是一沉。哪怕早已知晓结局，可真正要踏足苗晨生活过的地方，直面他离去的事实，依旧让人难以释怀。

我点开导航，启动车子。引擎低鸣一声，缓缓汇入车流。

车子驶离火车站闹市区，沿途的街景慢慢安静下来。没有老街的烟火琐碎，也没有桃园湖的热闹鲜活，道路两旁绿植繁茂，小区楼栋整齐排布，是楚雄近些年新建的宜居片区。一路平稳前行，二十多分钟后，导航提示抵达丹麓小镇小区门口。

登记、测温、驶入园区，小区环境干净清幽，绿植郁郁葱葱，步道整洁，偶尔能看见带着孩子散步的住户，安静又温馨。谁也不曾想，这样安逸温柔的烟火人间，再也没有苗晨的身影了。

我按照楼栋指引，将车子停在单元楼下的停车位，熄火转头看向董畅。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沉默无言。无需多语，彼此眼底的沉重与惋惜，都看得一清二楚。

良久，董畅推开车门，声音沙哑：“上去吧。”

我颔首，跟着下车，并肩走进单元楼，乘坐电梯直达高层。

电梯数字缓缓跳动，密闭的空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我们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压在心底的酸涩与怅然，随着楼层不断升高，一点点变得厚重。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打开。

走廊干净明亮，我跟着董畅走到最里侧的一户门前。浅灰色的防盗门安静紧闭，门上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装饰，透着低调安稳的生活气息。

董畅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门板。

敲门声清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几秒的等待，漫长又煎熬。

片刻后，门内传来轻柔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门锁轻微转动，房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一道缝隙。

一道清浅温柔的身影立在门后。

女子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白色家居长裙，长发简单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面容愈发温润干净。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夺目，单看眉眼、鼻梁、唇瓣都只是清秀寻常，可拼凑在一起，偏偏透着一种格外干净通透的气质，温婉沉静，自带几分出尘的淡然，让人看着格外舒服。

她眼底带着几分警惕与疑惑，轻声开口，嗓音轻柔细软：“请问你们是？”

董畅率先压下心头情绪，语气温和有礼：“您好，我们是苗晨的朋友，从外地过来的。听说了他的事，特地过来看看。”

女子闻言，瞳孔微微一震，握着门框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眼底瞬间漫上一层浅淡的酸涩与错愕。那一瞬间的慌乱很轻，却真切无比，是骤然听见故人来访，触碰到心底伤疤的本能反应。

她没有立刻回话，只是静静看着我们，眸光微动，似在斟酌，又似在平复骤然翻涌的情绪。

几息的沉默过后，她轻轻侧身，拉开房门，让出进门的位置，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沙哑：“进来吧。”

我和董畅微微颔首，轻声道了句“打扰了”，抬脚走进屋内。

屋内装修简约温馨，原木风的家具干净整洁，客厅摆放着柔软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整齐放着水杯与几本儿童绘本，阳台飘来淡淡的栀子花香，处处都是安稳居家的模样。

视线轻轻扫过客厅，我的目光骤然定格在沙发旁。

那里坐着一个小小的小姑娘。

看着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扎着一对软软的羊角辫，穿着粉色的碎花小裙子，正乖乖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图画书，安安静静的，格外乖巧。

那一瞬间，我心口猛地一软，随即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小姑娘的眉眼、鼻梁、下颌的轮廓，几乎是复刻般像极了苗晨。尤其是低头时沉静温柔的神态，眉宇间淡淡的干净气质，和年少时那个向往自由、事事通透的苗晨重合得淋漓尽致。

她比记忆里初见时的小栗子要小上一两岁，稚气未脱，眉眼懵懂，却偏偏有着如出一辙的安静温柔，让人看着就心生怜惜。

或许是听见了动静，小姑娘抬起头，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看向我们，眼底带着孩童独有的懵懂与腼腆，轻轻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是乖乖看着。

女子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孩子，轻声温柔叮嘱：“念念，叫叔叔。”

名叫念念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抿了抿唇，声音细细软软：“叔叔好。”

“你好。”我放柔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神色温和下来，不愿让眼底的沉重惊扰到孩子。

女子抬手轻轻拂了拂耳边的碎发，侧身给我们倒了两杯温水，递到我们手中，才轻声开口，解开了我心底隐约的疑惑：“我是苗晨的爱人，我叫李原原。之前听苗晨提起过你，他说汇东街那家酒吧，是你开的。”

没想到苗晨平日里闲谈，竟还提起过我。

我握着温热的水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轻轻点头应声：“是我，没想到苗晨和你提过。”

“他偶尔会说起上学时的朋友，说起北浦路，说起汇东街。”李原原的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怅然，语气平静，却藏着化不开的难过，“他总说，年少认识的这群朋友，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只是后来大家各自奔波，聚少离多，他一直想着等空闲了，再约大家回来聚一聚，回来走走。”

话音落下，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

那句未曾实现的相聚，成了所有人心底永久的遗憾。

董畅轻轻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们也是前段时间才得知消息，太过突然，心里一直放不下，就特地过来看看，看看你们，也看看他生活过的地方。”

李原原垂着眼，看着茶几上的绘本，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淡然，却字字带着心酸：“我到现在还是没太缓过来。他走得太急了，前一天晚上还陪着孩子画画，和我聊着家常，规划着以后的日子，谁也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快。”

我静静听着，心口堵得发慌。曾经那个守着老街、念着故人、温柔通透的年轻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永远停在了最好的年纪。

“他这几年在楚雄，一直过得很安稳。”李原原抬眼看向窗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不忙的时候就陪着念念，做家务，性子温柔，从来不会和人争执，我们一家三口的日子，平淡又安稳。我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孩童的懵懂总是最治愈的，也是最戳人心的。念念似乎察觉了空气里的低落氛围，放下手里的书，小跑过来，轻轻拉了拉李原原的衣角，软软地问：“妈妈，你们怎么不说话呀？”

李原原立刻压下眼底的湿意，弯腰温柔摸了摸孩子的头顶，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没事，叔叔们来看我们，妈妈在和叔叔说话呀。”

为了驱散屋内沉闷的气氛，李原原很快收拾好情绪，转身走进厨房：“你们先坐着歇会儿，我中午多做几个菜，你们留下来吃饭吧。苗晨要是知道你们来，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们本不想打扰，可看着她温柔恳切的神色，终究没有拒绝。

“麻烦你了。”我轻声道。

“不麻烦，你们能来，他心里一定是暖的。”李原原轻轻摇头，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忙碌起来。

客厅里只剩下我、董畅和小念念。

小姑娘格外乖巧，没有吵闹，偶尔会偷偷抬眼打量我们，见我看过去，又腼腆地低下头，小手攥着裙摆，模样可爱又乖巧。

我看着她酷似苗晨的眉眼，心底五味杂陈。年少的遗憾，故人的离去，所有的怅然，在看见这抹小小的身影时，尽数化作了温柔的牵挂。

董畅坐在一旁，轻声和我聊着几句闲话，避开了所有伤感的话题，静静陪着这一方安稳的小天地。

厨房里传来切菜、翻炒的轻响，烟火气缓缓漫开，填满了空旷的客厅，冲淡了些许沉重的氛围。

一个多小时后，李原原做好了满满一桌家常菜。荤素搭配，简简单单的几道菜，却满满都是居家的温暖味道。

她端着最后一碗汤上桌，擦了擦手，笑着招呼我们：“吃饭吧，家常小菜，别嫌弃。”

饭桌气氛温和安静，没有人刻意提起悲伤的往事，只是轻声聊着日常。李原原说起苗晨生前的喜好，说起念念的日常，说起他们在楚雄平淡安稳的生活，满眼都是眷恋。

念念坐在餐桌对面，乖乖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们一眼，眉眼弯弯，像极了年少时温柔浅笑的苗晨。

我和董畅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细细咀嚼着口中的饭菜，心里却酸涩难言。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漫长，烟火温柔，岁月静好，可唯独少了那个本该坐在席间，笑着与我们闲谈叙旧的故人。

饭后，我和董畅帮着收拾好碗筷，李原原执意不让我们动手，利落收拾完厨房，重新回到客厅落座。

沉默片刻后，我看着眼前温柔坚韧的林晚，看着懵懂可爱的念念，认真开口，语气沉稳笃定：“李小姐，以后你和念念在楚雄生活，若是遇到任何难处，不管是大事小事，只要有需要，你随时联系我。”

董畅也立刻跟着附和，语气恳切：“我们都是苗晨最好的朋友，他不在了，我们就替他多照看你们。生活上、孩子上学上，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直接开口就好。”

李原原闻言，眸光微微动容，眼底泛起温热的水光。她沉默几秒，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格外坚定：“谢谢你们。苗晨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交到你们这群真心的朋友。我会好好带着念念生活，不辜负他的牵挂，也麻烦你们，一直记着他。”

“他永远都是我们的朋友。”我轻声说道。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