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世外桃源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胸腔里像是被灌满了冰冷的湖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撑着冰凉的台阶，指节用力扣着砖石缝隙，一点点把发软的身体支起来。双腿还是麻的，心口堵得发慌，苗晨那句替我守着老地方的话，一遍遍在脑海里打转，碾得人五脏六腑都发疼。

我垂着眼，抬手胡乱揉了一把脸，想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刚站稳身形，余光里就撞进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街边的风轻轻吹过，拂起那人肩头的碎发。

是张筱月。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静止，漫开一层无声的尴尬。

我没先开口，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我，眸光微微凝滞，没有过分的惊讶，只是怔了短短一瞬，眼底的波澜便快速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通透的了然。

不用多说半句，彼此心里都懂。

这条老街，从来都是我们这群人失意时，下意识会来躲一躲的地方。

片刻的沉默后，是她先松了神色，轻轻开口打了招呼，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散心过后的沙哑：“没想到又见了。”

我微微颔首，应声：“确实。”

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一眼就看穿了她眼底压着的郁色。她眉眼疲惫，唇角平直紧绷，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烦躁和委屈，哪怕她刻意装作平静，也根本藏不住。

我太熟悉这种状态了。

这与她和我在大学吵架时一模一样，是吵完架、憋着一肚子委屈、无人诉说，只能独自出来放空散心的模样。

不用细问，我心里已经清清楚楚。

定然是她和赵明吵架了。

我以为她会开口寒暄几句近况，或是问问我怎么会回楚雄，可她只是静静看着我，几息之后，眉眼忽然一松，褪去了方才的沉郁，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熟悉的狡黠笑意。

那一瞬间的神态，骤然穿透了数年的时光，和八年前那个古灵精怪、爱打趣众人的小姑娘身影，完完全全重叠在一起。

太久没见过她这般模样，我一时有些恍惚。

“难得碰见，”她轻轻抬了抬下巴，语气松弛了些许，“陪我逛一圈桃园湖吧？”

风吹过街巷，带着夏日温热的风掠过耳畔，吹散了些许压在心头的死寂。我还陷在方才苗晨离世的震撼与愧疚里，心绪纷乱如麻，也没心思拒绝这短暂的放空。

短暂的沉默后，我轻轻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汇东街，一路无话，气氛安静却不压抑。熟悉的街道向后倒退，穿过密集的树荫，没几分钟便走到了桃园湖畔。

夏日的湖面波光粼粼，阳光碎在水面上，晃得人眼底发暖。湖边游人闲散，晚风轻柔，带着湖水独有的清润气息，冲淡了老街残留的沉重。

我们沿着湖岸的步道慢慢往前走，脚步都放得很轻。

沉默蔓延了片刻，张筱月率先打破安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彼此的近况。她说这几年留在大理安稳生活，日子平淡，却也总免不了一地琐碎。她说赵明性子急躁，遇事不肯低头，这么多年，脾气半点没改，争执和冷战，早已成了常态，说她其实本来就是楚雄人，去成都是父母的决定，如今也把他们接了回来。

我安静听着，偶尔应声，也简单说了说我这几年在外打拼、浮沉博弈的日子，说起日夜不休的期货盘面，说起步步紧绷的事业，只唯独略过了和徐柔的矛盾，还有刚刚得知苗晨离世的噩耗。

走着走着，她忽然放慢脚步，抬手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一盒烟。

蓝色的烟盒，简简单单的煊赫门。

我眸光微顿，下意识看向她。

从前的张筱月，最反感身边人抽烟，总说烟气呛人，格外伤身。

她熟练地抽出一支烟，咬在唇间，拿出打火机，指尖微动，清脆的咔哒一声，星火骤然亮起。

薄烟袅袅升起，被湖边的风一吹，转瞬散开。

她轻轻吐出一口烟雾，侧脸衬着粼粼湖光，眉眼间尽是褪去稚气的落寞与沧桑，一举一动，熟练得让我心生陌生。

我看着她眼底淡淡的倦意，终于还是开口问出了心底的疑惑，声音平静无波：“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她指尖夹着烟，微微垂着眼，看着湖面晃动的光影，沉默了好几秒，才轻轻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却藏着压了很多年的隐晦情绪。

“很早了，因为你喜欢抽南京啊。”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在风里。

我整个人骤然一怔，脚步瞬间顿在原地。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茫然、错愕，诸多情绪混杂在一起，翻涌不休。

多年前年少的细碎往事，那些被我早已遗忘在奔波岁月里的零碎瞬间，伴随着这句话，轰然涌上心头。

原来很多我早已淡忘的小事，从来都不止我一个人记得。

我们并肩在临湖的石凳上坐下，冰凉的石面透过衣料传来一丝凉意。

目光扫过湖面沿岸，广场上的老人跟着广场舞乐声起舞，动作从容自在；球场里少年们奔跑呼喊，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阵阵传来，沿街商铺人来人往，一派鲜活热闹。望着眼前景象，心底不自觉泛起暖意与怅然。年少时但凡心里烦闷，总会跑来此处消磨时光，在这里，所有焦虑和压力仿佛都能被湖水与清风抚平，这片湖园，早已是我心底默认的一方世外桃源，想来她应当也是同样的心境。这些思绪只在心底辗转，我并未开口提及。

张筱月指尖夹着烟，任由烟气慢慢飘散，率先扯开了话题。“这几年城里变化挺大的，好多老铺子都换了主人。”

我收回飘远的心神，顺着她的话接下去：“是啊，一路走过来，不少地方都认不出了。”

“前阵子听说城东又新开了好几条商业街，装修得花里胡哨，看着热闹，却少了老地方的味道。”她抬眼望向远处来往的路人，语气平淡，“我很久没回来了，就算回来也还是习惯待在这一片。”

“外面太陌生了，还是这边安心。”我轻声应道。

她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水雾，又随意问起：“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几天？忙完手头的事就走吗？”

“暂时还没定，想着多留两天。”我望着波光荡漾的湖水。

周遭的喧闹依旧，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城里的近况、身边熟人的琐事，谁都没有触碰彼此心底藏着的烦心事，也绝口不提方才各自的窘迫与难过，只借着眼前的烟火人间，慢慢平复翻涌的心绪。

她抬手将烟蒂摁灭在石凳旁的垃圾桶烟缸里，动作利落自然。指尖掸了掸袖口沾染的细碎烟丝，她直起身，目光扫过不远处往来的人群。

“不坐了，我该回去了。”她轻声说道，“出来散心也够久了，得回去陪陪爸妈。”

我跟着站起身，微微颔首：“也好，路上慢点。”

她冲我浅浅一笑，挥了挥手，转身顺着湖岸步道慢慢走远，身影渐渐融进树影里。

我刚目送她离开，口袋里的手机便骤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董畅的名字，我按下接听键。

“我到楚雄了，你过来火车站接我一下。”董畅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风尘仆仆。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我应下，挂断电话，转身朝着湖边出口走去。心头纷乱依旧，可眼下也只能先收拾好心情，赶去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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