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不被追究的凶手

我心头猛地咯噔一下，方才目送小栗子离去时心底缠绕的怅然、酸涩一瞬间被冲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的神经下意识绷紧，敛去脸上所有闲散的情绪，低声正色问道：“到底是什么要紧事，说得这么严肃？”

张筱月缓步走到我对面，眼底翻涌着纠结、无奈还有一丝后怕，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压得很轻，却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当年我们最早在财大开的咖啡店，后来你们在楚雄开酒吧的时候，好几次被刘江山找麻烦，这件事从头到尾，根本不是他有多大本事，是真的有人在背后给你下绊子。”

听完这话，我浑身一僵，胸腔里骤然炸开一股混杂着失望、震怒与难以置信的火气。那些年为了生意，我拼了命地死磕，最后只归咎于自己防范意识薄弱，虽然也想到有内鬼的事，但也没有深入调查。

我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的紧绷：“你私下查到线索了？既然确定有人泄密，为什么不顺着线索深挖到底，揪出那个人？只要抓住证据，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张筱月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住眼底的疲惫：“这段往事我藏了很久，这次专程来昆明，本来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你。前两年我趁着空闲悄悄顺着蛛丝马迹往下查，可所有指向泄密者的线索都不完整，我折腾了好几个月，连对方一丝一毫的确切身份都摸不透。”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街巷里晃动的路灯，语气添了几分安稳度日的柔软：“再者说，我现在和赵明在大理的日子平淡安稳，我们夫妻二人也没有你这样宏大的野心。一旦继续死咬着这件事追查，免不了四处找人对峙，翻出多年前一堆陈谷子烂芝麻的恩怨。风波一旦掀起，不止会打扰到你现在的生活，我和赵明平静的日子也会彻底打乱。所以思来想去……我决定到此为止，彻底放弃追查。”

我安静听完，指尖死死攥住桌上的玻璃杯，冰凉的玻璃外壁贴着掌心，稍稍平复了心底躁动的怒火。静下心细细思量，我完全能读懂她的取舍。如今她和赵明早已脱离商场的尔虞我诈，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安稳平淡才是她眼下最珍贵的东西，为了我多年前亏损的生意，让她卷入无休止的猜忌纷争，确实强人所难。

我缓缓松开攥紧杯子的手，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在胸口的闷气：“我明白你的难处，是我强求了，辛苦你默默为这件事费心调查这么久，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

“我不是来让你为难的，只是必须提醒你一句。”张筱月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格外郑重，语气里带着恳切的告诫，“人心隔肚皮，生意场上也好，平日里交心相处也罢，千万别再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所有底牌、规划全盘托出给旁人。当年泄密一事给我们都敲了很重的警钟，往后你不管拓展什么产业，对待身边往来的人，心里一定要留一道防备的底线，多观察、多掂量，别再因为轻信他人，栽下跟头了。”

她絮絮叮嘱了许多细节，我认真听着，一字一句都刻进心里，接连点头回应。

交代完所有心里话，张筱月拎起放在椅背上的帆布包准备离开。我起身，主动陪着她走出私房菜馆的木门，夜里北市区的晚风裹挟着淡淡的烟火气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一路都没有多说什么沉重的话题，简单聊了几句大理酒吧的经营趣事，冲淡了方才压抑凝重的气氛。

走到停车场，我停下脚步和她道别。张筱月拉开车门前，又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再次轻声嘱咐我万事小心，而后弯腰坐进车里。车子引擎轻轻发动，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很快汇入川流不息的车流，短短数十秒，就消失在道路转弯的尽头。

巷子里瞬间只剩我孤身一人，周遭餐馆收摊的喧闹、路人闲谈的声响明明近在耳畔，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半点都钻不进我的思绪里。张筱月带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心底，掀起滔天巨浪，背叛带来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压抑的怒火在胸腔里不断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我站在原地缓了很久，直到胸口翻腾的戾气稍稍收敛，才攥紧车钥匙走向停放的车辆。一路上我全程沉默，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沿途不断掠过的霓虹光影落在我脸上，忽明忽暗，心底翻来覆去复盘着多年前咖啡店、酒吧被地痞流氓骚扰的屈辱，那样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委屈与愤怒交织缠绕，冲击我的防线。

十几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酒店楼下。熄火锁车，我快步走进酒店大堂，搭乘电梯直达客房楼层，掏出房卡刷开房门，厚重的实木房门“砰”的一声被我用力甩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偌大的客房瞬间陷入死寂，压抑了一路的情绪再也没有任何束缚，积攒多时的暴怒轰然爆发。

我几步冲到床边，抬手狠狠抓起床头蓬松的布艺抱枕，用尽全力朝着对面雪白的墙面狠狠砸去，抱枕撞上墙壁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棉絮边角微微散开。心中的怒火丝毫没有消解，我接连抓起床上的靠枕、床尾的长条腰枕，一下又一下重重摔砸在墙面、地板上，房间里此起彼伏响起物品碰撞的闷响。

大学创业那会儿，我待人如此赤诚坦荡，不管是徐柔那些相好，还是赵明这些同学室友，我从来没有过半分提防，生意上的规划、内心的难处，从来都是直言不讳地倾诉。我掏心掏肺信任身边的所有人，到头来却得知多年前有人躲在暗处，靠着出卖我换取利益，这种被亲近之人背后捅刀的滋味，是真他妈酸涩又刺骨。

持续许久的发泄过后，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尽数抽干，手臂发酸，胸口起伏着大口喘气。我脚步虚浮地走到大床中央，浑身脱力一般直直倒在柔软的床垫上，后背陷进被褥里，双眼空洞地盯着头顶惨白平整的天花板。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我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翻涌，开始逐一梳理这些年出现在我身边、接触过门店核心资料的所有人。

我顺着时间线往前推想，倘若当年泄密的内鬼真实存在，细细推敲所有线索与人事变迁，那个人大概率早就脱离了我如今的生活圈子。这么多年过去，我的这些同学朋友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大多和我断了往来，早就不在我的身边。

而后我把目光落在如今朝夕相伴、知根知底的两个人身上——徐柔与董畅，反复权衡，无论从动机、处境还是情谊来看，二人都完全不存在出卖我的理由。

徐柔不说，前几日我们才因为心底隔阂僵持许久，气氛紧绷，彼此心里都带着别扭，我不想再和她闹了。况且，她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若有什么事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更何况那时才上大学，她没那么多心眼。

再说到董畅，他是从我初中就一路相伴的挚友，十多年风雨同舟，见证了我一切的艰难，也陪着我熬过所有低谷。前几天听闻苗晨离世的噩耗，还是他放下手头所有工作，陪着我驱车奔赴楚雄看望苗晨的遗孀，一言一行全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这么多年，我的生意、心事从不避讳让他知晓，他若是心存歹念，有的是无数次机会损害我的利益，可整整八年，团队内部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次恶意泄密、背叛算计的事故，这份多年的情谊，容不得我无端猜忌。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反复推演无数种可能性，每一条猜想最后都被情理推翻。就算我耗费大量时间、精力，不顾一切去深挖多年前的旧事，真的侥幸找到了当年出卖信息的那个人，最后又能怎么样？时过境迁，损失早已被时间填平，撕破脸皮对峙，只会滋生无休止的矛盾、猜忌与怨恨，牵连到我身边徐柔、董畅这些真正真心待我的人。一旦我开启猜忌，往后和挚友、爱人相处时，心底永远会横着一道怀疑的刺，再也回不到彼此全然信任的状态，这份代价太过沉重。

过往八年安稳同行的情谊摆在眼前，我实在不愿意为一桩尘封多年、损失既定的旧案，毁掉当下安稳平和的生活，更不愿意戴上猜忌的眼镜，审视身边每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思绪拉扯良久，纷乱躁动的心绪慢慢沉淀下来，心底翻涌的怒火、不甘尽数归于沉寂，只剩下绵长又疲惫的无力感。我缓缓侧过身体，单手抬起盖在眼皮上，心里终于下定了最终的决断。

关于有人泄密把我出卖给刘江山这件事，我决定就此按下，从今往后，绝不主动追查，把这个沉重、阴暗的秘密牢牢压在心底，不会再和任何人提起。往后待人处事，我绝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交付所有底牌，心底留存分寸与防备，规避未来再出现同类的隐患。

窗外盘龙区的灯火层层叠叠，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渗进屋内，夜色吞噬了我的灵魂，留下我的挣扎。

我微微蜷缩起身子，连日积压的疲惫、伤感、暴怒一同涌来，闭紧双眼，任由自己陷进无边的沉寂里，现在我只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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