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最后的晚餐

阴暗房间里，李明远迅速放下手机。房间外传来声音，是妻子陈晓梅。

“明远，你猜我带什么好吃的回来啦……”

“嘿嘿，虾哟。你最爱吃的大虾。”

“足有一斤多呢，还有一条三斤多重的鲤鱼。”

“咱们今晚又可以大饱口福喽……”

听得出来，今天的她似乎格外的开心。

李明远用仅能活动的右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可能是手机屏幕的光线导致，也可能是其他……

“哈哈，真的吗？梅梅，你可不许骗我哟，你知道的，我李某人生平最爱吃虾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中却依然带了一丝沙哑。

手机屏幕上，一个聊天界面逐渐暗淡了下去。

“真是的，身为你最最最亲爱的老婆，我还能骗你不成？”

陈晓梅嗔怪调皮的声音再一次从客厅传来，她已经放下东西，正朝着房间走来。

“说吧，今晚想吃什么口味的，白灼，清蒸，油焖，干锅……”

“明远，你怎么又不开灯？”

陈晓梅站在门口，秀眉微秉，伸手打开了房灯开关。

很快，明亮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将她脸上的温柔刺痛在了李明远心上。

“真是的，跟你说过多少次啦，玩手机不开灯很伤眼睛的，你就是不听。”

陈晓梅白了一眼自己的男人，随后几步来到李明远躺着的多功能升降床前，习惯性地摇动起床侧的把手。

她不忘嘀咕：“况且，咱家又不差这三瓜两枣的电费。”

可能是因为心虚，眼眶还有些湿红的李明远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背部传来的推力让他一点坐起，对于妻子的关心，他没有再去回应，眼眶微红的他就那么静静地望着面前的妻子。

“明远，看啥呢？我脸上有花啊……”

陈晓梅摸了摸脸，不由扭捏。

李明远温柔地说道：“那当然，因为你就是我心里最美的花。”

“呸！”

“没个正形。”

陈晓梅翻了个白眼，却很是开心。

她蹲下身去，从床底下拉出一个不锈钢盆子，里面装的，是李明远今天的排泄物，以及一些发黄打湿的纸巾。

陈晓梅熟练地端起盆子走出房间，在她的脸上看不到半点的嫌弃，她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很快，卫生间里传来了清洗冲刷的声音。

大概十分钟后，陈晓梅回到房间，先前的盆子已经被她清洗干净，陈晓梅将盆子放回原位后，又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用另一个干净的塑料盆接了一些温水，里面浸着一条毛巾。

陈晓梅拧干毛巾，开始替李明远擦拭身子，打着好几份零工的她早上天没亮就要出门，晚上八九点才会回到家，有时候更晚，整整一天都是李明远一个人在家里，所以每天回家，她都会第一时间做这件事，只希望躺了一天的李明远能够舒爽一些。

做这些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说话。

李明远很配合地努力翻动着身体，陈晓梅娴熟且小心翼翼地替他慢慢擦拭，虽然两人结婚的时间并不久，也才一年不到，但作为合法夫妻，该看的不该看都早已经看过，所以对于那些陌生人之间才会有的神秘且好奇并不会存在，也就没有什么羞涩之说。

做完这些，忙碌了一天的陈晓梅并没有表现出半点劳累和疲倦，她开心地给了李明远一个大大的么么哒，说道：“耶！我帅气的老公更加帅气了。”

“说吧，想吃什么口味，你的专属小厨娘现在就亲自去为你下厨，包你满意。”

“清蒸？”

“白灼？”

“哎，这个……真难选啊。梅梅，你想吃什么口味的，要不今儿还是弄个红烧口味吧。”李明远想了许久，终于决定。

“啊？怎么又是红烧啊，上次不就是吃的红烧大虾吗？”陈晓梅努了努嘴。

李明远嘿嘿一笑，解释道：“没办法，我又不喝酒，以前是不会，现在是想喝都不敢喝了，谁让只有红烧的最下饭呢，待会儿我只能多吃两碗饭了。”

“哈哈，这可是你说的哟，那等下你必须吃三碗，不，四碗，不然我就，我就……”

陈晓梅‘我就’了半天，也没说出半句狠话，只得端起放着毛巾的塑料盆离开了房间，欢喜的做饭去了。

她只是心疼他罢了。

房间开着灯，微弱的灯光打在李明远那张并不俊朗的憔悴脸庞上，堪堪三十不到的年纪，却已然有了些许沧桑之意。

空荡荡的房间再一次沉寂了下来，跟着沉寂的，还有李明远那颗被痛苦包裹已久的心。

他就那么静静的靠坐在升降床上，仿佛眼前的一切也能跟着平静下来……

大半年前，因为一场车祸，新婚五个月不到的他虽然大难不死，却落下了一身瘫痪。

两条腿，一只手，从那之后就再没有了知觉。

因为是监控盲区，没挂牌照的肇事车辆直至今日都没有找到，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后，李明远不顾陈晓梅的反对，毅然决然选择了回家。

因为，没钱了。

李明远是孤儿，在他还在上高一的时候，去往大城市务工的父母，就因为一场事故永远的离开。

留给他的，除了为数不多的赔偿款外，还有这套父母当年借款买下的两居室。

李明远用赔偿的一部分还了借款，用剩下的钱半工半读上完了高中和大学，然后顺利的参加工作，恋爱离婚，组成了家庭。

可偏偏，意外却又一次找上了他……

又偏偏，事发之后，无论李明远怎么坚持，怎么的无理取闹，发脾气摔东西，他的妻子，陈晓梅都绝口不提离婚二字。

李明远知道，陈晓梅很爱自己，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也同样深爱着她，否则当时车祸出事的那个人，就不会是自己。

可是……

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二十多岁，本该有着大好年华的女人，这么久了，她也该累了吧，她为什么就是感觉不到累呢？

李明远再一次拿起手机，解锁屏幕，望着聊天界面中那几张孤零零的照片，他感觉每一张照片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子般，狠狠地扎在自己心头最薄弱的地方。

自己其实早就应该猜到了，李明远痛恨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早一点知道呢，她真傻啊，她难道觉得不说出来，自己就永远不会知道吗？

第一张。

天色还没亮明，背景是在一处生鲜市场，一个单薄的身影，正和另一个人合力从送货的车辆上抬下一个巨大的塑料桶子，桶里面装满了水和活蹦乱跳的鱼。

昏暗灯光下，那身影正是穿着齐腰水鞋，笼着防水袖套，正埋着头，吃力的用瘦小双手紧紧抓住桶子把手的陈晓梅。

第二张。

天亮了。

陈晓梅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保洁员服饰，提着桶，拿着拖把，正在一间空旷的大厅里辛苦的拖着地，她的裤腿已经被打湿，腰杆也弯得很低，她不时用手捶打后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但她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依旧在埋头做事。

第三张。

四周有些脏乱的环境里，陈晓梅正弓着背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在他面前的地上是一个巨大的盆子，里面冒着白色的泡泡，泡泡底下正是一个个凌乱油腻的碗和盘子。

第四张……

第五张…………

在这个被李明远备注为‘张大孙子’的聊天界面里，五张照片的下面，还有三段文字和一个表情。

“孙子，这是按照你的要求，我请人帮你查到的，那人还说，你媳妇好像还不止打了这几份零工。”

“有一说一，老李，我从来不相信这年头还会有女人能为了一个男人做到这种程度，没想到还真让我在现实中见到了。哈哈，不过你也别想那么多，一切会好起来的。你小子，等我这几个月出差回去，一定找你好好取取经。”

“牛啊牛啊……”

表情——

不愧是你gif。

兄弟间一如往常般半开玩笑的轻松语气并没有让李明远感觉到丝毫的轻松，虽然他知道这是对方在刻意为之，只为了不让自己感到生疏，李明远也已经在极力压制着心头的悲伤情绪了，却还是依旧忍不住再一次哭出了声音。

李明远今年二十七岁，正是一个男人淡漠感性拥抱理性的年纪，又因为父母离去后这些年里所遭受过的苦难经历，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孤独的成长给了他坚强的灵魂，就连车祸带来的巨大疼痛都没让他感觉到这样难受，只是，世人都总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却无人会讲，这世上，唯有真情最割人心。

李明远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他并不想被妻子听见，也害怕被妻子听见。

直到许久过去，李明远终于勉强压制住了内心的悲伤情绪，用不住颤抖的右手，在屏幕上敲下了这样一行文字——

“方俊，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呢？”

几乎瞬间，那边飞快回复了两个字——

“去死……”

“好吧，我懂了，谢谢！”

“卧槽，发错了，我在骂队友。……”

“谢你老母啊谢，我真没说你。”

“卧槽，李狗，你不会来真的吧，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哥。爹。爷爷，我叫你爷爷总行了吧。”

“你等着，我这就买机票回去……”

后面的消息李明远没有再看，为了防止对方打来电话，他干脆直接关掉了手机。

李明远也并不担心对方会真的出现，因为他知道，这位唯一在自己车祸后到医院探望过自己的兄弟，此刻正在另一个城市出差，而那边最近几天又恰巧是台风天气，短时间内是绝对赶不回来的。

平复了下心情，李明远用右手衣袖擦拭干净了脸上的泪痕，小心将手机收到一旁，他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平静。

这一刻，李明远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明远，开饭啦开饭啦！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大虾，麻辣鲤鱼，还炒了你同样爱吃的小白菜哟。”

很快，在厨房忙碌了小半天的陈晓梅在客厅喊道，随后李明远就听见了妻子欢快的脚步声，正朝着房间走来。

李明远赶紧收起脸上的悲伤，又再一次用袖子狠狠地在脸上抹了几下，这才满脸兴奋地回应道：“梅梅，这么快就做好了吗？正好正好，你老公我肚皮都快饿出茧巴来了。”

“那必须，也不看看你老婆我是谁，好歹我现在也是福来大酒楼的大堂经理好吧，天天看后厨的师傅们做菜，做这么两个小菜那还不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听到这话，李明远的心更痛了。

因为他知道，这是妻子编造的谎言，一个美丽的谎言，其目的，也只是为了让自己不为生活中的负担烦心罢了。

陈晓梅再一次走进房间，好像并没有发现李明远的异样，她随手推过一旁的轮椅，走到床前，动作轻柔的将李明远轻轻背起，放了上去。

“咦？……明远，你袖子上怎么湿湿的。”陈晓梅皱了皱眉，伸手想要去拧。

强装镇定的李明远连忙抬手抹嘴，是咸咸的味道。

“哎呀，还不是怪你呀。谁叫你做的菜这么香，隔着十条街我都闻到香味了。”

陈晓梅翻了个白眼：“你就得劲的夸吧。”

“真是的，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突然，她却嘻嘻一笑，“谢谢老公夸奖。”

陈晓梅收回手摸了摸李明远的脸颊，有些湿润，她没有再问，只是小心翼翼地推着李明远朝着客厅走去，她的动作很慢。

很慢很慢……

其实陈晓梅刚刚真正想问的是，明远，你的眼眶怎么又红了。

可是她怕，很怕很怕。

…………

来到客厅，陈晓梅推着李明远走到茶几的位置，此刻那张陈旧的玻璃茶几上，早已经摆好了饭菜和碗筷。

替李明远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后，陈晓梅端来小凳子，就坐在他身旁。

“开吃开吃！”

今晚的晚餐很丰盛，陈晓梅显得异常欢喜。

但李明远却没动筷子，他忽然转过头，望了眼餐桌的位置。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张本该用来吃饭的餐桌上，早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琐碎杂物，就如同他这琐碎的人生一般，李明远微微愣神，他已经有些记不得上一次在餐桌上吃饭是什么情形了。

“梅梅，我们好像很久没在餐桌上吃过饭了，今晚我们去桌子上吃好吗。”李明远突然对着陈晓梅说道。

陈晓梅微微一凝，却也没有多问什么，更没有半点的不耐烦。

她笑了笑，说：“好，我马上收拾。”

不一会儿，陈晓梅已经将餐桌上的杂物规整到了一旁的柜子上，摆好了饭菜碗筷，将李明远放坐在了餐椅上。

这时候，陈晓梅开始替李明远剥虾。

红烧出来的大虾虾壳油润红亮，稍一剥开，富有弹性的虾肉显得白嫩紧致，但在烹煮的过程中，调料的滋味早已经渗透进虾肉里面，此时若是再沾上一点烧虾的汤汁，定叫人回味无穷。

李明远右手拿着勺子，陈晓梅则在一旁给他剥虾夹鱼，男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温馨，女人的脸上则写满了甜蜜和欢喜，一切的平淡都仿佛犹在昨日，但李明远心头却已然暗自下定决定。

在这短短一年不到的婚姻里，陈晓梅用了大半年的时光来证明，她到底有多爱自己的男人，而李明远也在这短暂且漫长的时间里感受到了她的爱。

当初，那辆超速行驶后失控碾过人行道的车辆，其实原本会朝着陈晓梅撞去，但李明远察觉到了，电光火石间，他猛然间用尽全部力气，将妻子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而李明远自己，则反摔了上前，迎上了肇事车辆。

李明远从来都不觉得自己的这种行为是伟大的，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自暴自弃的他，甚至萌生阴暗想法，觉得车祸没当场要了他的命，就是老天爷在故意吊着他一口气，让他在痛苦折磨中清醒的看看，这种行为到底是有多么的愚蠢。

不过现在。

李明远早已没了那样的想法，因为他已知道，陈晓梅对他的爱从不需要证明，就像他当初一样，已然忘记了生死。

尽管陈晓梅不说，每天回家都会表现得一副很开心很开心的样子，但李明远知道，那不过是妻子浅显伪装下刻意做出来的样子罢了，其目的，也不过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有心理负担。

可是，在那浅显的伪装之下呢？

是一副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瘦弱身躯，是一颗被自责缠住了灵魂的破碎心灵，是一份脱离了冲动刻进了骨子里的人间真情。

她应该很累了吧？

是啊，她肯定已经很累很累了。

李明远吃着陈晓梅为他剥的大虾，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一旁妻子认真的样子，只觉得此刻心如刀割。

他真的好想哭。

但李明远不敢哭，他吃得很开心，也吃得很多，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妻子的所有付出才会值得，内心才会平静。

事实上，李明远早就有所察觉，不仅是今天的虾和鱼，甚至就连平常时候陈晓梅带回来的大多数食材，其实都并不是很新鲜，哪怕陈晓梅的厨艺再好，也不能完全掩盖住其中的那股味道，这也是每每陈晓梅询问李明远想吃什么口味时，他总会说些偏重口味的原因。

他并不想自己的妻子尴尬，哪怕一点点也不行。

可哪怕这样，陈晓梅每次也都只会在他吃饱之后，才会去吃盘子里那些剩下的残羹冷炙。

李明远自然知道其中原因。

车祸过后，为了治好自己，家里的钱早就用得一干二净……

其实李明远并不知道是，不仅如此，在他车祸昏迷的前几天，陈晓梅甚至还想尽了一切办法，不仅问自己远在农村的父母以及亲朋借了钱，就连当时身旁的同事也借了个遍。

以前的妻子光鲜亮丽，原本是一家酒楼的前台，可现在的她，哪里还有半点二十多岁女人该有的青春靓丽，生活的担子，早已经将她的人生狠狠压垮在了这里。

仿佛就像自己当初奋不顾身的将她从死神手里救了回来一样，她似乎，也早已经选择了奋不顾身。

“梅梅，别给我剥了，我都饱了。”李明远摸了摸肚子，笑着打了个饱嗝，“你也快吃吧。”

“不行，最后一只。快张嘴，啊……”

幸福且平淡的时光就这么一点点过去，李明远静静地看着陈晓梅吃着晚饭，又静静的看着她忙碌收拾，他就那么静静的看着自己的妻子……

这一刻的他只想永远的记住对方的样子，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分。

李明远已经决定，等明天早上妻子出门后，他就彻底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痛恨自己什么没有早一点放她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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