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灾

入夜了，劳累了一天的陈晓梅靠在李明远身旁，不知不觉已然沉沉睡去。

她太累了，真的太累太累。

事实上，其实隔壁的房间才是二人原本的卧室，但陈晓梅宁愿在升降床一侧搭一块板子铺上被褥，也不愿独自去卧室温暖舒适的大床上睡。

她说她怕黑，一个人睡会做噩梦。

可李明远知道，她怕的从来都不是黑暗和孤独，她其实早就已经坚强到无所畏惧，她只是放心不下自己罢了。

毫无睡意的李明远用仅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抚摸着陈晓梅的脸颊和发丝，睡梦中的陈晓梅轻微的打着呼，时不时还会在梦中发出小声的呓语，李明远真的很想再多看几眼自己的妻子，很想很想，但房间里漆黑一片，他并不忍心开灯惊扰到妻子，只能这样一遍遍的轻抚着妻子的脸颊，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深刻对方的记忆。

他不知道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他只希望在那样的世界里还能记起妻子的样子。

“再见了，我亲爱的梅梅。这一次，我可能真的要离开你了。”李明远在心头说道。

“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也很懦弱。”

“可是……梅梅，你一定会原谅我的，对吧？你一定要原谅我啊，求求你了。”

“我走后，你肯定会伤心，会哭泣，会痛彻心扉的感觉像是天塌了一样，但我希望，这些都会很快过去……”

“我希望你会有一段新的人生，遇到另一个爱你的人，组建一个新的家庭，结婚生子，相守到老。”

“梅梅，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不能眼看着你为了我就这么被生活的枷锁消磨着生命，我不能再拖累你了，我真的好想好想能和你回到以前，拉着你的手一起逛街，一起做饭，一起……可是，我真的无能为力，哪怕我很想很想。”

“真的好爱你啊，梅梅，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还会再来找你。”

“不过，你可一定要躲好了啊，千万千万不要再被我找到，千万不要……”

“梅梅，再见了。”

李明远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任由眼角的泪水一滴滴淌下，他不敢再想了，他怕自己压制不住心头的情绪哭出声音，他怕陈晓梅被他一不小心弄出的动静惊醒，他怕自己突然就舍不得死了。

李明远能做的，唯有紧紧的抓着陈晓梅的一缕头发丝，就那么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仿佛会永不停止地颤抖下去。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李明远依旧感觉不到半点睡意，因为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就永远都不用再醒过来了。

他开始在心里安静的回忆着人生光景里那短暂且幸福的甜蜜，默默的等待着明天死亡的来临。

直到……

轰隆！

轰隆隆……

剧烈的炸响声猛然间在耳边响起，李明远只觉得先是一阵耳鸣，紧接着整个房子就剧烈地摇晃了起来，他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般的眩晕感，仿佛整个人都要被甩出去了一般。

他来不及多想，当即有所反应，因为李明远很清楚，眼下多半是地震了。

“梅梅，快醒一醒，醒一醒啊。地震了，你快跑，快跑……”

李明远下意识地打开了连接在床头右侧的房灯开关，随后用仅能活动的右手，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拍打着陈晓梅的肩膀，试图将熟睡中的妻子叫醒。

其实李明远不这样做，陈晓梅也已经被惊醒了。

自李明远出事过后，陈晓梅的睡眠就一直很浅，浅到一丁点的异常动静，都能将她惊醒。

刚刚的那声炸响声太大了，直刺耳心，何况此刻整栋楼依旧在不停的摇晃，仿佛在坐大摆锤一样。

惊醒后，原来还有些睡眼惺忪的陈晓梅刹那间睡意全无。

没等李明远再次开口，陈晓梅就已经翻身而起，甚至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就猛的冲到升降床的这一侧，连忙将李明远扶起。

随后，她迅速的转过身去，微微弓腰，试图将李明远拉上自己的后背，背着李明远一起逃命。

不用询问，陈晓梅同样也清楚，眼下必然是地震了。

“不要管我。你跑，快跑啊……”

可已然心生死志的李明远哪里会任由陈晓梅这样施为，即便没有在心头下定决心，在这关键时候他也不愿再作拖累，耽误妻子逃生的机会。

这一次，李明远没有再接受陈晓梅的爱意，而是用力的将陈晓梅推了出去。

摇晃的地面和突然的作用力使得陈晓梅向前一扑，险些摔倒在地。

李明远看见了，不由得心里一疼。

但他知道，眼下可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当即咬牙嘶吼道：“陈晓梅，你疯了吗，咱们这是四楼，你背着我怎么来得及。你快跑，到楼下超市那边的广场去，再不跑就没机会了……”

“我求求你了，梅梅。你不要再管我了，你快跑吧……”

催促间，他已然带着哭腔。

可能是因为地面的剧烈晃动，也可能是光着脚太滑，身形不稳的陈晓梅一个趔趄，终究还是摔坐在了地上。

“梅梅，你怎么了？快起来，快跑啊……”

看到陈晓梅摔倒，李明远心如刀割，自责刚刚太过用力，不由得红着眼睛，再一次声嘶力竭。

可是……

瘫坐在地上的陈晓梅却并没有起身。

“梅梅，摔疼了吗？是不是崴到脚了，起来啊，你快起来啊……”

一时间，李明远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李明远当即用右手撑着身体，朝着床沿边一点点挪移，试图从晃动着的床上彻底掉落在地。

他打算一点点爬到妻子面前，将陈晓梅扶起。

再不济，也要在房子倒塌之前，将妻子护在身下，他知道只有这样，妻子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陈晓梅的反应让李明远下意识的以为是脚崴了，也可能是被吓住了，但不管怎样，他都绝不会让灾难在降临到自己身上之前触及到妻子的一分一毫。

突然……

“明远，你又哭了……”

陈晓梅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得李明远的动作一顿，身体已经有些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李明远根本不敢去想，他很害怕事实会真如他心中所想的那样，可他终究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妻子，却看见陈晓梅同样红着眼睛，也在看着他。

片刻凝视间，李明远发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原本正值青春年华的妻子，较好的面容已不显年轻，原本清澈的双眸也失去了光亮，他看见妻子那有些微带蜡黄且消瘦的脸上，此刻正溢着两行清泪，可即便如此，也洗不去那每日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后沉积下来的劳累痕迹。

这一刻，李明远再难抑制心头悲痛，但张开嘴巴，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感受到了一种比地震和死亡更可怕的恐惧。

“明远，今天回家我看到你的眼睛红红的，我知道，你肯定哭过。”

陈晓梅依旧在哭，只是哭着哭着，却开心的笑了。

此时此刻，她的脸上没有半点的慌张和焦急，就仿佛死亡的恐惧于她而言不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煮饭的时候，你也在哭，你刻意将声音压的很低很低，可是真的很对不起，明远，我还是很不小心的听见了。”

身为夫妻，李明远今天的异样自然逃不过陈晓梅的眼睛，但她一直在逃避，不敢询问，不敢关心，因为她真的好害怕失去，哪怕她同样早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决心。

“可是，我真的好开心……”

陈晓梅嘴角微微扬起，语带甜蜜，因为就在刚刚，她再一次从自己男人的身上感受到了当初车祸发生时的那种情绪，她知道，那是一种奋不顾身的爱情。

眼下，感受着天地间的巨大恐惧，她反而觉得，地震其实也并不是什么令人害怕的事情，她甚至有些感激这场地震的来临，给了她一次和心爱之人同生共死的机会。

很快，陈晓梅艰难地用手撑起身体，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起，摇摇晃晃地走到升降床前，她一只手扶着床头，另一只手则轻轻擦拭着李明远脸上的泪痕。

她其实先前就想这么做了。

“明远，你累了吗？”她温柔道。

“如果你累了的话，你就告诉我一声，我相信，下辈子的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

陈晓梅脸上的笑容是难么的美丽，她的声音是那么的坚定，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铿锵有力。

陈晓梅不顾李明远的激烈反应，紧靠着李明远侧躺了下去，随后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男人。

感受着李明远身体上传来的颤抖，这一刻的陈晓梅是开心的，真正的开心，因为她知道，这一次，无论接下来会面对什么，她们都终将一起。

“你……你这个傻瓜，你怎么这么傻！”

“梅梅，你不要这样，还有时间的，我求你了，你快跑…………”

见陈晓梅同样心生死志，李明远已然心如死灰。

他很自私，只想自己去死，从来都没想过要陈晓梅再为自己付出什么。

他希望妻子能好好的，希望在自己死后，妻子能拥有新的人生，希望陈晓梅能忘了他，平平安安的度过余生……

该死的，为什么就会地震呢，为什么自己就没有早一点做出决定呢，为什么……

这一刻，李明远的心很痛，很痛很痛……

只是。

人间真情哪怕再是深入骨髓，也终究是无法感动到天地，猛烈的地震依旧在持续着，楼房摇晃的幅度也越来越大，直到……

在房子倒塌前的最后一刻，李明远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拼命翻过身来，将陈晓梅死死护在了身下。

这是他的本能反应，也是他唯一能做，也唯一想做的事情。

轰隆隆……

灯影闪烁，直至熄灭。

一阵巨响过后，李明远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整片天地，都彻底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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