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苏醒

痛！

很痛……

阴暗潮湿的房间里，李明远艰难地睁开眼睛，他感觉很累，很累很累，疼痛，酸软，乏力，就连呼吸，都感觉到困难无比。

他真的很想再一次闭上眼睛，就这样永远的睡去。

但很快，李明远猛的惊出一身冷汗，他那原本还有些昏沉的意识几乎是一瞬间，就彻底清醒。

“梅……梅……”

李明远艰难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低语，似呼唤，又似怒吼。

地震的恐怖场景如在眼前，哪怕李明远并不刻意的去想起，那些画面也总是不停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其实并不畏惧。

即便这场灾难使得他本就残破的躯体似乎更加不堪，以至于身上但凡还有知觉的地方，都传来钻心般的疼痛。

但他同样恐惧。

他想起了地震时妻子看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坚定，却又是那样的温柔和令人感到心疼，他恐惧当时无能为力的绝望，恐惧妻子对他深入骨髓的爱意，更恐惧此刻身旁并没有陈晓梅的身影。

见久久没有回应，李明远猜测，或许是自己声音太小的缘故。

他便尝试着想要用右手撑起身体，却感到异常吃力，肩膀处传来剧烈的疼痛更是让他忍不住直吸冷气，无奈之下，他只能努力地转动着脖子，目光一点点四下搜寻，想要找到妻子的身影。

可房间里空空荡荡，除了他自己，再无其他。

“梅梅一定还活着，梅梅一定不会出事的……”

各种不安的情绪很快在李明远心头蔓延，他只能这样默默安慰自己。

因为他痛苦地发现，自己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不只是现在，一如地震发生时，还有此前的数月，那瘫倒在床漫长且煎熬的日子里。

其实李明远很清楚，妻子大概率还活着，因为昏迷之前，他已经将陈晓梅护在了身下，连自己这样的废人都能活下来，陈晓梅断然不会有事。

可猜测永远都只是猜测，在真正看到陈晓梅平安无恙地站在面前之前，李明远那颗悬着的心永远都不会落下去，哪怕死了，也不会瞑目。

对于自己的身体情况，李明远哪怕不用去看，也非常清楚。

清醒过后，那种如锤凿火烧般的痛感就不停地刺激着他的神经，特别是后背和肩膀的位置传来的痛感犹为强烈，李明远知道，是来自破碎的骨头和残破的皮肤。

房子倒塌的时候，他是趴着的，紧紧地护在陈晓梅身上，垮塌下来的建筑残骸自然也狠狠砸向了他的后背。

李明远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清楚这样状态下的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更不清楚究竟是谁救了自己，是那些救援队的人员或者是其他提前撤离到安全地带的幸存者，更或者是自己的妻子陈晓梅……

他其实很希望是后者！

在痛苦的折磨下，躺在临时搭建的简易木板床上的李明远，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房顶，以及萦绕在房顶之下的深沉黑暗。

他的双眼渐渐变得无神了起来。

李明远没有再发出声音，也没有再去尝试翻身，他知道，如今自己唯一能做的事情，那就是安静的等待。

等待眼前的黑暗将他的灵魂彻底吞噬干净，又或者是心头的那道光再一次出现，将他从一望无际的深渊中轻声唤醒。

倦意逐渐升腾，如附骨之疽般，正在一点点将疼痛对神经和身体的刺激蚕食。

不知道多久过去，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李明远觉得，自己恐怕是等不到心中的那道光了。

‘或许就这样死了罢！’

这样的想法方一出现，就很快敲打起李明远那本就薄弱的求生意志。

他本就心生死志，更何况他心知肚明，哪怕再苟延残喘的活下去，哪怕妻子此刻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可如今的自己连翻身都做不到，又能为她做点什么呢？

不过是彻头彻尾的拖累罢了。

可他真的好想再看一眼心爱的妻子，哪怕一眼就好……

砰！……咚！

门口处突然传来声音。

很急促，也很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但不管是什么，李明远都无能为力，他下不了床，也开不了门，哪怕想发出大点的声音都异常艰难。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心怀感激，因为不管是什么，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弄出的这声响动，至少对他而言，都不算一件坏事。

即将被倦意压垮的李明远已经昏沉的意识再一次清醒，他的意志之火仿佛也被再一次被点燃，哪怕即将油尽灯枯，但至少此时此刻，它依然在缓慢地燃烧着，让他不至于就此永远地昏睡过去。

李明远再一次清醒了。

可是，清醒之后，又能如何呢？

不过是再一次在痛苦和煎熬中等待死亡的到来罢了。

哪怕……

等等！

“明……远，你还在睡吗？明远，对，对不起……”

隐约中，李明远仿佛听到了门外传来妻子的声音，断断续续，悲恸不已。

是幻听吗？

不，不是，一定不是。

哪怕是，此刻的李明远也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明……明远，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这七天里，我每天都盼着你能醒过来，可是，我好像已经等不到你醒来了。”

“如果现在能再看你一眼该多好啊，可是明远，我现在不能再进去了，我好像马上也要……”

陈晓梅的声音从门外不停地传进房间里，传进李明远的耳朵，扎在李明远的心头，让他的灵魂开始颤抖，让他那薄弱的意志之火彻底熊熊燃烧了起来。

陈晓梅的声音越来越低，异常的悲伤和痛苦，如泣如诉，就仿佛是在作临终前最后的告别……

刹那间，李明远猛的惊出一身冷汗，他终于确定，这是真的，这不是幻觉，自己的妻子就在门外……

李明远没有犹豫，当即狠狠咬破舌尖，一丝甘甜顷刻间浸进喉间，溢下唇角，在剧痛的刺激下，他发出了一声近乎嘶吼般的**，“梅梅，我在，我在的……”

李明远拼命挣扎，不断地尝试着想要撑起身体。

可能是上苍垂怜，也可能是回光返照，这一次，他竟然成功了。

撑起的右手让李明远翻过身来，他一点点爬落床沿，摔向地面，不管不顾，疯狂地朝着门口处爬去。

“明……明远？”

门外的陈晓梅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原本已经逐渐微弱下去的声音霎时间拔高了几分，她听到了丈夫的回应。

“明远，真的是你……你在说话吗？你醒了吗？你……”

陈晓梅的声音几度哽咽，但从她的语气中，再听不出半点悲伤和痛苦的情绪，唯有兴奋和欢喜。

李明远一边艰难地爬向门口，一边同样哽咽着回应，“梅梅，是我，是我。我醒了，我已经醒了……”

再次确定，门外明显一静，随后很快，就再一次传来陈晓梅的声音，“呜呜呜……醒……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陈晓梅喜极而泣，以至于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李明远同样也在颤抖，常人只需几步的距离，他却硬生生爬行了二十来秒钟，但此刻的他却感受不到半点的痛苦，唯有心中欢喜和激动。

“梅梅，你听得见吗？我醒了，真的醒了……你快把门打开，我想看你。”

望着眼前冷冰冰的金属房门，李明远早已是急不可耐。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容乐观，可能下一刻就会死去，而在临死之前，他很想再看一眼自己的妻子。

哪怕一眼就好！

李明远已经知道是妻子救了自己，否则出现在门外的就不会是陈晓梅，而是其他人，他很开心事实真如自己所愿，却更开心妻子真的平安无恙的活了下来，没有被地震夺去性命。

然而他的欢喜并没有持续多久，陈晓梅接下来的话很快就将他从天堂拉入了地狱，这一刻，李明远如坠深渊。

“对不起，明远，我不能开门。”

“亲爱的，我也很想再看看你，可是我就快要死了，死了之后，我就会变成那些怪物中的一员……”

“明远，你知道吗，这些天我真的好怕好怕，我每天看着你，怕你醒了找不到我，怕我只要离开后就再也回不来了，怕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可是明远，现在我明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但我好像又不怕了呢？”

“明远，你的梅梅是不是特别特别的坚强？”

陈晓梅语带甜蜜，一如往常时候，在丈夫面前撒娇时的样子。

咚！咚！咚！

“梅梅，你开门，你快开门啊……什么怪物，什么就快要死了，你在说什么胡话。你快开开门好吗？我想看看你，一眼，一眼就好……”

趴在地上的李明远疯狂地拍打着面前的房门，那距离地面不过一米多高的门把手明明近在咫尺，可对他而言，却是如此的遥远，他哪怕咬碎了牙齿，也难以将腰杆直起，拼尽全力的伸出右手，也依旧难以够到。

“梅梅，我求求你了，你把门打开吧，不管发生了什么，让我们一起……”

李明远哭得撕心裂肺，这样的情形仿佛似曾相识，这样的绝望，再一次让他感觉到是那么的无能为力。

但陈晓梅依旧没有打开房门，反而加快了语气继续说道：“明远，食物和饮用水我都放在了通风口下面，我不知道够不够，但是应该能让你坚持到救援队的到来。”

“明远，现在的外面很危险，你一定不要出来，一定不要。”

“对不起，老公，我不能陪着你了，但不管怎样，你都一定要坚强的活下去。”

“一定……一定会有救援……救援队的。”

“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我们下辈子……再见啦……”

“爱你……老公！”

陈晓梅的声音逐渐变得断断续续，似乎简单的开口说话对她而言都变得非常的吃力。

在停顿的间隙，陈晓梅发出了沉重的喘息，那种声音很沉很沉，仿佛压根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来自野兽的嘶吼。

李明远并不知道陈晓梅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也不想知道，他现在只想着一件事，哪怕是死，也要和自己心爱的妻子死在一起……

“梅梅，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我求求你把门打开好吗……”

可任凭李明远如何的嘶吼和拍打，冷冰冰的金属房门依旧纹丝不动横亘在那里。

但门外，却早已经没了动静。

心如死灰的李明远害怕的知道，心爱的妻子已经离他而去，他并不傻，他知道妻子可能已经变成了其口中所说的‘怪物’，而为了不伤害到自己，妻子在最后一刻选择了离开。

可是，他所害怕的，真的是怪物吗？

“不……不要……梅梅，你回来……你快回来……”

过渡悲伤的情绪让李明远不停地哽咽着，哭喊着，他的身体早已经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李明远扬起的右手猛然间垂下，意识刹那间消失，他彻底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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