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异变

冷！

很冷……

从混混沌沌般的黑暗中醒来，身上的疼痛突然间消失。

李明远本以为这里会是天堂或者地狱，然而通风口投进来的一抹微弱天光却告诉他，没错，这里依旧是冷冰冰的现实。

他再一次醒了。

他依然还活着……

“梅梅……”

李明远虚弱地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唤。

他希望先前的经历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他渴望如在梦境中一般，能再一次等来妻子的回应……

他静静地趴着，趴在浸满了水渍的潮湿地面上，固执的仰着脑袋，用满怀期待的目光凝视着眼前的房门——

一动不动，如要石化。

可他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垂下了脑袋。

他的憧憬，悄然破碎。

这一次，李明远绝望的知道，他恐怕永远也等不来妻子的回应了。

他无力地将脸深埋进了地上冰冷的水渍里，肩膀耸动，默然抽泣……

他好想哭。

可李明远痛苦的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半点声音，流不下半滴眼泪……

原来，悲伤到了极致，哪怕连哭这种简单的小事，也会成为一种令人向往的奢侈。

他多么希望这痛彻心扉的悲伤能让他再一次昏死过去，最好是就在那没有意识没有痛苦的世界里，彻底的死去。

可很快，李明远就同样痛苦的发现，他的内心，似乎已经再难生出半点的涟漪。

他的心，仿佛已经彻底的麻木。

麻木的，还有他那不知道被潮湿地面上的水渍浸泡了多久的僵冷身体。

干渴，饥饿，寒冷，虚弱……

李明远深刻地感受到了生命的流逝，以及死亡的降临。

然而他并没有任何的反应。

他清楚的记得妻子说过的每一句话，他知道食物和饮用水就在离他不远处的通风口下面，他此刻只要再咬咬牙齿，就能用最后的余力爬过去将水和食物送进嘴里……

可李明远依旧选择就那么安静地趴着。

他已然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他好像早就应该死了。

死在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里，死在那瘫倒在床的数月煎熬里，死在前些天恐怖的地震里……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就跟那令人厌恶的蟑螂一样，一次又一次的活了下来呢？

如果自己在车祸中死去，妻子是不是就不用为了救治自己而到处奔波呢？

如果自己早一点下定决心，妻子是不是就不用起早贪黑风吹日晒的劳累呢？

如果自己在地震中死去，妻子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守着自己这残废的躯体，外出搜寻食物，变成其口中的怪物呢？

濒死之际，李明远一遍又一遍的问着自己，可如果的事，哪里会有什么准确的答案。

李明远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能在心中怒斥着老天的不公，让他到死也没能看上妻子哪怕最后一眼。

浑浑噩噩，微弱的意识终于再一次被缓缓抽离……

恍惚中，李明远本能般伸出右手，再一次朝着冰冷的门把手摸去。

他并不在意门外的世界到底有多么危险，也不害怕妻子口中的怪物，他只知道自己的妻子就在门外，他不想孤独的死在这狭小阴冷的房间里，哪怕是变成怪物，他也想要和心爱的妻子在一起。

令他意外的是，这一次，李明远轻而易举的就摸到了门把手，摇摇晃晃中，他就那么直挺挺的站直了身体。

仿佛玩笑般，他那原本失去了知觉的双腿和左手，就这么毫无征兆的恢复了行动能力。

李明远明显的一愣……

紧接着，原本以为已经哭干了眼泪，内心再生不出半点涟漪的他，再一次哭出了声音。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只是哭着哭着，李明远却突然的笑了，他的笑是那么的心酸，那么的无力。

“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到底是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明远难以接受，他痛苦地抱着脑袋，哭喊着，嘶吼着，大笑着，心头如扎了千万根钢针一般。

他好恨好恨……

恨老天爷为什么要跟他开这样的玩笑，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安静的去死。

他更恨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不能早一点站起来，为什么，偏偏要是现在。

如果早一点，他就能毫无阻碍的打开房门，在妻子伤心欲绝的时候，冲出房间，将其紧紧地搂在怀中。

如果能再早一点，在地震中，他就不用像一滩烂泥一样无力的躺在床上，眼睁睁的看着妻子为了他毅然决然地放弃逃生的机会。

他的哭声是如此的刺耳，他的笑声是那么的悲伤，可李明远心知肚明，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什么如果。

悲愤之下，此刻的李明远俨然再也顾不得其他，他迅速的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身前金属房门上的把手，毫不犹豫，狠狠地压了下去。

他要推门而出，去寻找自己的妻子，哪怕此刻妻子已经变成了其口中的怪物，他也要陪在妻子的身旁。

只是，任凭李明远如何的用力，哪怕涨红了脖子，那扇冷冰冰的金属房门也没有打开分毫，就仿佛生了根一般，被紧紧焊死在了地上。

李明远哭得更狠了。

他知道，这是妻子在变成怪物前，对自己最后的保护，害怕他意外的打开了房门，被外面的危险所伤害。

可他同样知道，这世上已经再没有人会像妻子那样，时刻关心自己，保护自己，奋不顾身的爱着自己了。

“梅梅，我能站起来了，梅梅，我又能保护你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拦着我，我不怕的……”

李明远悲痛欲绝，几近癫狂。

他并没有放弃。

他开始愤怒地拍打着，用身体狠狠地撞击着，仿佛感受不到疼痛般，一次又一次……

他终究是无力的瘫坐了下去，身体的虚弱让他再一次变成了一滩软趴趴的烂泥。

李明远任由身体的本能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而他的眼睛，却是死死的盯着眼前的房门。

无论如何，他都一定要出去，找到妻子。

许久过后，稍微恢复了些许力气的李明远没有再继续莽撞的尝试，他开始变得冷静，他的脸上，再无悲喜。

李明远缓缓从地上站起，朝着通风口下走去，此前需要二十多秒艰难爬行的距离，如今只需三五步，便已走到。

但他却感受不到半点的欣喜。

他此刻内心唯一的感受，只觉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可笑。

潮湿地面上堆放着很多袋装食物和瓶装饮用水，但陈晓梅依旧非常的细心，在堆放之前，刻意在下面垫了几块板子，她担心食物受潮后发霉变质，李明远醒来后不能吃到干净的东西。

事实上，她的细心不止如此。

因为一旁就摆放着一排已经生锈的铁皮柜子，但陈晓梅并没有将食物放在柜子中，因为她知道，李明远并不能够到这么高的距离。

通过房间的大小和长条形状，以及柜子此前可能的用途，李明远并不难推测出这里曾经是一间废弃的办公室或者储物间，他其实更倾向于后者。

李明远并不觉得奇怪，因为在他们所在的这片老城区，就在距离他们小区南边一公里不到的位置，就有一座废弃的小型木工品加工厂，前两年才因为新政策搬迁到了城周边的经济发展区域。

李明远猜测，他现在所处的位置，极有可能就是这里。

李明远其实并不在意自身的处境，他只是心疼妻子。

李明远无法想象当时的情形，地震之后，同样受伤的妻子，不顾自身安危，是怎样艰难的将他从废墟里扒了出来，再用那瘦小的身躯，背着他，闯过那些可怕怪物们的封锁，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

他唯一能想象得到的，便是当时的妻子，该是有多么的绝望和无助……

她一定哭得眼睛都红了吧。

想到这里，李明远那颗已经木然的心，再一次生痛了起来。

但这一次，他却没有再哭。

李明远缓缓抓起地上的一瓶瓶装水和几袋袋装小面包，拧开瓶盖，撕开袋子，便猛吃了起来。

长时间的空腹状态让他的吞咽变得无比的艰难，一连几口，都呛得他咳嗽不止，痛苦异常。

但李明远并没有停止，任由呛出的水和食物残渣自喉咙和鼻孔中喷出，每每这样，他反而会更加用力的吞咽，他只想尽快的恢复体力，然后想办法打开房门，去寻找妻子。

然而一连喝下五六瓶水，吃掉几十袋面包和五袋饼干后，李明远却依旧感受不到丝毫的饱腹感。

此刻的他，只感觉到无比的饥饿。

如被身体操控了一般，他本能的伸手，想要再一次拿起地上的食物。

可很快，理智让他猛然间清醒，伸出去的手，被他硬生生收了回来。

李明远知道，现在的他，很不正常。

因为哪怕再是长时间的没有进食，也绝不会像他现在这样疯狂。

李明远猜测，这样的变化，可能和他醒来后就再没有感受到丁点的疼痛，以及原本失去了知觉的手脚突然间恢复了行动有关。

他不知道这样的变化到底是好是坏，会不会带来某种未知的后果，事实上，哪怕知道，他也并不在意。

“梅梅，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短暂停顿后，李明远索性放弃了思考，将身体的控制交给了本能，这一次，他进食的动作变得更加疯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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