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过载

爆炸的气浪将陈明远掀翻在地，后脑勺撞在金属舱壁上，眼前金星乱冒。

他晃了晃脑袋，扶着舱壁爬起来，刚才还在他身边射击的两名冲锋队员已经不见了——连同那段走廊一起，被虫族的酸液融化成了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

“明远！你还活着吗？”通讯器里传来轮机长林远山的吼声，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还活着”

陈明远咳出一口血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片嵌进了肉里，但不碍事。

他是锋刃号的通讯副官，十五分钟前，他还在舰桥外围的通讯站值班。

十五分钟前，舰桥还存在着。

“听着”

林远山的声音断断续续，“舰桥……没了……我看见虫族……进去了……”

陈明远闭上眼睛，他想起上将从腰间拔出光剑时的侧脸，平静得像是在进行一次例行演习。

“但主引擎还在”

林远山说，“我在C40轮机舱，你离我多远？”

陈明远看了一眼墙上的定位图，C40轮机舱，在舰体最深处，靠近反应堆核心，从他所在的E7区过去，要穿过至少六层甲板。

那些甲板上，现在全是虫子。

“十二分钟”他说。

“八分钟”

林远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八分钟之内你到不了，我就自己干，但一个人干不成，需要有人在主控终端输入授权码，你的通讯权限够”

“什么干不成？”

“过载主引擎”林远山说，“让反应堆变成一颗炸弹。半径五十公里内，什么都不留”

陈明远没有说话，走廊尽头，传来节肢刮过金属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过来”他说。

陈明远开始跑。

他没有沿着主通道跑——主通道上到处都是虫族，他刚才亲眼看见一群虫子把几名冲锋队员撕成碎片，那些冲锋队员穿着盔甲，手里端着爆能枪，比他这个只配了一把爆能手枪的通讯官强一百倍。

他钻进了维修管道。

这是只有舰员才知道的秘密：

这艘船的内部，除了供人通行的走廊，还有一套密密麻麻的维修管道，窄得只能容纳一个人爬行，平时只有维修机器人进出。

陈明远之前轮岗的时候，跟着老维修兵钻过一次，老维修兵说：“小子，记住这条路，万一哪天船要没了，这就是你的活路”

陈明远在管道里爬行，膝盖磕在金属栅格上，手掌被尖锐的边角划破，汗水和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管道外面不断传来巨响——爆炸声，撞击声，还有船员的惨叫声。

管道突然剧烈震动，前方两米处的管壁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出一个凹痕，陈明远屏住呼吸，看着那个凹痕一点一点变大，金属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一只虫族的节肢刺了进来，在他脸前半米的地方摸索着，绿色的体液滴在管道底部，滋滋作响。

陈明远闭上眼睛。

节肢缩了回去，虫族没有发现这个狭窄的管道里藏着一个人——也许是因为他的心跳太微弱，也许是因为他的汗水味道被金属锈味掩盖，也许只是因为他运气好。

陈明远睁开眼睛，继续爬。

七分钟后，他从一个通风口钻出来，发现自己到了G15区医疗舱门口。

医疗舱的门敞开着。

里面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二十几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病床上，不是被虫族杀死的——他们穿着病号服，身上缠着绷带，脸上盖着白布，是之前就死去的伤员，被医护人员集中在这里。

医护人员站在他们旁边。

三个护士，两个医生，她们围成一圈，手里握着注射器——那是唯一能当成武器的东西，注射器里灌满了空气，推进静脉，能让人在三秒钟内心脏骤停。

她们在等虫族进来。

“进来”一个护士看见了陈明远，低声说，“门可以关上”

陈明远摇了摇头，指了指通风口：“我得去轮机舱那边”

护士看了一眼通风口，又看了一眼他，忽然笑了。

“那你就快走吧”她说，“我们替你挡一会儿”

陈明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护士已经不再看他，转身回到那圈人里，握紧了手里的注射器。

走廊尽头，传来了节肢刮过金属的声音。

陈明远跑了。

他跑过医疗舱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医护人员站成一排，背对着那些死去的战友，面对着即将到来的虫族。她们的身影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转过弯，什么都看不到了。

陈明远到达C40轮机舱的时候，时间是七分四十八秒。

林远山还活着。

这个老轮机长坐在主控台前，手里握着一把扳手——那是在他用完爆能气体之后剩下的唯一武器，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用一根电线扎住止血，血还在慢慢渗出来。

他身后躺着六具虫族的尸体，脑袋都被砸烂了。

“你小子还算准时”

林远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晚到十二秒，我就准备自己动手了”

陈明远冲到主控台前：“授权码是多少？”

“别急”林远山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阀门，“先帮我个忙”

“什么忙？”

“把我扶过去”林远山说，“那个阀门要手动关闭，不然过载的时候反应堆冷却剂会倒灌，炸不干净”

陈明远看着他断掉的腿：“我去关”

“你关不了”林远山说，“那阀门要三百公斤的力，你这种小身板拧不动，扶我过去”

陈明远扶着他，一点一点挪过去，老轮机长的血滴在金属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他每挪一步，脸色就白一分，但手始终紧紧握着那把扳手。

“行了”林远山终于够到了阀门，双手握住转轮，开始用力。

陈明远跑回主控台，输入自己的通讯授权码，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对话框：确认过载主引擎？此操作将导致舰船毁灭，请再次输入授权码。

他又输了一遍。

屏幕上开始倒计时：10，9，8……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陈明远回头，看见林远山已经关好了阀门，靠在墙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扳手，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死了。

陈明远转回头，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5，4，3……

就在这时，轮机舱的门被撞开了。

一只巨大的虫族霸主挤了进来，它的复眼扫过整个舱室，最后落在陈明远身上，它身后，更多虫族正在涌入。

陈明远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2，1——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虫族，张开了双臂。

“为了帝国”他说。

爆炸从舰体核心开始。

先是无声的白光，吞没了C40轮机舱，吞没了陈明远和他面前的虫族，吞没了林远山靠在墙上的尸体，吞没了G15区医疗舱门口那五个医护人员，吞没了维修管道里那些还没来得及爬出来的幸存者，吞没了舰桥上那只正在啃噬透明铝窗的虫子，吞没了西姆柏上将那柄仍然亮着绿光的光剑。

白光继续扩散，吞没了“锋刃”号庞大的舰体，吞没了那些贴在舰壳上啃噬装甲的虫族，吞没了周围十二公里处第四分舰队残存的舰只——它们早已被虫族撕碎，只剩下一些漂浮的残骸。

五十公里外的虫群终于察觉到了危险，它们开始四散奔逃，但已经太晚了。

白光变成了火球。

火球变成了冲击波。

冲击波扫过之处，虫族的身躯像纸片一样被撕碎，绿色的体液在真空中冻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反射着爆炸的光芒，像一场绚烂的雪。

全息图上，代表“锋刃”号的蓝色光点闪了闪，然后永远消失了。

但就在它消失前的最后一瞬，它曾经那样顽强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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