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蒋婕来到莫亭母亲居所的时候，门一开，看到的是个干净利落的女人。

她的面部略显苍老，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多岁。

房间里整洁敞亮，似乎对方的生活并没有受多大影响。

但实际上，来的时候她问了下路，热心的知情人士就特意告诉她这家人已经离婚了，你要找男主人还是女主人？

她说明了来意，杨琴了然的点点头，随后她邀请了对方下午一起去莫亭的墓碑前，因为她买了几根香烛和一包纸钱，正打算下午烧给她。

蒋婕闻言也欣然同意，她请了一天假，时间上挺宽裕。

中午她还跟莫亭母亲一起吃了午饭，午饭很简单，但胜在爽口，两个人交流不多，莫亭的母亲一看就不是很爱说话。

简短的交流中杨琴告诉自己，她不用去找莫亭亲生父亲了，他现在正在住院，受不得刺激。

下午三点，她跟着杨琴去了墓地，她的心情有些沉重。

而莫亭的母亲只是默默的在那烧纸，临近尾声的时候，她才问道，

“你说她有遗言，她想说什么？”

“对不起。”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又让杨琴沉默了许久。

“阿姨…”蒋婕轻声唤道，“莫亭的案子里她不全然是个杀人犯，想必她也很痛苦，你应该了解她。”

“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了解她？”杨琴苦笑，“她小时候就倔，外人都说这小朋友很懂事，可我知道，她执拗得很，如果我说她做得不好，她就一直做，只希望我多夸夸她。她想我爱她，疼她，就拿好孩子标准要求自己，她这么小懂什么呢，还不是大人们说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于是她就一板一眼的完全照搬，别的小朋友爱闹爱玩，她不，连最喜欢的玩具被大人说了一句不好，就不玩了，电视剧说只能看一个小时，就老老实实的只看一个小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还有学习，她很努力，从来不需要我们操心，哪怕身体不好也会照常上课写作业，就为了拿到好名次回来被我和她爸夸一句…”

就像打开了话闸子，莫亭的母亲絮絮叨叨了许久，蒋婕耐心的听完，回应道，

“她很爱你。”

或许，每一个孩子都想获得父母的爱，这是本能。

“是呀，可是我做了什么？”说到这，对方再难以忍受似的痛哭出声，“我把她推得越来越远，远得我根本够不着她，在她最痛苦无助的时候，也从来没寻求过我的帮助，我那可怜优秀的女儿啊，她来到这个世上走一遭，究竟得到了什么呢？或许我带给她的痛苦远比带给她的幸福更多…”

王怡姗姗来迟，来得时候就看到墓碑前的莫亭妈妈哭得很伤心，这种氛围感染了她，让她同样难过，以至于走的时候，小姑娘还抽噎着，

“我们把案子都查明白了，也公布了真相，可为什么…我发现并没有太大作用，该痛苦的还是痛苦，该发生都发生了…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不，肯定是有意义的…应该问的是，孙远说我们作为正义的一方取得了胜利，我们真的胜利了吗？”

闻言的蒋婕点点头，片刻后想到什么又摇摇头，还发出一声叹息。

“……”

当时的孙怡没太明白，直到后来某一日，她翻到莫亭的微博小号，

最新一条动态俨然在她死亡当日，

上面只有简短的五个字，却令人触目惊心，赫然是：

虚假的胜利。

莫亭大口喘息着走出那扇门，这门里的回忆实在太多黑暗，她的情绪久久才能平复下来，她终归不是曾经的自己，并没有了断自己生命的想法，但也足够致郁。

那些回忆让她胆寒，她需要一个休息站，而其他的她已经不想再看了，只要和子言相关的记忆就行。

随着她的想法变动，那一扇扇门倏然消失，长长的走廊变成了一个呈四方形，一整面墙打造着屏幕的空白休息室，不过，没有门，完全处于封闭状态。

而屏幕里放着的，正是她想看的，有关莫子言的记忆世界。

画面里呈现了很多世莫子言作为一只猫陪伴着她的场景。

她看到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画面。

她看到了它回来找她，而自己却早已病逝的事实。

她看到自己给它取名字，给它画得那副画——画里分明是莫子言成为人形时的模样。

而后又有许多世，莫子言已经开始作为人的身份陪伴着她。

他每一世都跟她说，他叫莫子言。

她带着他去游玩城，去很多想去没去过的风景区，他们还去逛了古镇…

当他穿上那一袭古装时，她情不自禁的赞叹，太好看了。

她看到自己给他买花，很多次都不带重样的，还给他解释这些花语的意思…

然后他说，他最喜欢玫瑰。

于是她养了一阳台的玫瑰花。

她看到他对很多事都好奇，她不厌其烦，陪他一起闹一起疯。

他也有迁就自己的时候，

他在努力理解那些事物的含义，在她难过的时候给她安慰。

他会因为自己提及小时候看到别的小朋友有一条妈妈做的围巾羡慕不已后，亲手针织了一条送给她。

他会大老远跑来找她，即使她出差在挺远的外地。

她看到…

很多很多。

她还看到了自己，开心快乐的自己。

哪怕某一世她躺在病床上时，也只是翻着美食报略有遗憾的跟莫子言感叹，“看起来让人真的很有食欲哎，可惜我吃不了，嗯，价格也贵了点…唉，子言，如果你以后有机会，虽然我不在了，也一定要代我去尝尝啊…”

莫子言则很认真地点点头，“我会去吃的，你放心。”

她简直都快被气笑了，“莫子言，我都快死了，你难道就一点儿不难过吗？”

他表情有些微困惑，但仍然很认真，“我会找到你的。”

“傻子言，”她有些犯困的靠在他肩上，“你究竟懂不懂，有些人，一旦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不懂，他每一世都在找她，即使她出了意外。

可她想，她总是有遗憾的，他的莫子言，真的能明白人类死亡的意义吗？

即使现在的她，也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她。

她总是不甘心的，她想要同等的位置，同等的爱。

可这一点儿，似乎永远没法实现了…

她将头埋进膝盖里，一瞬间的落寞掩埋了自己，

她想莫子言，好想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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