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屏幕内不停放着曾经的画面。

莫亭静静的看着，那些记忆隔着屏幕成了一段不可触摸的过往，她甚至恍惚觉得，似乎是在观看别人的人生。

可因着人类天然的共情与同理心，她又时不时代入进去，清醒过来时，却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她有些疲倦，那么多的记忆，似乎成了不可言说的沉重的负担。

而与此同时，屏幕里播放的，是最新的记忆。

“妈…妈？”屏幕里的小女孩睁开眼，她的眼中有轻微的迷茫和错愕。

趴伏在床侧闻声醒来的杨琴面容憔悴，压抑着激动嗓音触碰她，“亭亭，你终于醒了…”

一切都如同自己的记忆一般，她提早出了院，身体恢复得很快，看起来十分健康。

唯一不同的是，换了居所的隔壁邻居，不是那对熟悉的中年夫妇。

屏幕外的莫亭瞳孔微微放大，抑制不住的惊讶袭上心间。

而屏幕内隔壁楼栋里的邻居换了一茬又一茬，直到他们自家搬走，也再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所有一切都与记忆中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她看到屏幕内的自己，那假装开心却越来越封闭的自己。

那屏幕上的笑容宛如画中的模板，标准得有些刺眼。

她拿过很多奖项，去过不少地方，也有许多朋友…

学业优秀，事业有成，品行兼优…

这一切她都做得很好，令人满意，别人谈起她时，无一不赞美她的优秀行径，教养礼仪。

她呈现了最完美的一面，完美得挑不出一点儿错处。

可屏幕外的莫亭却看到，有一股巨大的黑洞正在吞噬着她。

每每夜深人静，难以抑制的泪水总是无声浸湿了枕巾。

她知道自己病了，内里病得越来越严重。

她开始自救…

各种思想流派的书籍摆在她桌前，西方东方的，近代哲学、法家道家儒家等等，她都照看不误…

她如饥似渴般的吸取营养，渴望从中得到救赎。

她看了很多，好转了一阵，可没过多久，她又陷入了新一阵的空洞虚无。

她去佛寺祈祷，接待她的僧侣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一眼便看穿了她，

“你没有信仰，”他说，“人类痛苦的根源，大多来源于此。”

她怔愣了一瞬。

的确，她不信任何教义，这一点儿，她从不否认。

她试图加入真正的信徒。

她尝试着以教徒的行径在世间行走，然而…她失败了。

几年之间，她连换了几个宗教，最终悲哀的发现，人类具象化出来的信仰，只会让她的内心，更为空洞。

她不是个合格的信徒，毕竟，自己拥有的几世记忆已经让她与世人，格格不入…

天上的太阳好刺眼…

莫亭淡淡的观赏着天边厚厚的云层。

多久了，这个世界，她呆了…多久了？

莫子言仍然没有出现，或许，再也不会出现了。

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她的心脏便微微刺痛，泪水顺着面颊滑落。

桌上的书籍被风吹刮着停留在了那一页，

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

是《庄子·内篇·大宗师》中的一段。

可她终归是肉体凡胎，没法做到真正的觉悟。

走出家门的莫亭看到了早早等候车前的苏洋，他微笑，

“我等你很久了。”

她接受了父母的相亲安排。

这一年，她三十岁。

整个相亲过程都很顺利，可等待的人依然没有出现，那潜藏的一丝希望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湮灭，末尾，她抬起面容，脸上照常想露出礼节性的微笑，奈何嘴角幅度却难以抑制的几度抬起又放下，配着她苍白的面容，犹似哭泣般说道，

“谢谢…很高兴…认识你。”

窗外的夕阳红晕透射.进来，杯中的水轻晃出几道涟漪，倒影中的人低下头掩饰了失态。

屏幕外的莫亭沉默的看着，她看着这陌生的一世，看着屏内痛苦的自己，

屏内的她瘫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妄语，近乎祈求。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有那么一瞬，她似乎又成了她，无助，迷茫又悲伤。

她又开始祈祷了。

每月的祈祷似乎给她带来了新生的希望，至少表面上来看，她恢复了正常。

她不再流泪，也不再痛苦。

她接受了苏洋的表白，正常工作，正常社交，她仍然微笑，哪怕笑容里依旧没有半点儿生气。

但周边的人察觉不出来，他们对自己无可挑剔的待人接物表示赞扬。

她总是令人满意的，这一向如此。

唯有回国的陈琳看到她，似担忧的说道，“莫亭，你不用对每个人都保持微笑。”

“这不对吗？”她笑问。

“人不是机器，有喜有怒才正常，莫亭，你现在这样…倒成了个没有感情的壳子。”

是吗？她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她现在还活着。

然而，平静的假象终归是坚持不了多久的，她看着跪地求婚的苏洋，内心没有丝毫波动。

没有喜悦，没有痛苦，没有不甘，也没有半点儿怜悯…她的心，似乎彻底死掉了。

一瞬间，不知名的恐惧陡然席拢了过来…

求婚的当天，她分手了。

也是同一天，她挑了个没人在家的时间，割破了手腕的动脉，鲜红的血顺着床单潺潺流落，染红了大片雪白空间。

在急救室抢救过来的莫亭，只剩了一口气。

她睁开眼的时候，莫子言终于出现了。

他苍白的唇欲言又止，眼里涌动着巨大的悲伤，如同那日黄昏，孩童的莫子言眸间挥之不去的伤痛。

“我告诉过你”，她恬静的笑了，没有愤怒，没有怨恨，语调轻柔而不舍。

“莫子言，我会死的…”

有温热的泪滴落至她的指尖，仿若缠绕在指端的纱雾，透着丝丝冰凉与疼痛，这是第一次，她看到莫子言眼眸滚落的泪水。

当她死亡的那一刻，大片记忆开始冲刷着莫亭的大脑，她捂着头痛苦不堪。

这…才是她踏入平行世界后被真正遗忘的…第五世记忆。

她终于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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