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含笑九泉已不闻　未曾惊天动地魂

“寅巳申亥四长生，仲季之地驿马行。财官福禄旺子处，四孟收尽天下能。” 夜幕降临，静谧的氛围笼罩着屋子，宦臣娘把范二毛唤到跟前，目光中饱含着深情，缓缓说道：“二毛啊，世人总把算命这门行当，视作一门能够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中知人事的高深学问，对从事这行的人，更是敬若神明。咱既然干了这行，就不能辜负人家的一片诚心。凡事都要实话实说，是怎样就是怎样，切不可怀有讹诈他人的心思，你可要牢牢记住了。”

“嗯、嗯。” 范二毛忙不迭地点头，那模样就像捣蒜一般。

“二毛啊，婶子算命都几十年了，其实啊，算命说白了就是在探寻一种规律性。人这一生的运程，就如同一条起伏波动的曲线图，这曲线有高有低。曲线处于高点的时候，自然代表着吉祥如意；而当曲线处于低点时，那便是凶兆了。而找到这种规律的关键标准，就是五行寄生十二宫。五行寄生十二宫带有一定唯心论的含义，主要是通过推论事物在阳光照射下接受阳光的程度，来判断一些情况，这个程度里面还包含着精神层面的因素。命理学就是依据这个，来评判事物受阳光影响的深度。一般来说，接受阳光的程度越深，人的精神面貌就越好，对应到人身上，自然就是吉祥的象征；反之，则为凶。二毛啊，孔子尚且说过：‘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更何况咱们这些普通人呢？预知未来，对每个人来说，既是一种心理需求，也是人生的一种需求，这是无可厚非的。”

宦臣娘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轻轻吸了口烟，又接着说道：“婶子一直都在告诫你，要心存善念，以平常心对待他人，切不可心存偏见，更不能仅凭自己的喜好或厌恶就信口开河。就拿八字来说，八字可是传承中国阴阳五行文化最好、最科学的一种载体，是中国人智慧的结晶。千百年来，无数的中国人对其进行研究、发展与传播，才逐渐形成了如今这样一门完整的学问。当然啦，八字命理学也并非十全十美，还存在不少不尽人意的地方。但能发展到如今这般完整的体系，已经实属不易了。这是因为阴阳五行学说本身，就是中华民族的先人们通过长期实践总结出来的虚拟且抽象的科学知识，其中自然包含了很多虚无主义的思想，这就对整个中华文化体系的实质性和严谨性产生了影响，八字命理学自然也难以避免。阴阳五行学说中的‘阴阳’，确实是实实在在的自然现象。你看，白天太阳高悬天空，地上便会出现阴影；夜晚月亮升起，人间有男女之分。这都是真实存在的自然现象，毋庸置疑，我们所生活的地球本就是一个阴阳世界。然而，五行就难免包含一些虚拟的成分了。比如说五行中的木，它既代表东方，又象征着春天的气候，还寓意着事物初始的状态。这虽然是对自然现象的一种真实表述，但其中也包含了虚拟的假说，这就给西方理论找到了质疑的借口。要是用西方理论来论证五行学说，就会认为这是不科学的虚拟设定。所以，这也正是当代很多中国人诟病阴阳五行学说的原因所在。但是，恰恰是这个虚拟的假说，才是中华文化的根本所在。有人说中国传统文化的主线是‘仁义礼智信’，可你知道‘仁义礼智信’是从哪里来的吗？它们就是从阴阳五行中推演而来的。所以，‘仁义礼智信’同样难免受到西方理论的诟病。就拿‘仁’字来说，孔子讲：‘仁者，爱人，爱有差等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仁’就是爱人，倡导人与人之间相互关爱，但这种爱存在差别等级。也就是说，人与人之间可以互爱，但必须是在上下、贵贱、男女、父子等不同关系之间，有差别的进行关爱，爱不能毫无章法地乱爱，其中存在着阶级分化。这个思想就来源于阴阳学说，阴阳学说认为天地分阴阳，阴阳构成太极，太极又分乾坤，乾坤代表男女，男女有雌雄之分，雌雄之间存在互爱，且‘爱有差等 ’。这便是孔子所倡导的仁爱，是一种有差异、有阶级的爱。这就与西方哲学所主张的泛爱截然不同，西方哲学认为人与人之间的爱是没有差异、没有阶级之分的。这样一对比，就会发现这种差异违背了人人互爱的人性初衷，这也是当代很多中国人对此不满的地方。不过，这也恰恰说明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根源存在一定的弊端，还需要有圣贤之人来进行改造。”

“五行学说也是如此，五行学说主张五行相生相克，认为平衡便是福。它倡导人们若想求得平安和谐，就不应与人争强好胜，要心态平和，以和谐的方式处事，公平地对待他人，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秉持中庸之道，才能实现长寿安康。然而，看看这世间众人，又有几人能够真正达到这样的境界呢？但凡为人，必定追求富贵，‘食色性也’，这是人的本性，本性是不可磨灭的，这是大道正理。无论何种文化，何种政治体系，试图泯灭人欲的，最终必定走向自我毁灭。可是，中国传统五行学中却包含着一些灭人欲的成分，这更加凸显了中国传统文化根源的弊端，愈发需要圣贤之人来加以改造。”

“回过头来再从八字方面来讲，但凡八字中五行出现偏异的情况，反而预示着命不一般。所谓的不与人争、和谐公平，很多时候也只是一种理想状态罢了。比如，八字中官刑较多的人，往往更容易身贵，这类人在人生旅程中当官的几率就比较大，这并不是由人的后天意志所能决定的事情。只要一个人的八字中存在官杀克身的情况，那么这个人就很容易成为贵人。这算不算是宿命论呢？恐怕与宿命论并没有太大关系吧。这种现象更应该归纳到‘存在就是合理的’这一哲学体系当中。如此看来，是不是西方哲学也存在一定的缺陷呢？其实，文化就是文明的载体，无论是东方文化还是西方文化，其本质都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引领人类运用智慧创建更加合情合理的制度，用爱心营造更加温馨温暖的社会，以期达到更加文明健康、适宜人类生存的美好环境，这也正是人类不遗余力地探索和发掘文化的根本原因。” 说到这儿，宦臣娘停了下来，用力吸了口烟，接着说道：“二毛啊，恐怕婶子只能教你到这儿了。你是个实在人，心思单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以后婶子走了，你到了社会上，可要多留几个心眼，不然很容易吃亏的。”

“知道了，婶子，知道了。” 范二毛依旧像捣蒜似的点头。

“二毛啊，天下本无贼，贼由心生。只要你心中秉持正念，又何惧天下有贼呢？二毛啊，常言说得好，‘常教无训，不如有训醒心’。时常提醒自己，自然就能遵规守纪，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记住了吗？”

“记住了婶子，记住了。” 范二毛还是不住地点头，只是隐隐透露出一丝不耐烦。

宦臣娘说了这么多话，感觉有些疲惫了，她想站起身回屋休息一下。于是，她一只手摁住桌子，另一只手扶着墙，试图站起来，然而连站了两次，都没能站起身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看上去难受极了。

范二毛见状，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迅速窜到宦臣娘身边，伸出双手稳稳地抱住了她，一使劲将宦臣娘抱了起来，然后转身，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婶子向内屋走去。来到床边，范二毛又轻轻地抱住宦臣娘的腰，将她缓缓放到床上，接着拿来一个被子垫在婶子背后，让婶子能够舒服地靠在被子上，又拿了一床被子给婶子盖好，之后转身正要离开。宦臣娘一把拉住范二毛，说道：“坐这儿，听婶子跟你说说话。”

“中，中。” 范二毛赶忙应道，扭过头，缓缓地坐到了婶子身边。

“二毛啊，不是婶子要说你，婶子的话虽然不好听，但句句都是心里话。婶子这一辈子守寡，独自一人拉扯着孩子过日子，什么苦都吃遍了。” 说着，宦臣娘的眼圈又红了，眼中满是泪花。

“二毛呀，你听着婶子的话可能觉得狠毒，你会记恨婶子吗？”

“不记恨，不记恨，我知道您都是为我好。”

“不记恨就好。二毛啊，婶子心里苦啊，苦得让人心疼啊！” 说着说着，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缓缓流淌下来。“二毛呀，你婶子守了一辈子寡，不怕艰难困苦，一只手拉扯着儿子，还要扛着寡妇的名声，难道婶子就不是女人吗？” 说着，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范二毛看着，也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

“婶子，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呀，您这一辈子堂堂正正地做人，您瞧瞧这方圆百里之内，有谁提起您，不竖起大拇指夸赞您呢。” 宦臣娘微微喘了口气，接着说道。

“是呀！我尽到了做一个好母亲的职责，也尽到了做一个守本分妻子的责任，可我却牺牲了作为一个女人应有的完整人生呀。” 说着说着，泪水再次滑落。

“二毛啊，你还记得那一年大年三十晚上，婶子喝醉了酒的事儿吗？”

范二毛没有回应，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二毛啊，你知道吗？那是婶子一生中过得最幸福的一个晚上。” 宦臣娘说着，泪水又流了下来，不过这次的泪水里，似乎带着一丝幸福的意味。当泪水流到寡妇脸颊上的小酒窝里时，仿佛欢快地跳跃了一下，才缓缓滑落。

“二毛啊，你还记得吗？”

“嗯，嗯。”

“那一夜，婶子哭了整整一夜，抱着你哭。那时候，婶子既难受，却又感到无比幸福，婶子真的好幸福，好幸福啊！” 宦臣娘说着说着，泪水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这一次，更多的是一种凄凉的哀伤。

“二毛啊，你就做婶子的儿子吧，婶子现在没喝酒，头脑清醒着呢。你给婶子叩三个头，从今往后，你就是婶子的亲儿子了。” 范二毛听后，双膝一弯，“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弯腰 “咚咚咚” 地叩了三个响亮的头，口中禁不住 “哇” 地大哭起来，嘴里还不断念叨着：“娘呀，您就是我的亲娘，娘啊！……”

宦臣娘这时侧过身来，一只手拉住范二毛，另一只手轻轻摸索着范二毛的头，心疼地说道：“孩子，疼吗？”

“娘啊！…”

“孩子啊！…” 两人相拥而泣，哭声在屋子里回荡，仿佛要冲破云霄。

娘俩哭了一阵之后，宦臣娘拉住范二毛的手，说道：“孩子啊！你今天叫我娘，我心里知足了，不枉我带了你这几年。孩子啊，等娘死了，你在这村里怕是住不下去了，出去闯闯吧。婶子把自己肚子里的本事都教给你了，你要好好运用，用好了，吃穿不愁。要始终怀有善德之心，千万不要讹诈别人，挣的钱要心安理得，吃的饭要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地做人。你不是那种坏心眼的人，就是色心太重，娘怕你将来吃苦头啊。记住娘的话，没有过不去的河，也没有爬不过去的山，只要你诚心实意，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好好活着，每年清明和十月一，来娘坟前烧把纸，陪娘说说话，娘会一直想着你的，记住了吗？” 说着说着，寡妇的泪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范二毛鼻子一酸，再次嚎啕大哭起来。娘俩又紧紧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宦臣娘哭着，将范二毛的头拥入怀中。

这一夜，范二毛在宦臣娘的怀里沉沉睡去。

到了第二天清晨，范二毛缓缓睁开眼睛，就看到婶子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紧紧地抱着自己，一动不动。范二毛费力地挣脱出来，抬头一看，只见婶子脸上挂着微笑，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却已然纹丝不动。

范二毛预感到事情不妙，赶忙用手推了推婶子，可婶子还是没有反应。范二毛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脑袋 “嗡” 的一下，仿佛炸开了一般，“哇” 的一声大哭出来。他哭着把脸凑近宦臣娘，用鼻子轻轻拱着宦臣娘的脸，却发现宦臣娘的脸庞冰凉，已经没有了体温，气息也消失殆尽，就这样微笑着离开了人世。

正是：

含笑九泉已不闻，未曾惊天动地魂。

可怜春早孤零过，阴云绕坟不甚君。

半世辛苦唯独心，何堪回首一寡人。

守得高洁贞德在，世事沧桑两处分。

在这个静谧而又悲伤的清晨，范二毛与宦臣娘之间深厚的情感，随着宦臣娘的离去，化作了无尽的悲痛。而宦臣娘一生的坚守与教诲，也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范二毛的心中，成为他未来人生道路上难以磨灭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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