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如今人世不相见　往夕何复续母缘

“弦断音绝泪如雨，魂去九霄无归期。树欲静矣风不止，执子想见人已去。” 这几句诗，恰如其分地描绘出了此刻那悲痛欲绝的氛围，仿佛一曲悲歌，在空气中缓缓奏响。

宦臣娘的丧事，可谓办得极其隆重，若往前追溯百年，怕也是难见如此场面。当范二毛怀着满心的悲痛，颤抖着接通朱宦官的电话，泣不成声地说出 “婶子不在了” 这句话后，一场富贵人家才有的排场，便如画卷般徐徐展开。电话那头，传来朱宦官深沉且严肃的声音：“你在家看着娘，我马上就到。” 这简短的话语，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传递着无尽的悲痛与急切。

范二毛拖着如灌铅般沉重的脚步回到家中，院子里早已站满了人。人群中嘈杂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可他却无心去关注这些人在说些什么。他只是机械地拖拉着脚步，缓缓向里屋走去。当他来到婶子面前，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双膝跪地，双手紧紧扒着床沿，便如决堤的洪水般嚎啕大哭起来。此刻的他，早已顾不上一个男人所谓的尊严，那哭声，纯粹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儿子内心深处最真实、最痛苦的宣泄，如同孩子般毫无保留。这哭声，带着无尽的哀伤，穿透门窗，传至屋外。瞬间，原本嘈杂的院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这撕心裂肺的哭声所感染，先前的吵闹戛然而止。随着哭声的起伏，不少人眼眶泛红，不由自主地抹起了眼泪。

“娘啊！娘啊！你咋舍得舍弃儿子一个人走呢？娘啊，娘！你走了咋不带上我哩？娘啊！娘！你就这样走了让儿子上哪孝敬您哩呀… 娘呀娘…” 那凄惨的哭诉声，带着农村妇女哭娘时特有的悲恸与质朴，这才是最正宗的哭丧，饱含着对母亲深深的眷恋与不舍。

这时，屋外几位年长者分开众人，走进里屋。有人伸手拉扯着范二毛，试图让他起来。同族大爷站在前排，一脸严肃地冲着范二毛厉声道：“别哭了，起来。” 说着，一把拉住范二毛的胳膊，又大声说道：“起来，不要哭了，人死不能复生，哭有何用，你通知宦臣了吗？” 范二毛使劲地点头，这才稍稍停住了哭声。

“不要哭了，起来。我现在问你几个问题。起来。” 老人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扯起范二毛，表情凝重地望着他。

“来福嫂子啥时候走的？”

“我也不知道，昨晚还好好的，今早晨起来我叫她没动静，过来看时已经这样了。” 范二毛哭丧着脸，哽咽着答道。

“叫医生了？”

“叫了村里的医生，他来了看了就说，人早走了，办后事吧。说了他就回去了。”

“唉！唉！你咋侍候的你婶子，啥时候走都不知道，看宦臣回来你咋交待。” 老人满脸责备地望着范二毛说道。范二毛听罢，泪水再次如雨点般落下，整个人已然成了一个泪人，往日男人的尊容荡然无存。

“别哭了，宦臣为他娘准备装老衣服了吗？”

“准备了。” 范二毛抹着眼泪，领着大爷去找装老衣服。

在宦臣带回来的衣物里，有一大包新衣。范二毛虽不太懂这些，但凭着直觉，他预感到这大包衣服定是为婶子后事所准备的。

同族大爷显然对此很是在行，翻开包裹只看了一眼，便扭头朝外面喊道：“来人。快过来两人。”

人群中应声走出两位长者。

同族大爷看了两人一眼，低声说道：“这是宦臣为他娘准备的装老衣服，快把宦臣叔伯兄弟找来，趁着来福家的身子还不是太硬，赶快把衣服穿上，待着身子硬了想穿都难了。快！” 老人说着，抱起包裹就往外走。

待到换好衣服，老人又走过来问范二毛：“宦臣临走时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有没有告诉后事咋办？”

“没有。” 范二毛依旧哭丧着回道。

“唉，年轻人啥都不懂。好了不问你了，等宦官回来再说。” 说罢，老人扬了扬双手，望着屋里的人说：“大家都出去，这屋里别进来人了，走，走都出去。” 老人轰走众人，转身一把拉住范二毛，朝堂屋走去。堂屋里同样站满了人，老人又是一阵轰赶，将那些无关紧要的闲人都轰了出去，只留下几个年长的人坐下。还没等范二毛找到地方坐下，就见门口走进两人，一个是瘦高清爽的村支书，另一个是膀大腰圆的村长。

范二毛一看，赶忙上前让座。二人表情严肃，坐下后也没多说什么，村支书只是环顾了一下四周，望了望村长与同族大爷，开口说道：“这屋子太小了，移村委会去办吧。”

“中，我看中，这待会来人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村长附和道。

“行，我看也是放在村委会合适，马上县里市里来的人来了，人喊马嘶的这往哪安排？” 村支书接着说。

“还等宦臣不？” 村长问道。

“不用等了，我带一路人去村委收拾屋子，你带几个人把来福婶子移过去，放在这不是个事，快！” 支书说话干净利落，说完便撇下村长，径直向门外走去。

这埋葬老人的事，村里人一插手，范二毛能做的，似乎就只剩下哭泣了。

等到朱宦臣心急火燎地赶到家时，他的母亲已经安详地躺在村委会办公室的正堂里了。

朱宦臣的车子还没到村口，就有负责站岗送信的人迎了上去，将他带到了村委会。当朱宦臣风风火火地赶到村委时，村支书与村长带着族里的一众亲戚早已站在大门前迎接。大门外热闹非凡，门庭若市，全村的人几乎都来了，大家都等着看朱宦臣朱县长将如何安葬他的母亲。

朱宦臣急匆匆地迈开大步，走到村委会成员与族亲面前，一一握手，随后分开众人，快步向村委会里走去，边走边问身后的村支书：“我娘哩？”

“都安排好了，就等你回来商议下一步的工作了。” 村支书这时候还不忘打起官腔。

“好，好，咱们马上商量一下。我先看看我娘。”

走进村委会的正屋，也就是村委会的办公室，朱宦臣一眼就看到正对大门口跪着的范二毛，范二毛面前躺着自己的母亲。这一幕，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地撞击着朱宦臣的心，一阵悲痛猛地从心底涌起，直冲上头，瞬间，他的两眼湿润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走到母亲跟前，蹲下身子，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流淌。他透过金丝边眼镜，盯着母亲的脸，看了又看，仿佛要将母亲的模样深深地刻在心底。良久，他放下母亲的手，缓缓站起身来，望了一眼四周，看着三间已经搬空的屋子，轻轻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仍在母亲头前跪着哀嚎的范二毛，再次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向屋外走去。出了屋，朱宦臣从兜里掏出一片纸巾，轻轻推了一下金丝边眼镜，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望了一眼村支书，说道：“坐哪屋里商议一下。”

“这屋，这屋我已经都为你准备好了，就等你回来了。” 支书边说边引着朱宦臣走进一处傍房。这是两间通房，屋里十分宽敞，四周摆放着长凳子。等大家都落座后，朱宦臣说道：“我这个儿子不孝啊！我没有尽到一个儿子的职责，早就知道她迟早会有这一天，却没有一点准备，还让大家为我操劳，我先给大家鞠一躬。” 说着，他站起身，环顾了一周，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让在场的人都颇感意外，纷纷上前表示理解。村支书这时向前近了一步，说道：“宦臣呀，我也不叫你的官称了，论辈份你还该叫我叔哩，客套话咱就不说了，你在外边工作忙，照顾不了家里，也是情有可原。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当务之急是尽快商议下一步该咋办。刚才我问二毛了，了解到你们事前准备得不太充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现在条件好了，要啥有啥，你只要说个标准就行，至于其他问题，有我们在，啥都不是事儿，我们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老叔呀，” 朱宦臣望着村支书说道，“你也知道，我娘为了我吃了一辈子苦，她不在了，说啥也得让她老人家风风光光地入土呀。虽然我有职务在身，可孝心还是要尽的吧。至于标准，就按照咱们当地的风俗来，该有的都要有，只要不太出格就行。” 朱宦臣说罢，又擦了擦眼泪，然后望着村支书又道：“至于花费的问题你不用担心，该花的就花，也别太小气了。” 说罢，他示意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十分机灵，立刻从手提包掏出一沓钱，递到朱宦臣手中。

村支书听罢，表情严肃地说：“朱县长，噢，宦臣。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你放心，一定按照你的意思，送好你娘最后一程。”

朱宦臣从年轻人手里接过钱，递给支书，说道：“好，你看着办。这是钱，你们先花着，该买啥买啥。不够直接找他取。” 说着，一指身后的年轻人。

“中，我接着了，刚才我们几个人还在商议，棺椁怎么买，买啥样的？”

“俺娘辛苦了一辈子，临了不能寒酸着走。棺椁买上好的，不要怕花钱。” 宦臣态度十分坚定。

“好，这是急事，就等你这句话哩。” 村支书语速急切地说完，站起身来，拉着村长出了门。不一会儿，支书又回来了，望着朱宦臣道：“我已经打发人去城里买棺材了。很快就回来，得尽快移灵入柩，设立灵堂。”

“嗯，你费心。”

“还有，我安排人去城里买菜去了，也安排人盘火灶了，这么多人总得吃饭呀，今天就开火，所有孝眷和帮忙的一律不得回家，就在这吃饭，该帮忙的帮忙，该守灵的守灵。孝布待会就到了，我已经组织了几个年轻妇女在东边屋里等着了，等孝布一到马上发孝，这满屋人黑着头算啥事啊！再就是你尽快定下丧礼的日子，还有尽快把亲戚的名单给我，我马上就要安排人去四处送信。还有治丧委员会的人员怎么定，现在就等你了，看看你们单位来几个人，还有咱们乡政府，咱们县政府的人，看他们来几个，再一个风水先生还请不请？”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丧礼的日子下午再定吧，亲戚的名单我倒没有，这个也不用急，” 宦臣望了一眼同族大爷又道，“待会把叔伯们都叫过来，坐下来合计一下吧。至于我们那边来人以及咱们县上的人来多少，现在我不好说。风水先生就不用请了，我娘生前有安排，再一个我终究是工作人员，不要搞这些了。”

“好。没有事了，你去看看你娘吧。” 支书望着宦臣说罢，扭头对众人说：“其他人都留下，我现在就派活。”

朱宦臣看着忙碌的亲朋，心情沉重地站起身来，向外走去，身后的年轻人寸步不离。

朱宦臣走回正屋，一进屋就看到范二毛依旧跪在母亲的头前哀泣，他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只觉一阵刺痛如绞般揪住心窝，一股凉气直往上涌，泪水再次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流淌。此刻，他再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噗通” 一声，跪在了母亲身边，对着母亲磕起头来。

正跪在婶子头前哀泣的范二毛，看到这一幕，哭声戛然而止，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爬到朱宦臣身边，泣不成声地说：“宦臣呀，都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咱娘，我该死呀，我咋不死了呢，娘啊！” 范二毛像女人一样，再次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捶胸顿足，大声叫喊着：“娘啊！你咋舍下我走了啊……”

这悲痛欲绝的哭声，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撞击着朱宦臣的心。他只觉得心窝仿佛被塞进了一块砖，被紧紧压迫着、绞绊着，闷痛难忍。眼前突然一黑，一头栽倒在母亲的身边，昏厥了过去。

等到他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他缓缓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花板，知道自己正躺在母亲的床上。“你醒了，” 他听到妻子的声音，扭过头，看到身边站着几个人，他们都齐刷刷地望着自己，妻子站在床头，满眼深情与关切，温情款款地说：“你醒了，我来晚了。”

朱宦臣惊讶地起身，问道：“我怎么躺在这里。”

“刚才你昏倒了，正好我赶到，他们正要把你往医院送，我没让，我知道你是郁闷压心，气节不通所致，你可得节哀顺变呀，人死不能复生，做儿女的尽孝是本份，但是过于焦灼反而伤了自己的身体。”

朱宦臣点了点头，望着妻子说道：“孩子呢？”

“交给我妈了，你放心好了。”

“嗯。”

“医生来了，躲躲，让医生进去。” 这时，外面有人喊道。

“让医生给你检查一下。” 女人说罢，侧身让医生走到床前。

等到医生离开后，朱宦臣坐了起来，女人上前轻轻地扶住自己的丈夫，柔声细气地问道：“起床？”

“嗯。二毛呢？”

“他在守灵，没让他来。”

“哦，他是个好人。” 朱宦臣简单地说了一句，便让妻子扶着下了床。

正是：“如今人世不相见，往夕何复续母缘。孝子堂前三叩头，哭声惊魂憾动天。”在这场悲痛的丧事之中，每个人都沉浸在失去亲人的痛苦里，朱宦臣和范二毛以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对宦臣娘深深的眷恋与不舍。而众人忙碌操办后事的场景，也展现出了乡村邻里间的互助与对逝者的尊重。这一切，都在那悲痛的氛围中，交织成了一幅令人动容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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