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酒楼夜宴早已散　人去楼空门半掩

包武德抱着跳舞的这个女孩，大名叫任芳，小名叫小芳，是任贤齐的叔侄女。

说起这个任芳，故事还得追溯到两年前。任芳家在农村，自打她记事起，父母就常年在外打工，她只能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成了一名留守儿童。自小，她与父母的相处时光就极为有限，除了过年能匆匆见上一面，平日里鲜少能与父母相聚。即便过年父母回来，家中的氛围也总是透着紧张。年刚过完，父母便又拎着行囊，双双外出打工去了。

在任芳的记忆里，父母的面容远不及爷爷奶奶的音容笑貌那般清晰可辨，关于与父母在一起的幸福场景，大多已模糊难忆。她所能记起的，除了儿时父亲拎着她耳朵打骂时的只言片语，便是夜里睡醒后偷听到父母亲昵的声音。然而，那些偷听来的父母间的悄悄话，也早已随着时间的洪流，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任芳即便使劲回想，也难以记起分毫。倒是爷爷奶奶那亲切的声音，时常在她耳畔萦绕。

任芳未满十四岁便辍学在家，连初中都未能读完。究其原因，是她学习成绩欠佳，上到初三时，老师以怕她影响全校学生的中考成绩为由，不再让她继续上学。上初三那年，过完年开学没多久，她便和班里几个学习成绩同样不好的学生，一起被老师赶出了校门。为了不让爷爷奶奶伤心，任芳依旧每天早晨佯装去上学，直到晚上天黑才回家，装出一副学生的模样。实际上，她整日都和那几个同样被赶出校门的孩子混在一起，不是跑几里路去赶集逛街，就是躺在麦地里晒太阳，望着天上飘浮的云朵，幻想着自己能飞上蓝天，去到一个全新的地方。她幻想在那遥远的天外，有一个世外桃源，在那里全家能够团圆，有爷爷奶奶，有爸爸妈妈，一家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自己可以安心上学，上学时有车接送，上午有免费的牛奶和面包，中午还有免费的午餐。学校里师生关系和睦，既没有凶神恶煞的校长，也没有阴阳怪气的老师，而且上学不用交一分钱学费，身边只有关心自己的亲人和亲密无间的同学，自己能无忧无虑地一直读到大学，再也不用为升学而操心。不像现在，中午饭只能从家里带馍馍，肚子饿了就只能喝凉水、啃干馍。

任芳满心欢喜地将自己幻想的美好世界讲给同学们听，可还没等她讲完，便迎来了同学们的一阵奚落。

这种游荡的日子过得散漫又漫长，好不容易熬到中考结束，任芳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至于上不上高中，任芳心里早有打算，她只想着只要不让爷爷奶奶流泪，自己也就安心了。没过几天，学校中考成绩还没公布，任芳便告诉爷爷：“爷爷，我打算去县上了，高中我不想上了，我想去打工挣钱，给您二老花。”

“不中，不中，你这么小，进城打工能干啥？” 爷爷焦急地说道。

“我都打听好了，俺贤齐姑娘在城里一家大酒店上班哩，我进城去找她。” 任芳天真无邪，信心满满地望着爷爷说道。

“不行，不行。” 爷爷赶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坚决不同意，“不中，不中，城里都是些有钱、有能耐、有本事的人，你一个傻乎乎的女孩子到了那儿怎么行？要是出个三长两短，俺咋跟你爹妈交待啊！不中，不中。”

“好，不去，不去行了吧！” 任芳气呼呼地冲爷爷说完，便回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爷爷奶奶就心急如焚地满村找人，任芳的同学家挨个儿寻了个遍，亲戚家也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任芳的影子都没见到。无奈之下，爷爷奶奶只好流着泪给儿子打电话说明情况，只能眼巴巴地等着儿子回来。

等任芳爸火急火燎地赶到城里找到任芳时，任芳正在一家大饭店的后厨里，撅着屁股认真地洗碗呢。

父亲看到女儿平安无事，这才放下心来。可还没等他坐下来问问情况，反倒被女儿拉到寝室，上了一堂 “课”。只听女儿说道：“爸爸，我不想上学了，上学有什么好呢？上学不也是为了挣钱吗？上学还得好些年才能出来给你挣钱花。你看啊，三年高中，四年大学，加一起就得七年，这还只是正常情况，如果高考考得不如意还得复读，那就不止七年了。等大学毕业还得自己找工作，找工作哪有那么容易呀，说不定又得在家闲个三两年。爹，亲爹，你算算，要是上学，差不多得十年后我才能找工作挣钱。要是等十年后我才出来挣钱，您和俺妈不得一直供养我，这十来年，您和俺妈得吃多少苦，受多大罪，恐怕连回家的门都顾不上进了。要是我不上学了，您和俺妈就不用像现在这样辛苦了，您俩也不用出去打工了，没那么重的负担，还出去受那份罪干啥？在哪里混都不如在家好，在家里至少不会受人歧视。再说了，不上学又咋的了，不上学就找不到工作，就挣不到钱了？” 任芳一边说着，一边忽闪着大眼睛，紧紧地盯着爸爸。

爸爸听了女儿的话，心里觉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只是仍有些不甘心。他心想自己当年没上好学校，如今只能在外漂泊，靠打工维持生计，一家人无法团圆，所以一心希望女儿能好好学习，出人头地，走出农村，不再做乡下人。可现在倒好，这孩子又走上了自己的老路，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生气，上前就想拉着女儿回家。手刚抬起来，任贤齐就走了进来。

任贤齐一进屋，便笑容满面地望着叔伯兄弟，亲热地叫道：“哥，你咋有时间回来了？”

“你叔打电话让我回来的，说小芳不愿意上学，进城来打工了，我一听说就赶紧回来了。”

“俺叔也真是的，怕啥啊？又没去别的地方，跟着我还怕啥哩？我能害她，上啥学吔，上学不也是为了挣钱嘛？不上学就不挣钱了。再说了，上学以后就得上个十来年，十年后小芳都***几了，到时候找对象都难，娃上哪寻媒去？嫁给谁？你也知道，咱农村都兴早寻媒，男孩儿十七八岁就结婚了，女孩十六七就嫁人了，你让她上学回来都***几了，上哪儿寻媒，哪家儿子愿意要？咱农村有几个男人二十多岁了还没结婚的，凡是二十多岁还找不到对象的，除了穷得叮当响，就是流氓无赖，这剩下的能要吗？哥，你咋不想想哩？” 任贤齐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把任芳爹说得一时接不上话，也没了下文。任贤齐见这几句话起了作用，又一拍手说道：“哥呀！你放心地回家吧，告诉俺叔，就说小芳在我这里呢，出不了差错，要是有个什么事，有我哩，我担待着，你放心回去吧。”

任贤齐说话干脆利落，没多大功夫，就打消了任芳爸的顾虑。

任贤齐见说通了任芳爸，便拉着他的手去前厅吃饭。

饭桌上，任贤齐又是一番对当下形势的分析评估，说得任芳爸心服口服。吃过饭，任芳爸便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从此，任芳便跟着任贤齐闯荡江湖。别看任芳学习成绩不怎么样，可自从踏入江湖，还真如蛟龙入海，掀起波浪滔天；又如凤凰飞入九天，展开祥瑞之屏。一旦将拳脚施展开来，她便成了风尘中的一朵娇艳花蕊，钱利场中的逐鹿之人，后来还真的成了腰缠万贯的主儿。

这里咱先暂且按下任芳后来的事不说，还是先来看看范二毛怎么样了。

范先生坐在舞厅的角落里，眼巴巴地看着包武德抱着小芳跳了整整一夜舞。等他回到庙里，已经是凌晨两点之后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范二毛就从床上艰难地爬了起来。下了床，他只觉得头顶仿佛压了个沉重的盖子，头皮沉甸甸的，好像和脑袋都不是一体的，整个人头昏脑胀，肚子里也难受极了，还有一种下坠感。他难受得不行，赶忙往卫生间跑去。

路过寺庙的厨房时，范二毛瞧见几个新来的女香客正在帮忙做早餐。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开始留意打量起这几个女香客来。常言道：无巧不成书。这世上还真就有这么巧的事。就在范二毛留神观察这几个女人的时候，香客中有一个女人也在注视着他。这女人两眼直直地盯着范二毛，当范二毛快要走近时，她突然激动地冲上前，惊喜地冲着范二毛叫道：“二毛，你咋在这儿呀？”

范二毛也是又惊又喜，心头猛地一震，惊喜瞬间从丹田涌起。他的身子骤然停住，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女人的方向倾去，满心欢喜地叫道：“杏花，杏花，真的是杏花，你怎么在这儿？你啥时候来的？”

“真的，真的是这鳖孙，你咋在这儿住呀？” 杏花几步上前，来到范二毛跟前，目光炯炯地上下打量着范二毛，嘴里喃喃说道：“哎，哎呀，变了，变样了，几年不见变得人模狗样了，差一点儿就认不出来了。”

“变啥了？没变，不还是老样子嘛，倒是你变了，变得更漂亮，更年轻了。” 范二毛瞪大了桃花眼，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杏花，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变了，几年不见变得有点模样了，看着稳当了。”

“看你说的，你的意思是以前我是毛头小伙子，如今是有了成色的人了。”

“差不多，现在看着确实有成色多了，人模人样了。” 杏花笑眯眯地说道。

“先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我问你，你咋来这里了？”

“我是今早晨来的，天没亮我就跟着她们几个人来烧香了，俺那口子如今工地挪到这儿了，我也就跟着过来了，我现在就住在这城里。你啥时候住这儿的？”

“我也是刚到这儿，才来几天，原打算回去给婶子烧纸哩，在这儿遇到个熟人，就耽搁在这儿了。”

“哦！啊！那你啥时候回咱村啊？”

“现在还没定，不过清明节是一定要回去的，想回去看看。” 范二毛望着杏花，言语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对往昔深深的眷恋。

正是：

酒楼夜宴早已散，人去楼空门半掩。

乱红深处好狼藉，一轮新月照旧眠。

在这一夜与次日清晨的时光流转中，任芳的过往经历与范二毛当下的境遇相互交织。酒楼夜宴的喧嚣散去，人走楼空，留下的是生活的种种痕迹与变化。范二毛在这不经意间，与杏花的意外重逢，又将为他的生活掀起怎样的波澜？而任芳在江湖中的闯荡，未来又会有着怎样的故事？一切都如同那半掩的门后，隐藏着未知的情节，等待着被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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