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开局不对劲

林渊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荒原上。

风很大，是那种能吹进骨头缝里的冷风。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手想裹紧外套——然后愣住了。

这手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皮肤比记忆中白了两个度，指节上的老茧消失了大半，指甲缝里常年洗不掉的煤灰也不见了。这不是他的手。

他想起上辈子最后一次下井。那天早上他跟工友老周在更衣室抽烟，老周递给他一根红塔山，说：“渊子，你这手啊，洗不干净了。煤灰都长进肉里了。”他笑了笑，没说话。十年了，那双手确实洗不干净了。

现在洗干净了。

再往下看，是一身他从来没见过的蓝色工装。布料挺括，剪裁合体，胸口印着个巴掌大的logo——一只展翅的雄鹰，下面一行小字：“盟军采矿有限公司”。

左手拎着一把扳手。崭新的，还带着出厂时的防锈油味儿。

右手握着个对讲机。黑色的，老式，上面有个红色的通话按钮。

远处有几座冒着烟的厂房，灰色的烟囱直插天际。更远的地方——如果他没看错的话——有一辆蓝色的坦克正在巡逻。那坦克的造型他认识，小时候在游戏厅里见过无数次：盟军的灰熊坦克，炮管短粗，车身低矮，像个趴在地上的铁王八。

他想起小时候。镇上唯一的黑网吧，五毛钱一小时。他攒一周的早饭钱，能玩两个小时。那时候他最爱的就是红警，造一堆天启坦克，平推过去，看对面基地炸成烟花。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真的站在这片土地上。

“什么情况？”

他张了张嘴，声音是陌生的。年轻，沙哑，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暴躁的声音，大得差点把他手里的对讲机震掉：

“矿工3076号！你在发什么呆？！三号矿脉马上就要采空了，你给我滚去东边勘探新矿点！立刻！马上！”

林渊把对讲机拿远了一点，皱着眉看它。

这语气让他想起矿上的队长老郑。老郑也这德行，天天在巷道里吼，声音能传出二里地。有一回瓦斯超标，老郑吼着把所有人撵出去，自己最后一个出来，吸了一肚子瓦斯，在医院躺了三天。

“那个，请问——”

“别问！问就是扣工资！”

“咔嚓”一声，对讲机那头断了。

林渊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他试着回忆。上一秒他还在山西某座煤矿的井下，巷道里突然一阵地动山摇，他下意识抱住头蹲下，然后眼前一黑——

再睁眼就到这儿了。

穿越？还是做梦？

他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疼。

不是做梦。

三秒后，他的视网膜上弹出一行半透明的字。那字体浮在视野正前方，他眨眼它不消失，他转头它跟着动，就像科幻电影里的AR界面。

【欢迎进入《红色警戒：真实世界》】

林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红色警戒。那个他小学时在黑网吧里玩过的游戏。采矿，造兵，坦克大战，核弹洗地。

他想起网吧里那些通宵的日子。键盘上全是烟灰，屏幕脏得看不清，隔壁坐着打CS的，时不时传来一声“爆头”。老板是个胖子，半夜会端着一盆泡面挨个问“要不要加火腿肠”。

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玩个痛快，不用掐着时间看表，不用担心钱不够。

现在他如愿了。

代价是，他得在这儿活下来。

【您的身份：盟军初级矿工（编号3076）】

【当前资产：87金币】

【当前等级：LV.1（0/1000）】

【当前属性：力量5，敏捷4，体质6，智力7，感知8（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值为5）】

【已掌握技能：初级采矿（LV.1）- 每分钟可采集0.5金币矿石；基础维修（LV.1）- 可使用扳手修复轻微机械损伤】

他盯着那行属性看了很久。

感知8？比普通人高？什么意思，他比较警觉？

也许是在矿下待久了。十年里，他练出了一身本事：听声音能判断顶板稳不稳，闻味道能知道瓦斯浓不浓，看一眼煤壁就知道今天能不能出活儿。老周说他是“矿下人精”，他笑笑说“是吓出来的”。

【主线任务：在30天内成为百万富翁】

【任务奖励：返回现实世界】

【任务失败：永久留存在此世界】

【支线任务：暂无】

【系统提示：本世界时间流速与现实世界比例为10:1。您在本世界度过30天，现实世界仅过去3天。请放心体验。】

林渊看完最后一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苦涩。

他是个矿工。在现实世界里挖了十年煤，从十八岁挖到二十八岁，挖没了青春，挖坏了身体，最后被埋在八百米深的井下。

穿越了，还是矿工。

命运这东西，真他妈会开玩笑。

但他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渊子，咱矿工命硬。八百米深的井都压不死，还有啥过不去的？”

那是一次冒顶之后，他俩被困在巷道里，等救援等了三十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老周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老周后来怎么样了？他不知道。他闭眼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老周的吼声：“塌了！快跑！”

“挖矿致富……”他喃喃自语，看着远处那辆灰熊坦克扬起的尘土，“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对讲机又响了，那个暴躁的声音再次炸开：“矿工3076号！你是不是想被开除？！我数到三，你再不动，今天的工资全扣！”

“一！”

林渊叹了口气。

“二！”

他拎着扳手，朝东边走去。

身后，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满意的“这还差不多”。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已经看不到了，只有连绵起伏的赭红色丘陵。那辆灰熊坦克也不见了，大概巡逻到别处去了。

他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奇怪的景象：

一群背上背着矿石的机器人排成一列，吭哧吭哧地往基地方向走。它们的造型简陋，像是用废旧零件拼凑起来的，但走得很稳，步伐整齐。

“那是矿车？”林渊自言自语。

“是采矿机器人。”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脚边响起。

林渊吓得往后跳了一步。

低头一看，是个拳头大小的机械蜘蛛，正趴在一块石头上，八条腿微微弯曲，两只红色的光学眼睛正盯着他。

“你是什么东西？”

“巡逻机器人，编号0872。”小蜘蛛说，语气平静，“你是新来的矿工？”

“呃……对。”

“难怪。”小蜘蛛说，“采矿机器人是我们盟军特有的自动化采矿设备，不需要驾驶员。你刚才看到的那些，是去矿场送矿石的。你以后会经常见到它们。”

“哦……谢谢。”

“不客气。”小蜘蛛转身，八条腿飞快地爬动，消失在石头缝里。

林渊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复杂。

又走了二十分钟，他终于看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裸露的矿脉，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矿石嵌在红色的岩层里，大小不一，小的像拳头，大的像磨盘。

但让林渊停住脚步的，不是矿脉。

是那辆正在吭哧吭哧挖矿的巨型车辆。

它比盟军的采矿机器人大了至少五倍，车身涂着暗红色的漆——不是锈迹，是真正的漆，上面印着一个巨大的黄色五角星。车头是平的，驾驶舱突出在外，像个憨厚的铁脑袋。车身后面拖着一个巨大的翻斗，里面已经装了小半斗矿石。

林渊认识那个标志。

苏联。

这是苏联的采矿车。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按照游戏里的设定，盟军和苏联是敌对阵营。他这个盟军矿工要是被苏联的军事单位发现——

这时，那辆采矿车突然停了下来。

驾驶舱的盖子打开，一个戴着皮帽的脑袋探了出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的脸，满脸络腮胡子，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看了林渊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缩回了驾驶舱。

盖子关上。

采矿车继续挖矿。

林渊：“？”

这是什么操作？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采矿车没反应，既没有攻击他，也没有离开，就那么吭哧吭哧地挖着，偶尔还换换位置，找矿石更密集的地方。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采矿车没反应。

又走了一步。还是没反应。

等他走到矿点边上，离那辆采矿车不到十米远的时候，那辆车突然开口了——用一种带着浓重俄式口音的机械音：

“同志，你也是来挖矿的？”

林渊差点没站稳。

“你……你会说话？”

“当然会。”采矿车理所当然地说，挖矿的动作不停，“我可是苏联最先进的采矿车，型号MA-6B，配备了全套AI语音系统，有十七种语言包，还会讲笑话。你以为我是那种只会‘呜呜呜’的破铜烂铁？”

林渊沉默了三秒。

“那你刚才为什么看我一眼又不理我？”

“哦。”采矿车说，语气像是在解释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在确认你是不是敌人。确认完了，你不是。你只是个矿工，和我一样。”

“怎么确认的？”

“很简单。”采矿车终于停下挖矿，用一只机械臂指了指林渊的手，“你拿着扳手。真正的敌人不会拿扳手，他们拿枪。而且你身上没有杀气，眼神也不对。杀过人的人，眼神是不一样的。”

林渊又沉默了。

这辆采矿车，好像不简单。

他想起矿上的老周说过，看一个人是不是老矿工，看他走路就行。老矿工走路都低着头，下意识躲着头顶的支架——那是被掉下来的煤块砸出来的习惯。

他刚才走路，是不是也低着头？

“所以，”采矿车往旁边挪了挪，给它让出一块矿点，“一起挖？”

林渊看着那块空出来的矿点，又看了看这辆“热情好客”的苏联采矿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不怕我是盟军的间谍？”

“你是吗？”

“不是。”

“那不就结了。”采矿车继续吭哧吭哧挖矿，机械臂挥舞得虎虎生风，“再说了，就算你是间谍，你也打不过我。我装甲厚一百二十毫米，普通子弹打不透。我身上还装了四挺机枪，要是你真有问题，我可以在一秒内把你打成筛子。”

林渊的嘴角抽了抽。

这车说话的方式，真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他还是走到了那块矿点边上，举起扳手，开始敲矿石。

“铛。”

第一块矿石被敲下来，他捡起来看了看。大概拳头大小，沉甸甸的，表面有金色的纹路。

【获得：金矿石×1（价值0.8金币）】

“铛。铛。铛。”

荒原上，一个盟军矿工和一辆苏联采矿车，肩并肩挖着矿。场面诡异而又和谐。

挖了一会儿，采矿车突然问：“你一天能挖多少？”

林渊算了算：“我刚才挖了十分钟，得到大概0.8金币。一小时就是4.8金币。一天如果挖十个小时，大概48金币。”

“太慢了。”采矿车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你知道我一天能挖多少吗？”

“多少？”

“三千。最少三千。”采矿车说，“我的机械臂比你有力气，我的翻斗比你大，我还能边挖边筛选，把杂质直接扔掉。你们盟军的采矿机器人一天能挖一千五就算高产了，但我比它们强一倍。”

林渊的扳手差点脱手。

“三千？！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儿挖？”

“因为这是盟军的地盘啊。”采矿车理所当然地说，“我们苏联的矿早就挖完了。乌拉尔山脉那片的矿脉，十年前就被挖空了。西伯利亚倒是有，但太远，而且冬天太冷，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有点心虚：“所以我……偷偷溜过来的。”

林渊又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在和这辆车对话的过程中，沉默的次数特别多。

“你就不怕被盟军发现？”

“发现了就跑呗。”采矿车毫不在意，“我跑得快。最高时速五十公里，比你们盟军的灰熊坦克只慢二十公里。但只要我先跑，它们追不上我。”

“那如果被包围呢？”

“那就投降呗。”采矿车说，“我又不是战斗单位，我是一辆采矿车。就算被俘了，顶多被关几天，然后遣返。战争法规定的，民用车辆不能随便击毁。”

林渊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车，还懂战争法？

他想起矿上的安全培训。那些条条框框，他背了十年，最后总结成一句话：别找死。可现在这辆车告诉他，战争也有规则，民用车辆受保护。

这世界，好像比他想的讲道理。

“对了，”采矿车突然压低声音——如果机械音也能压低的话，“你要不要搭个伙？”

“搭伙？”

“对。我挖矿，你帮我望风。如果有人来了，你通知我，我跑路。作为报酬，我分你一成。”

林渊看着这辆采矿车，陷入了沉思。

他是个矿工。每天挖五十金币。三十天一千五百金币，离一百万差九十八万五千。

但如果有一辆日入三千的采矿车分他一成——

那就是日入三百金币。加上他自己的五十，日入三百五。三十天一万零五百。

虽然离一百万还是很远，但至少——

“成交。”他说。

“好！”采矿车高兴地说，机械臂挥舞得更欢了，“我叫伊万。你呢？”

“林渊。”

“林……渊。”采矿车努力模仿着发音，“好名字。对了，你会讲笑话吗？”

“什么？”

“笑话。我存了三千多个笑话，都快听腻了。你要是会讲新的，我可以多分你半成。”

林渊看着这辆一本正经地期待笑话的苏联采矿车，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糟。

“我试试。”他说。

他想起了矿上的老周。老周最爱讲笑话，荤的素的都讲，讲完自己先笑，笑得满脸褶子。有一回他讲了个苏联笑话，说一个苏联人去买车，卖车的问他要什么颜色的，他说我要红色的，因为红色跑得快。卖车的问为什么红色跑得快，他说你没见过红警吗？天启坦克就是红色的，跑得最快。

那时候他们都笑了。

林渊把这个笑话讲给伊万听。

伊万愣了三秒。

然后整个车身都抖了起来，机械臂乱挥，翻斗哐当哐当响，差点把里面的矿石都颠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伊万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太好笑了！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林渊就又讲了一个。

讲完，伊万一拍机械臂：“从今天起，你分三成！”

“铛。”

他又敲下一块矿石。

夕阳西下，荒原上响起一车一人的笑声。

远处，盟军的灰熊坦克还在巡逻。

但这一刻，林渊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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