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夹缝求生

林渊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

第四天早上，他正在矿洞里清点那箱伊万给的矿石——他打算把这批货也换成现金，凑够本钱——小八一头撞了进来。

“不好了。”小八说，光学眼睛闪得比平时快，“汤姆出事了。”

林渊的手顿住。

“什么事？”

“他被叫去问话了。”小八说，“后勤部的审计员，一个叫史密斯的，在查账。”

林渊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查到什么了？”

“不知道。”小八说，“但我听说了，最近一周的钢材出库记录对不上。少了大概……三吨。”

三吨。

汤姆帮他夹带了一吨，加上之前的小批量，确实差不多这个数。

“汤姆怎么说？”

“他说他不知道。”小八说，“说可能是记录有误，也可能是装卸的时候数错了。但审计员不信。”

林渊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上辈子在矿上，有一回也是查账。

那时候他刚跟胡贩子搭上线，前后走了十几吨黑煤，账面上平得很好，没人发现。但突然有一天，矿上来了一拨人，说是上面的审计组，要查三个月的出库记录。

他心里发虚，去找胡贩子。胡贩子抽着烟，慢悠悠地说：“怕什么？又查不到你头上。”

他说：“怎么查不到？”

胡贩子说：“你以为那些记录是真的？矿上的账，十本有九本是假的。查账的也是人，只要打点到位，什么事都没有。”

后来果然没事。审计组待了三天，吃了三顿饭，拿了一沓红包，走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个世界，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

“得去看看。”他说。

“看什么？”

“看看那个审计员，到底是来查账的，还是来敲竹杠的。”

林渊换了一身衣服——从基地那边顺来的普通工装，不显眼——让小八把他送到基地附近，自己步行进去。

后勤仓储区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两个守卫在门口抽烟。但他注意到，今天的守卫换了人，不是之前那两个。

他绕到仓库后面，找到上次那个没锁的小门。门开着。

他闪身进去。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堆得整整齐齐的物资。他找到钢材区，蹲在一堆钢锭后面，竖起耳朵听。

有人在说话。

声音从仓库另一头传来，隐约能听到几个词：

“……损耗率是多少？”

“百分之三，长官。”

“百分之三？上个月是百分之二点五，这个月涨到百分之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我不知道，长官。”

“意味着你们这个月损耗了三十吨钢材。三十吨！够造三辆灰熊坦克了！”

沉默。

“汤姆，我看过你的出车记录。你每天下午三点出车，运送十吨钢材到火车站。但火车站的接收记录显示，你每天只送到九吨半。那半吨去哪儿了？”

“可能是……可能是路上掉了？”

“掉了？你当钢材是面包屑？掉一路？”

又是一阵沉默。

林渊屏住呼吸。

“史密斯长官，我……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好，那我问你。你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陌生人找你？”

“没……没有。”

“没有？”那个声音冷笑了一声，“那这个是什么？”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这是你银行账户的记录。最近一周，你存进去四百金币。四百！你一个月的工资才一百二，这四百是从哪儿来的？”

林渊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汤姆完了。

他会被供出来吗？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渊子，记住，做这种事，最重要的是别让人抓住把柄。一旦被抓住，要么扛，要么跑。扛不住就跑，跑不掉就扛。没有第三条路。”

汤姆会怎么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跑。

他悄悄退出去，从小门溜走，一路狂奔回小八的车里。

“走。”他说，“快走。”

小八没问为什么，发动引擎，破车晃晃悠悠地开出去。

开出三公里，林渊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小八问。

“汤姆被查了。”林渊说，“审计员查到他账户里的钱，四百金币。”

小八沉默了一下。

“他会供出你吗？”

“不知道。”林渊说，“但不管他供不供，我都不能再找他了。”

“那钢材怎么办？谢尔盖那边还等着十吨。”

林渊揉着眉心。

是啊，钢材怎么办？

汤姆这条路断了。他需要新的货源。

但盟军基地就这么大，能接触到钢材的人就那么几个。找别人？他不认识。贸然接触，风险太大。

他想起上辈子在矿上，有一次胡贩子的上线被抓了，他们一群人断了货源，急得团团转。后来胡贩子说：“别急，人没了，路子还在。找别人，一样的。”

他问：“找谁？”

胡贩子说：“找那些跟他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

谁跟汤姆一样？

他想着汤姆的样子：胖子，爱喝酒，爱吹牛，爱占小便宜。

这种人，基地里应该不止一个。

“小八。”他说，“你帮我查查，后勤部还有哪些司机。最好是跟汤姆一样的——爱喝酒，爱赌钱，手头紧。”

小八的眼睛闪了闪。

“你要干什么？”

“找下家。”林渊说。

第二天，小八带来了消息。

“有三个。”它说，“一个叫杰克，瘦子，四十多岁，离过两次婚，每个月工资都给了前妻，穷得叮当响。一个叫迈克，也是胖子，跟汤姆是酒友，俩人经常一起去酒馆。还有一个叫汉斯，德国裔，不爱说话，但听说他欠了一屁股赌债。”

林渊听完，心里有了数。

“迈克。”他说，“就他。”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跟汤姆是酒友。”林渊说，“汤姆能干的，他肯定知道。而且既然他们是朋友，他应该知道汤姆被抓了。现在他肯定慌，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被查。”

“慌了好。”林渊说，“慌了，就容易说话。”

当天晚上，林渊去了那家酒馆。

那是汤姆常去的地方，他来过一次。酒馆不大，灯光昏暗，角落里坐着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大兵。吧台后面是个胖女人，正在擦杯子。

林渊要了一杯啤酒，坐在角落里等。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迈克来了。

他比汤姆还胖，走路的时候肚子一颠一颠的。他走到吧台前，要了一杯威士忌，一口干掉，又要了一杯。

林渊端着酒杯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迈克？”他问。

迈克扭头看他，眼神警惕：“你是谁？”

“汤姆的朋友。”林渊说，压低声音，“听说他出事了？”

迈克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酒馆里都传遍了。”林渊说，“说后勤部在查账，查出少了三吨钢材，汤姆被带走了。”

迈克沉默了几秒，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林渊说，语气轻松，“就是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迈克盯着他。

“帮忙？你能帮什么忙？”

林渊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汤姆那三吨钢材，是帮人带的。那个人现在找不到货源了，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迈克的手抖了一下，酒差点洒出来。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汤姆刚被抓，你就来找我？”

“汤姆被抓，是因为他把钱存进了银行。”林渊说，“你要是小心点，不会有事。”

迈克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是那个人？”

林渊没说话。

迈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一口把剩下的威士忌干掉，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吧台上。

“多少？”

“什么？”

“你要多少？”

林渊的心跳快了一拍。

“十吨。”

迈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十吨？！你疯了？！”

“不是一次。”林渊说，“分批。一周内，十吨。每次两吨，分五次。”

迈克喘着粗气，额头上冒出汗珠。

“风险太大了……”

“利润也大。”林渊说，“市价的两倍。你一次带两吨，就是八十金币。五次，四百金币。”

迈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四百金币。

他干一年也就一百多。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钓鱼的？”

“你不知道。”林渊说，“但你也没别的选择。汤姆被抓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你。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赌赢了，你有四百金币。赌输了，反正都一样。”

迈克盯着他，眼神挣扎。

林渊等着。

他想起上辈子在矿上，有一次他劝老周跟他一起干。老周犹豫了很久，最后说：“行，赌一把。”

他问：“为什么？”

老周说：“因为不赌，这辈子就这样了。赌一把，还有可能不一样。”

迈克现在也是这个状态。

不赌，等着被查。赌一把，还有可能翻身。

“怎么交易？”迈克终于问。

林渊笑了。

第二天晚上，第一批两吨钢材到了那个废弃的矿洞。

迈克比他想象的谨慎。他把钢材分成四次运出来，每次半吨，藏在车厢最里面，上面用帆布盖着。他选的路线也刁钻，避开所有巡逻队，多绕了五公里，但安全。

林渊在矿洞里等着，小八在外面望风。

两吨钢材卸下来，堆在矿洞深处。

“钱呢？”迈克问。

林渊掏出八十金币。

迈克数了数，揣进怀里。

“下次什么时候？”

“后天。”林渊说，“还是这个点。”

迈克点点头，开车走了。

小八从外面进来，看着那堆钢材。

“成了？”

“成了。”林渊说。

“你就不怕他出卖你？”

“他不会。”林渊说，“他收了钱，就是同谋。出卖我，他也跑不掉。”

小八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林渊看着那堆钢材，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汤姆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会不会供出自己？

如果供出来，盟军会不会来抓他？

他得准备后路。

“小八。”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被抓了，你怎么办？”

小八愣了一下。

“你不会被抓的。”它说。

“万一呢？”

小八沉默了几秒。

“那我等你出来。”它说，“你出来，我们还一起干。”

林渊看着它，笑了。

这机器人，比他想的讲义气。

五天后，十吨钢材全部到齐。

林渊把它们分成三批，用小八的车和另外两个机器人——小八找来的“帮手”——运到边境线附近，藏在一个更隐蔽的山洞里。

那两个机器人，一个叫“小九”，一个叫“小十”。都是跟小八一样的巡逻机器人，被军队淘汰下来，没人管，自己找活路。小八说它们“可靠”，林渊就信了。

小九比小八还破，左眼的光学镜头裂了，看东西得歪着头。但它力气大，能扛两百公斤的东西走两里地。小十正好相反，身子弱，但脑子好使，会算账，还会修车。

林渊看着这三个歪瓜裂枣的机器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一个矿工，带着三个破机器人，在红警世界里搞走私。

这要是写成小说，有人信吗？

但事实就是，他们搞成了。

第十吨钢材运到山洞的那天晚上，林渊去边境线找谢尔盖。

还是那个废弃的哨所，还是那个时间。

谢尔盖准时来了，这回带着两辆军用卡车。

“货呢？”他问。

“在那边。”林渊指了指方向，“但得你自己去取。我运不过去。”

谢尔盖皱皱眉：“多远？”

“三公里。”

谢尔盖想了想，点点头。

“带路。”

他们摸黑走了三公里，到了那个山洞。谢尔盖打着手电筒照了照，十吨钢材码得整整齐齐。

他笑了。

“好。”他说，“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

“这是三百。按三十一吨算，十吨三百。数数。”

林渊接过钱，没数，直接揣进怀里。

“不用数？”

“不用。”林渊说，“下次还找你。”

谢尔盖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你这个人，有意思。”他说，“别人都怕被骗，你不怕？”

林渊笑了笑。

“怕有用吗？”

谢尔盖也笑了。

“行。下次有货，还找我。还是这个价。”

交易结束，谢尔盖带着钢材走了。

林渊站在山洞门口，看着那两辆卡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三百金币。

加上之前的一百多，加上伊万那箱矿石（他还没变现），他现在总资产大概是——三千多金币，加上这三百，三千五左右。

不对，那箱矿石值五千。

但他不想卖。

那是伊万给的，他想留着。

留着干嘛？不知道。但就是不想卖。

小八从旁边冒出来。

“赚了多少？”

“三百。”

“三百？”小八算了算，“成本呢？”

“给迈克的一吨四十，十吨四百。亏一百。”

小八愣住了。

“亏了？”

“亏了。”林渊说。

“那你还干？”

林渊看着它，笑了。

“你不懂。”他说，“这次是亏了，但下次就不一样了。”

“下次怎么不一样？”

“下次，”林渊说，“我让他们竞价。”

小八眨眨眼，没听懂。

林渊没解释。

他想起上辈子胡贩子教他的另一句话：“倒爷这行，最重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线。只要人脉在，路子通，总有赚钱的时候。”

他现在亏了一百，但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迈克这条线——以后他可以从迈克手里拿货，不用再找汤姆。

换来了谢尔盖这条线——以后他可以卖更多货给谢尔盖，或者让他竞价。

换来了小九小十这两个帮手——以后他可以有更多人手。

这比一百金币值钱多了。

“走。”他说，“回去。”

“回哪儿？”

“矿洞。”林渊说，“明天还有事。”

“什么事？”

林渊没回答。

他只是在想，汤姆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第二天，消息传来。

汤姆被开除了。

不是被抓，是开除。后勤部查了一圈，没查到确凿证据——汤姆一口咬定那四百金币是他远房亲戚借给他的，审计员查不到那个亲戚，最后只能按“账目不清”处理，开除完事。

林渊听完，长出一口气。

汤姆没供出他。

他不知道汤姆是讲义气，还是怕供出来自己也跑不掉。但不管怎样，这条线断了，但人没事。

这就够了。

但麻烦还没完。

当天下午，小八带来另一个消息：

苏联那边，边防军在查。

查什么？查最近有没有人非法越境。据说有人举报，说看到一辆破车在边境线附近出没。

林渊的心又提了起来。

“谁举报的？”

“不知道。”小八说，“但听说，是一个巡逻兵。他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没上报，后来跟人喝酒的时候说漏了嘴，传到长官耳朵里，长官就开始查了。”

林渊想起那天晚上。

他和谢尔盖交易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边境线那边，不能再去了。

至少，暂时不能去了。

他需要新的路线。

新的交易地点。

新的安全屋。

他坐在矿洞里，揉着眉心。

盟军这边，汤姆被开除了，但迈克顶上来了。暂时没问题，但迈克会不会也被查？不知道。

苏联那边，谢尔盖那边暂时没问题，但边防军在查，万一查到谢尔盖头上——

他不敢往下想。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渊子，做这种事，就是在刀尖上走路。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他现在就在刀尖上。

左边是盟军的审计员，右边是苏联的边防军。

往前是钱，往后是悬崖。

他得走稳。

“小八。”他说。

“嗯？”

“你帮我盯着两边。盟军这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告诉我。苏联那边也是。”

小八点点头。

“还有，”林渊说，“你让小九小十也帮忙盯着。他们不是认识别的机器人吗？都发动起来。只要听到跟‘走私’‘钢材’‘边境’有关的消息，立刻告诉我。”

小八又点点头。

“你……没事吧？”它问。

林渊看了它一眼。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小八沉默了几秒。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它说，“伊万教我的。”

林渊愣了一下，笑了。

“讲。”

小八清了清嗓子——如果它有嗓子的话——然后用一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

“一个美国人、一个法国人、一个俄罗斯人在一起吹牛。美国人说：‘我们美国自由，想说什么说什么。’法国人说：‘我们法国浪漫，想爱谁爱谁。’俄罗斯人说：‘我们俄罗斯厉害，想打谁打谁。’美国人问：‘那你们打谁？’俄罗斯人说：‘谁打我，我打谁。’”

林渊听完，笑得不行。

这笑话，伊万给他讲过。

但从一个机器人嘴里讲出来，更好笑了。

笑完了，他觉得没那么累了。

“谢谢。”他说。

小八的光学眼睛闪了闪。

“不客气。”它说，“伊万说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讲笑话。讲完就好了。”

林渊看着它，忽然觉得，有这么一个朋友，也挺好。

外面，夜色渐深。

矿洞里，一个矿工和三个机器人，正在谋划下一步。

他们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但他们知道，只要还活着，就得往前走。

因为往前走，才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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