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边境线上的交易

车在荒原上颠簸了整整两个小时。

小八的破车比他想象的还要破。引擎时不时发出一声惨叫，像老周养的那条老狗——那条狗也是这德行，跑两步就喘，喘完接着跑，跑完接着喘。有一回林渊问老周：“这狗还能活多久？”老周说：“活一天算一天，跟咱一样。”

现在他觉得这车也跟那条狗一样，活一天算一天。

“还有多远？”他问。

“快了。”小八盯着前方，“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就是边境线。”

“边境线上有哨兵吗？”

“有。”小八说，“苏联边防军，二十四小时巡逻。不过他们的巡逻路线有规律，每两个小时换一班，换班的时候有五分钟的空档。”

林渊看了它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是侦察兵。”小八说，光学眼睛闪了闪，“虽然只是个巡逻机器人，但我记性好。三年来每天看他们换班，早就背下来了。”

林渊笑了。

这让他想起矿上的老郑。老郑干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说出每条巷道的长度、每个通风口的位置、每个瓦斯探头的编号。有一回新来的技术员拿着图纸问路，老郑看都不看，直接说：“往前走三十米，左拐，再走五十米，就到了。”技术员将信将疑，走过去一看，果然。

“老郑，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有人问。

老郑说：“不是脑子好，是三十年就干这一件事。”

小八也是。三年就干一件事——看别人换班。

车翻过山梁，林渊看到了边境线。

那是一条用铁丝网隔开的分界线。这边是盟军的控制区，荒原连绵，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那边是苏联的控制区，同样荒凉，但多了几座瞭望塔，塔顶有探照灯在转动。

铁丝网中间有个缺口，锈迹斑斑的，看起来很久没人管了。

“那个缺口……”林渊指着。

“我剪的。”小八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三年前就剪开了。一直没人发现。”

林渊又笑了。

这小机器人，看着老实，肚子里全是主意。

“从这儿进去？”

“对。”小八说，“进去之后往东走两公里，有个废弃的哨所。那儿安全，以前是苏联边防军用的，后来撤了，就一直空着。”

“你怎么知道那儿安全？”

“我住过。”小八说，“有一回我的车坏了，在那儿躲了三天。”

林渊看着它。

这小机器人，经历还挺丰富。

“走。”他说。

车从缺口钻过去，进入了苏联境内。

两公里很快就到了。废弃的哨所比林渊想象的小，就一间屋子，四面透风，屋顶还有个洞。但确实隐蔽，藏在山坳里，从远处看不到。

小八把车停到哨所后面，熄了火。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风声。

“现在怎么办？”小八问，“我们怎么找买家？”

林渊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不可能满苏联跑着喊“谁要便宜钢材”。那样喊不了三句，就被抓起来了。

他需要一个中间人。

一个既在苏联这边有门路，又愿意冒风险做这种生意的人。

他想起上辈子在矿上，第一次“走黑煤”的时候。

那时候煤炭紧俏，有人专门在矿门口收煤，给现金，不问来路。林渊一开始不敢，老周说：“怕什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咬咬牙，跟着干了。第一次交易，他扛着两袋煤，走了五里地，交到一个姓胡的贩子手里。胡贩子给他点了两百块钱，说：“下次还有，还找我。”

后来他才知道，胡贩子背后是县里的一个领导。领导有关系，能把黑煤洗白，卖到正规渠道去。

这世界，哪都一样。

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一个“胡贩子”。

“等。”他说，“等到天亮，看看有没有人路过。”

他们等了一夜。

林渊靠着墙，半睡半醒。他做了个梦，梦见老周。老周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叼着烟，问他：“渊子，发财了没？”他说：“快了。”老周说：“快了是多久？”他说：“三十天。”老周说：“那行，我等你。”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小八站在门口，光学眼睛盯着外面。

“有人来了。”它说。

林渊立刻清醒了，凑到门口往外看。

远处有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看打扮，不像军人——穿着一件旧皮夹克，戴着一顶皱巴巴的鸭舌帽，手里拎着个帆布包。

“什么人？”

“不知道。”小八说，“但看走路的样子，不是巡逻的。”

那人越走越近。走到离哨所大概五十米的地方，突然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快步朝哨所走来。

林渊往后退了一步，躲到墙后。

那人推开门，进来。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满脸胡茬，眼睛小但有神。他看到林渊和小八，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还真有人。”他说，俄语，但带着奇怪的口音，“伊万那老东西没骗我。”

林渊愣了。

伊万？

“你是……”他试探着问。

“我叫谢尔盖。”那人说，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递过来一根，“苏联后勤部，少校军需官。伊万说你手里有便宜货，让我来看看。”

林渊没接烟。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

伊万找的人？伊万在关禁闭，怎么找的人？

“伊万怎么跟你说的？”

谢尔盖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它说它有个朋友，手里有一批盟军的钢材，价格只有市价的两成。问我有没有兴趣。”他盯着林渊，“我很有兴趣。但我们得先看看货。”

林渊沉默了几秒。

“货不在我身上。”

“在哪儿？”

“在边境那边，一个矿洞里。半吨。”

谢尔盖的眼睛亮了一下。

“半吨？”他掐着指头算，“市价两百一吨，半吨就是一百。你出什么价？”

“二十。”林渊说。

谢尔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二十？盟军那边市价二十，你运过来只卖二十？你图什么？”

“图长期合作。”林渊说，“第一次，不赚钱。以后再说以后的价。”

谢尔盖看着他，眼神变了。

那眼神林渊认识。上辈子，胡贩子第一次听他报价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惊讶，审视，然后慢慢变成欣赏。

“你叫什么？”

“林渊。”

“林渊。”谢尔盖重复了一遍，“中国人？”

“算是吧。”

谢尔盖又吸了口烟，点点头。

“行。二十就二十。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负责运过来。”谢尔盖说，“我有路子卖，但我不能碰货。碰了就是证据。你自己运过来，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林渊想了想。

这跟胡贩子当年的说法一模一样——“你送来，我收，钱货两清，谁也不认识谁。”

“可以。”

“什么时候？”

“三天后。还是这个地方。”

谢尔盖伸出手。

林渊握住。

那只手粗糙有力，指节上全是老茧——跟他的手一样，是干活的手。

“成交。”

谢尔盖走了，像来时一样突然。

林渊站在哨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你信他吗？”小八问。

“不信。”林渊说。

“那你还跟他做交易？”

林渊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渊子，做生意，不是交朋友。只要钱货两清，信不信无所谓。”

“因为他有钱，我有货。”他说，“这就够了。”

三天后，林渊和小八把那半吨钢材运到了废弃哨所。

运的过程比想象的难。小八的车一次只能装半吨，但路太颠，开到一半，车轴差点断了。他们在荒原上修了俩小时，小八用备用的零件把车轴焊上，继续开。

“你这车还能撑多久？”林渊问。

“不知道。”小八说，“可能一年，可能一个月，可能明天就散架。”

林渊看着它，没说话。

他想起了老周的那条老狗。那条狗最后死在一个冬天，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老周把它埋在后山，埋完抽了根烟，说：“这狗跟了我十二年，值了。”

小八这车，跟了它多久？它自己知道吗？

谢尔盖准时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两个帮手，开着一辆军用卡车。卡车上印着苏联红军的标志，看起来堂而皇之。

“货呢？”他问。

林渊指了指哨所里面。

谢尔盖进去看了看，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好货。”他说，“比我想的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不是金币，是真正的纸币，上面印着苏联红军的标志和数字。

“这是八十。”他说，“按你说的，二十金币一吨。但这里只有八十，因为只有半吨。”

林渊接过钱，数了数。

八十。

加上他之前的三千多，现在资产是三千一百多——不对，他还有伊万给的那箱矿石，价值五千，但还没变现。

“下次什么时候有？”谢尔盖问。

“你想要多少？”

“越多越好。”谢尔盖说，“前线要修要塞，缺钢材缺得厉害。上头给的指标不够，下面的人只能自己想办法。你要是能搞到十吨八吨，我给你三十一吨。”

林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十。

比市价低，但比二十高。而且量大。

“十吨，你吃得下？”

“我吃不下，但有人吃得下。”谢尔盖说，“你别管我怎么卖，只管运货。”

林渊看着他。

这人背后是谁？一个少校军需官，敢做这种生意，后面肯定有人。可能是营长，可能是师长，可能是更高级别的。

但这不关他的事。

他只要赚钱。

“一周。”他说，“一周后，十吨。”

谢尔盖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渊握住。

这回，那只手比上次更有力。

交易结束，谢尔盖带着钢材走了。

林渊和小八回到矿洞，把那八十金币收好。

“赚了。”小八说，“八十金币，比挖矿快多了。”

林渊点点头。

八十金币，确实比挖矿快。但这是半吨的利润。如果是十吨，按三十一吨算，就是三百。再扣除给汤姆的成本——十吨成本四百，卖三百，亏了？

不对。

他算错了。

市价二十，他给汤姆四十——那是两倍的价格。十吨就是四百成本。卖给谢尔盖三十一吨，十吨三百，确实亏。

他得压价。

或者，他得找更便宜的货源。

但汤姆那边，四十已经是底价了。再低，人家不干。

他想起上辈子在矿上，胡贩子教过他一个道理：“倒卖，最重要的不是价格，是差价。你从哪儿拿货，卖给谁，中间差多少，这才是关键。”

盟军这边，市价二十。但他不是从市价拿货，是从汤姆手里拿货，四十。

苏联那边，市价二百。但他卖三十。

这中间的差价，负十。

不对。

他重新算。

市价二百。他卖三十。买家赚一百七。

汤姆那边，市价二十，他给四十。卖家赚二十。

他自己呢？

他亏十。

这买卖，不能这么干。

他得把价格谈下来。

要么让汤姆降价，要么让谢尔盖加价。

或者，他得找别的路子。

他想起了伊万说的那句话：“盟军有技术，苏联有资源，两边合起来才能赚大钱。”

他需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

是一个系统。

一个能把两边的资源打通，让钱自己流进来的系统。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得先把这批货搞定。

一周后，十吨。

他需要十吨钢材，需要运力，需要安全路线，需要不被发现。

他需要帮手。

很多帮手。

“小八。”他说。

“嗯？”

“你认识其他的机器人吗？跟你一样的，愿意干点私活的？”

小八想了想。

“认识几个。”它说，“但不知道它们愿不愿意。”

“去问问。”林渊说，“就说有钱赚。”

小八的眼睛闪了闪。

“多少钱？”

“比它们现在挣的多。”

小八沉默了几秒。

“好。”它说，“我去问。”

它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林渊。”

“嗯？”

“你刚才算账的时候，我听到了。”小八说，“你算错了。”

林渊愣了一下。

“怎么算错了？”

“你卖给谢尔盖三十，不是三十一吨。”小八说，“三十一吨是以后的事。这次是半吨，二十。你不亏。”

林渊看着它。

这小机器人，不光记性好，脑子也好使。

“我知道。”他说，“我在算以后的账。”

“以后的账怎么算？”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林渊说，“先把眼前的活干了。”

小八点点头，走了。

林渊坐在矿洞里，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一周后，十吨。

他需要十吨钢材。

他需要把十吨钢材从盟军这边运到苏联那边。

他需要不被发现。

他需要钱。

很多钱。

他想起上辈子在矿上，有一次冒顶，他被埋在下面，整整六个小时。那六个小时里，他想了很多事。想老周，想家里，想自己这辈子到底图啥。

后来救援队把他挖出来，他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的天，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这辈子，能活着，就是最大的本钱。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他现在活着。

有三千金币，有半吨钢材，有一个愿意帮他的机器人，有一个愿意跟他做生意的苏联军官，还有一辆随时可能散架的破车。

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矿洞口，看着外面的荒原。

远处，盟军基地的灯火依然亮着。

更远处，苏联的边境线隐没在夜色里。

他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一句话：

“渊子，你知道什么叫本事吗？”

“不知道。”

“本事就是，别人干不了的事，你能干成。”

他笑了笑。

那行，咱就干点别人干不了的事。

夜色渐深。

荒原上，风还在吹。

矿洞里，一个矿工正在计划他的第一笔大生意。

他不知道这生意能不能成。

但他知道，不试试，永远不知道。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