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女生>> 古代言情 >> 烽烟烬处,故梦成灰 [书号3623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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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双玉初逢凝浅念,孤童辞母赴尘途

《烽烟烬处,故梦成灰》 素霄/著, 本章共8067字, 更新于: 2026-10-04 17:16

清浅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一缕一缕淌进听雨院的内室。

顾芝微斜斜倚在藤编软躺椅上,身子半陷进蓬松的绒垫之中。那枚程峰涛昔日留给她的平安玉佩,被她牢牢攥在掌心,紧紧贴在胸口的衣襟之上。玉石带着一室微凉,隔着薄薄衣料,仿佛还残留着故人的温度。昨夜翻看两封旧信,心绪翻涌到夜半,不知不觉间,倦意席卷而来,她就这般靠着躺椅沉沉睡了过去。

梦里前尘往事轮番上演:海棠廊下的桂花糕、梧桐树下的月下誓约、京城传来的噩耗、王朝覆灭的滚滚烽烟…… 一场大梦绵长跌宕,悲欢离合尽数在梦中过了一遍。

不知几许流转,窗外日头节节攀升,日上三竿,金灿灿的阳光铺满半间屋子。暖意落在脸颊,顾芝微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惺忪地眨了眨眼,指尖依旧下意识按着胸口,玉佩还安安稳稳贴在衣襟处。一场酣长大梦醒来,胸中积郁的愁闷稍稍散去,只是太阳穴隐隐发胀。

时代早已改换,大清朝已然落幕,从前那个被礼教层层束缚、人人尊称一声 “格格” 的身份,早已经随着旧王朝烟消云散。如今她是顾家二房的大小姐,不必再死守旧时闺阁的条条框框。

顾芝微缓缓直起身,唤来小红伺候梳洗更衣。这一批新式衣料,是陈子豪远赴外地采办货物之时,特意优先为她裁制的新衣。月白色立领窄袖短衫,搭配浅灰阔脚长裤,剪裁利落,褪去了旗装繁复的镶滚流苏,线条简约干净,是时下城里新派女子最时兴的装束。

梳洗完毕,顾芝微走到打磨得光亮的梨木穿衣镜之前。镜中人眉眼依旧温婉,只是眼底少了几分少女的懵懂天真,多了几分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沉静。她抬手理了理衣襟的褶皱,左右侧过身子打量镜里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原来,我也真的不一样了。”

窗外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和煦的春风卷着院中草木清香吹进窗内,一派晴好光景。

“小红,早饭备好没有?吃完我打算出门走走。” 顾芝微转过身,语气轻快。

“早就备妥啦,小姐。” 小红应声。

简单用完早饭,顾芝微满心想着出去逛逛,也顺道去铺面看看生意。她迈步向着宅院大门口走去,布鞋踏过青石板,步履轻快。

刚踏出朱漆大门,迎面一道身影正跨步往里进。顾芝微一心往外走,躲闪不及,整个人直直撞进对方宽厚的胸膛。

“唔。” 顾芝微闷哼一声,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来人正是陈子豪。

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剪裁合身,衬得他身形挺拔。只是脑后依旧还拖着一条粗黑油亮的长辫子,新旧两种打扮糅合在一处,生出一种奇异的违和感。方才顾芝微撞过来的一瞬,他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一双眼睛猛地亮起来,目光牢牢落在顾芝微的身上,完完全全看呆了,怔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子豪哥哥?” 顾芝微轻轻唤了一声。

这一声呼喊才像一记惊雷,将失神的陈子豪猛地拉回现实。他慌忙收敛眼底的失神,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抬手有些局促地拢了拢衣襟。

顾芝微目光落在他脑后那根晃悠悠的长辫上,忍不住噗嗤一笑,向前凑了两步,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兴致:“子豪哥哥,这身中山装真是好看极了。可惜还留着这条辫子,格格 —— 哦不,我来帮你把它剪掉好不好?”

说着,她便抬手作势要去揪他的发辫。

陈子豪脸色骤然一变,浑身条件反射一般连退数大步,双手死死护在脑后,神色又慌又急。

“你可千万别!若是这事传到老爷耳朵里,我可就要遭殃了!”

说完,他生怕顾芝微还要上来闹,连忙岔开话题,一边往侧面躲闪,一边高声喊道:“知微,师傅叫我们去店铺,该过去打理生意了。”

“巧了,我正打算去铺子里帮忙呢。” 顾芝微收回手,笑意盈盈。

小红快步凑到顾芝微身侧,侧过脑袋,压低声音悄悄提醒:“小姐,老话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男子的辫子,按旧礼,唯有他的新婚妻子才能够动手剪下。”

顾芝微眉梢一挑,反问一句:“谁说的?”

小红一本正经点头:“是圣人书上说的。”

顾芝微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洒脱,眼底带着新时代女子独有的桀骜:“圣人都已经作古了,那些老规矩,如今不作数了。”

说罢,她不再纠结辫子一事,抬步跟上陈子豪的脚步,小红紧随在二人身后,三人一同向着南街的顾氏布匹铺走去。

街市之上人流熙攘,沿途街边摊贩林立。行不多远,街边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飘出诱人香气,白雾袅袅升腾。

陈子豪停下脚步,掏出铜板,买了满满一纸袋热腾腾的肉包子,约莫七八个。他将纸袋递过来,三人一边赶路,一边伸手拿包子边走边吃,面皮松软,肉汁滚烫。

陈子豪咬下一大口包子,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穿着新式衣衫的路人,看着街边拆掉的旧牌匾,心中生出无限感慨,轻轻叹息:“恍若隔世,仿佛过了好几世一般,周遭一切,全都变了模样。”

顾芝微咬着包子,望向远处街巷,神色平静淡然:“每一回改朝换代,大抵皆是如此。旧的规矩褪去,新的世道自然就要来了。”

一路闲谈,不多时便抵达南街。

顾氏布匹铺坐落于南街地段最好的街对面,地理位置得天独厚。铺子左右比邻酒楼、吃食摊贩,不远处便是医馆,连警察署也就在这一片街区,人来人往,烟火蒸腾。

店铺门口站着值守的伙计,高声揽客叫卖,声音洪亮:“看一看瞧一瞧嘞!上等布匹,新到的各色料子!”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车马往来,整条街道热闹非凡。

那伙计抬眼望见顾芝微一行人,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高声招呼:“小姐,陈少爷,你们来了!老爷正在内房等着二位!”

顾芝微、陈子豪带着小红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踏入铺面之内。铺子里货架层层叠叠,各色绸缎布匹堆得满满当当。穿过前堂,走进内室,便看见顾老爷正围着几张布料样本,和几名制衣师傅围坐一处,低声商讨面料、款式与订货的诸事。

顾芝微与陈子豪安静立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搅,静静听着几人交谈。

片刻过后,商议结束,几位制衣师傅拱手告辞离开,内室只剩下顾家父女与陈子豪三人。

顾老爷看向面前的一双晚辈,眼神郑重,缓缓开口:“你们两个都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往后顾家的家业,就要托付给你们二人,一同发扬光大。”

顾芝微顺势坐到一旁的木凳上,眼珠轻轻一转,开口问道:“爹,听你这话,莫不是又要出门去进货?”

顾老爷捋了捋颔下的胡须,神色凝重地点头:“确有此意。顾氏布匹乃是顾家世代传承的根基。我已经和族里几位叔叔伯伯商议妥当,此番打算带上他们一同外出。”

听到这话,陈子豪眉头紧紧一蹙,面露忧色,直言劝谏:“老爷,那几位长辈往日屡次暗中挤兑打压我们,处处争利,为何还要将生意之事告知他们?”

顾老爷缓缓摇头,目光深远:“顾家本就是大家族,过去十几年内斗不休,如今族人所剩无几,更该同心同德。另外我听闻,北街新开了一家布庄,对方的面料品质上乘,定价却比我们低廉不少。我要亲自过去查探一番,弄清楚其中缘由。”

顾芝微眼中闪过一丝兴致,身子微微前倾:“爹爹,我能不能跟着一同前去?”

顾老爷看着女儿,思虑片刻,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旧时代早已过去,但在外经商依旧风波重重,女子出行诸多不便。

“你想去也可以。只是女子在外行走诸多不便,你便扮作少年男子的模样,与子豪结伴同行,相互照应。小红为人机灵,也一同跟着,遇事也好有个帮手。”

回到后院,顾芝微关上闺房门。小红取出早就备好的一套少年男子劲装,灰青色短打布衫,窄袖束腰,料子耐磨,适合在外奔走。

顾芝微褪去女子衣裙,把乌黑如云的长发尽数收拢,用皂色发带牢牢束起,几缕碎发刻意垂在鬓角,遮掩原本柔婉的轮廓。她对着铜镜,拿炭笔淡淡修饰眉眼,把原本柔和的眉峰描得锋利几分,唇上抹去胭脂水粉。那枚程峰涛留给她的平安玉佩依旧贴身揣在内襟口袋。

一番收拾完毕,镜中已是一个眉目清俊、身形清瘦的少年郎模样。只是一双眼眸,依旧藏着洗不掉的温婉,下颌线条也依旧柔和,细看之下,依旧能窥见几分女子的底子。

顾芝微转了一圈,抬手拍了拍衣袖,声音刻意压低,模仿少年的清朗声线:“怎么样,像不像?”

小红站在一旁,啧啧惊叹:“若是不仔细端详,真分辨不出。只是小姐你的眼神,还是太过柔和。”

顾芝微浅浅一笑:“在外少言语,尽量冷着面孔,便能蒙混过去。”

收拾妥当,三人备好行囊,辞别顾老爷,一路去往城外集市,打算先采买一批外出要用的物资。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与此同时,热闹喧嚣的集市另一角。

摊位前,蹲着一名年仅七岁的孩童叶怀然,乡里的乳名叫狗娃。

他身形格外瘦小,个子还不及成年人的腰腹,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裤管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瘦的脚踝,脚上一双草鞋磨得破破烂烂。脸蛋被日晒风吹烘成浅麦色,巴掌大的小脸,睫毛又密又长,一双黑瞳亮得惊人。小小年纪饱尝人间冷暖,眼底藏着远超七岁孩童的警惕、倔强,唯独在无人的时候,才会泄露出一丝孩童该有的茫然无助。

“卖虎皮!上等虎皮嘞!”

他脆生生的童音卖力吆喝,小嗓子都喊得有些沙哑。周遭别的摊贩面前都围满客人,唯独他摊前冷冷清清,过路行人大多只匆匆瞥一眼,便径直走开。

叶怀然急得小眉头紧紧拧起。他思索片刻,干脆把整张虎皮哗地摊开铺在泥土地上,叼起一根狗尾巴草,小小的身子直接仰躺下去,两条细瘦小腿翘起,晃悠着两只草鞋。小小的人儿躺在人来人往的集市地上,望着头顶澄澈碧蓝的晴空,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卖虎皮,卖老虎油!”

稚嫩的嗓音压得很低,喃喃自语,带着孩童独有的迷茫:“我该去哪里,才能找到我的父亲……”

小手探进破旧衣襟内兜,摸出一块凤凰玉佩。玉佩莹润透亮,上面镂刻腾飞凤凰,阳光落上去流转柔光,这是母亲交到他手上最重要的信物。他小小的手掌几乎握不住整块玉,指尖小心翼翼摩挲玉纹,眼底满是心事。

就在他对着玉佩怔怔出神之时,一阵脚步声停在了摊子跟前。

一道刻意压低、清冽偏柔的少年男声从头顶落下,正是女扮男装的顾芝微:“小孩,你这虎皮怎么卖?”

叶怀然骨碌一下翻身坐起,吐掉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抬起小脸望向上方。

日光斜斜洒落,恰好落在顾芝微脸上。束起的黑发,一身灰青色短打劲装,看上去是个清瘦斯文的少年。可那双眼睛不一样,眼波温润,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瞳仁干净澄澈,带着一种少年人身上极少会有的柔和悲悯。

七岁的叶怀然很少见到这样的人。往来集市,大多是凶神恶煞、满脸算计的成年人。此刻望着这张清俊柔和的面孔,他小小的身子微微一僵,黑亮的眸子牢牢钉在对方眉眼上,一时间看得失神。

孩童的心懵懂混沌,分不清何为爱慕,只觉得心口轻轻颤了一下,仿佛有一团软乎乎的热气,悄然在小小的胸腔里漾开。这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悸动,陌生又慌乱。四目相接,空气短暂凝滞,形成一种无声的拉扯。

顾芝微见他呆愣愣不回话,微微歪了歪头,眉梢轻轻一挑:“怎么,不肯报价?”

这一声问话,才将失神的叶怀然猛地拽回现实。孩童薄薄的耳尖,不受控制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他连忙垂下视线,绷住一张小脸,努力学着市井小贩的腔调,伸小手指向地上完整的虎皮:“十…… 十二两一张。”

一旁陈子豪蹲下身,伸手抚过虎皮皮毛,语声温和:“十二两,未免太贵了些。”

叶怀然小巧的鼻尖轻轻翕动,一缕若有若无、淡淡的桂花甜香,慢悠悠飘入鼻腔。

男孩子身上绝不会有这般清甜花香。

叶怀然心头咯噔一震,漆黑的眼珠又不受控制抬起来,细细打量顾芝微的下颌线条、眼尾弧度。明明一身男子装束,可许多细节,藏不住。小小的脑袋来回揣测:是少年?还是姑娘?这份疑惑,混杂方才那一阵莫名其妙的心跳,搅得七岁的孩子心绪纷乱。

“十二两还贵?嫌贵就只能去隔壁买那五两的劣货。” 叶怀然强压心底纷乱,努力挺起单薄的小胸脯,稚气却又掷地有声,“我和大伯拼上性命猎来猛虎,凶险万分!你看,整张皮子完好无损,冬日裹身暖和,送礼也是上等物件。”

陈子豪顾忌集市人多嘈杂,伸手拉住顾芝微胳膊催促:“我们快些走吧,人多拥挤,耽搁久了容易走散。” 说罢便要拽人离开。

顾芝微挣开他的拉扯,脚步折返回来,压低的少年音色十分笃定:“子豪哥,这两张虎皮我全都买下。”

叶怀然眼睛倏地一亮,方才心底那点朦胧的慌乱又涌上来,抬眼再次撞上顾芝微的目光,小心脏又咚咚跳了两下,脆声道:“两张,一共二十四两银子。”

“好,买完我们便走。” 陈子豪点头应下。

顾芝微接过银锭,俯身,亲手递到孩童的手掌。弯腰的瞬间,衣襟口袋被外力蹭开一道缝隙,那枚程峰涛留给她的平安玉佩,悄无声息滑落,坠落在泥土之中,她一心忙着交易,全然未曾察觉。

指尖短暂相触,顾芝微的掌心温热。那一触,叶怀然像被烫到一般,小手飞快缩回去。他埋着头,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只用眼角余光,目送三人渐渐走远的背影。

就在这时,隔壁摊位一个粗壮猥琐的中年摊贩猛地扑上来,一把抢过叶怀然掌心里沉甸甸的银子,凑到鼻尖嗅了嗅,脸上露出龌龊的笑:“果然带着少女香气。”

“把银子还给我!” 叶怀然小脸瞬间涨红,攥紧小小的拳头往前扑。方才那点朦胧心绪瞬间被愤怒冲散。

那中年男人身材高大,居高临下,将银两高高举过头顶,满脸嚣张:“我就不给,小崽子,你能奈我何?”

面对身形悬殊的成年人,七岁的叶怀然没有吓得哭嚎。他眼底寒光一闪,小手悄无声息探进衣襟,摸出一把寸许锋利短刀。寒光一闪:“还给我!”

“小兔崽子,还敢拿刀子吓唬我?我偏不给!” 壮汉满脸不屑,完全不将瘦弱孩童放在眼里。

叶怀然脚下猛地蹬住地面,借着往前扑冲的势头,小小的身子腾空跃起,手腕奋力一划。

嗤 ——!

寒光闪过,壮汉两根手指直接被割破,鲜血喷涌洒落地面。

壮汉发出凄厉惨叫,疼得眼泪直流。

叶怀然趁对方吃痛失神,弯腰去捡滚落的银锭,低头之时,一眼瞥见泥土里静静躺着那枚温润的平安玉佩。他来不及细想,顺手一把捞起,飞快揣进自己贴身衣襟,不敢多做片刻停留,转身迈开两条细腿,拼尽全力钻入人流,一溜烟狂奔逃走。

壮汉用破布草草包扎流血不止的手掌,剧痛钻心,根本无力追赶,只能恨恨回到自己摊位,打定主意守株待兔,等着孩童再回来。他又把摊上剩余的零碎兽骨小摆件摆出来,有气无力地叫卖。

没过多久,一名神色冷厉的神秘买主走到摊前,目光落在一只雕工繁复的木盒上。

“这个盒子多少钱?”

猥琐摊贩打量来人,眼珠一转:“要卖,十两。”

买主拿起木盒细细端详,盒身布满繁复手工浮雕,纹路玲珑精巧。

“十两,我给你。”

摊贩闻言,脸色陡然一变,立刻改口:“你听错了,四十两!”

买主眼神冷冽:“这般精巧雕工,当真是你亲手所作?”

猥琐男人眼神躲闪,谎话张口就来:“家中内人卧病在床,这些盒子,皆是我妻子抱病在家雕刻的。”

“我需要大批量此物,带我去见你的匠人。” 买主沉声说道。

男人神色愈发慌张,支支吾吾推脱:“我家住得极远,我是坐马车来镇上做买卖,如今手掌受了重伤,已经驾驭不了马车。”

买主一眼看穿他的心虚,腰间短刀瞬间出鞘,冰凉刀刃直接抵住他的脖颈,寒气逼人。

“说实话!这些东西到底是谁的?”

壮汉吓得浑身哆嗦,再不敢撒谎,连忙坦白:“是方才那个摆摊的小孩拿出来售卖的!那孩子还把我的手割伤,我便守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买主目光锐利如刀:“你是不是私吞了那孩子的银两?”

“我…… 我没有欺负一个小孩子。” 男人还想要狡辩。

买主直接将十两银子拍在摊位台面上:“帮我找到那名少年,找到他,我再额外赏你五十两。”

看见白花花的银子,摊贩瞬间见钱眼开,心中狂喜,暗自盘算:有了这钱我都可以娶媳妇了。他连忙应声:“那孩童应当是隔壁镇上的,这些日子每日都会来集市摆摊。”

“我就在前面的客栈里面,两天的时间,你找到他就带她来见我的。” 买主丢下话语,转身离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另一边,叶怀然仗着身形瘦小,专挑窄小偏僻小巷穿梭。一路疯跑,小小的肩膀剧烈起伏,胸膛大口大口喘息。跑的时候两只小胳膊不停前后摆动,草鞋踏过碎石土路,脚踝因为过度奔跑微微打颤。脸上满是奔跑带来的燥热潮红,额头上密密层层布满汗珠,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直到确认身后再也没有追兵,他才扶着土墙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弯着小小的身子大口喘气。肩膀一抽一抽,好半晌呼吸才稍稍平复。此刻他内心依旧被后怕填满,心脏砰砰狂跳,方才壮汉狰狞的面孔还在脑海盘旋。可一想起方才集市之中,那一双温润如水的眼眸,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抬手用脏兮兮的袖口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掌心紧紧按住胸口衣襟,里面揣着刚得来的银锭、捡来的陌生玉佩,还有母亲给他的凤凰玉佩。

一路踉踉跄跄,回到破败低矮的土坯小屋。

屋内粗木桌上摆好了简单粗茶淡饭。他的母亲面色惨白,重病缠身,油尽灯枯,强撑着病躯坐在桌边等候他归来。

听见脚步声,女人虚弱地抬眼,声音嘶哑,唤着他的乳名:“狗娃,回来了。”

叶怀然方才在外搏斗奔逃,浑身肌肉还绷得紧紧的,那是为了自保逼出来的戒备与凶狠。可听见母亲的呼唤,那层硬壳瞬间卸下。在这世间,母亲是他唯一的依靠,只要母亲还在,他就还可以做一个被人疼惜的孩童。

他小身子一扑,快步跑到炕边,手脚并用地爬上炕沿,膝盖跪在炕席上。小小的手掌把沉甸甸银锭 “当啷” 一声放在桌上,眉眼亮闪闪,浑身还带着奔跑过后未散尽的燥热,肩膀依旧微微喘动。

“娘!今天虎皮卖掉了,得了二十四两银子!我们可以进城了!”

母亲望着自己孤苦的孩儿,眼底满是悲戚不舍,伸手把叶怀然拉进怀里。油灯昏黄摇曳,母子二人灯下彻夜长谈。

“狗娃,你本是叶家血脉。你的命,不该耗在这穷乡僻壤受苦。” 母亲从怀中取出用油布妥善包裹的书信,郑重交到孩子小小的手上,“你拿着这封信,前去龙城面见叶老爷,一切便自有分晓。”

叶怀然一双乌黑大眼满是困惑,仰起小小的脸蛋:“娘,我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

母亲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头顶,呼吸断断续续,留下最后的临终嘱咐: “到了叶家,一切自有分晓。狗娃,往后世上再无娘护着你。第一,信与人,万不可轻易轻信;第二,遇事隐忍,却不可失了骨气;第三,好生保管玉佩与书信,不到万不得已,切勿示人。好好活下去,寻到你的根。”

话音落尽,揽着他的那只手臂,一点点、无力地垂落下去,重重砸在土炕草席之上。

最开始,叶怀然并未立刻反应过来。他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困意袭来,脑袋还习惯性往母亲脖颈处蹭了蹭,心里还在盘算进城之后的光景,想着以后有娘陪着,再也不用在集市受人欺辱。

可怀中躯体没有半点回应,那一份熟悉的暖意,正在飞快消散。

这一瞬间,心理上的安稳庇护轰然崩塌。方才在集市与人对峙都不曾有过半分怯懦的孩子,心底那层赖以依靠的壁垒,顷刻间碎得一干二净。他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人掉进冰窖。

他伸出小手,轻轻推了推母亲的胳膊,软软喊:“娘?狗娃困啦。”

没有应答。

他又试探着把指尖凑到母亲鼻下,空空荡荡,感受不到一丝呼吸。

巨大的恐慌骤然攫住七岁孩童。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万千情绪在心里翻涌:害怕、茫然、不舍,还有被丢下的绝望。他多想放声嚎啕大哭,把所有委屈尽数宣泄,可母亲刚刚的叮嘱一遍遍在脑海回响 —— 遇事隐忍,不可失了骨气。

理智死死压制住想要放声痛哭的本能。大颗大颗眼泪汹涌滚出眼眶,却死死咬紧牙关,只敢无声哽咽。肩膀一抽一抽,胸口堵得发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肉体的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方才那个还会心怀朦胧悸动、对未来抱有小小憧憬的孩童,在这一刻被生生剥夺了所有退路。他心里清清楚楚:从今往后,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人,会把他叫做狗娃,再也没有人会护着他。往后的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

眼泪渐渐流干,心底的悲痛没有消散,却被硬生生压进心底深处。稚气从他眼底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远超年龄的冷静与沉重。

他颤抖着双腿,艰难爬下土炕,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土地上,小小的身子还在间歇性地微微哆嗦。踉跄着走到屋门口,扒住木门门框,拉开门扇,哑着已经哭沙哑的嗓子,出门恳求邻里叔伯帮忙,草草将母亲入土安葬。

办完丧事,重回空空荡荡的土屋。屋子里还残留着母亲身上淡淡的药草气息,可四下寂静,再也听不到一声呼唤。触景生情,悲伤再度涌上心头,可他不再放任自己沉溺哭泣。

叶怀然把母亲留给自己的凤凰玉佩、集市意外拾得的顾芝微遗失的平安玉佩,连同那封性命攸关的书信,全部紧紧贴身收好。每摩挲一遍信物,母亲的三条嘱咐就在心底默念一遍,把它刻进自己的心里。

心底还残留着昨日集市惊鸿一瞥带来的那一点朦胧心绪,可如今已经不再是孩童闲时的遐想,仅仅化作漫漫长路上一点微弱缥缈的念想。

小小的身躯背负着亡母遗愿、扑朔迷离的身世,斩断了孩童的软弱与依赖。他孤身一人,踏上前往龙城寻找叶家的漫漫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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