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叶府雨深藏诡策，孤童路远赴危城

龙城的暮春，细雨连绵不绝。细密雨丝如纱，笼罩着偌大的叶府。青砖铺就的甬道被雨水淋得油亮，两侧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雨滴顺着肥厚的叶片簌簌坠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细碎水痕。

叶府乃是龙城数一数二的大族，高墙阔院，层层院落错落排布。雕梁画栋的楼阁掩映在烟雨林木之间，外院车马往来不息，内宅却处处透着后院妇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沉闷。

城郊客栈之内，那一名神色冷厉的神秘买主，已经苦苦等候两日。

此前他给那名受伤摊贩许下五十两白银的悬赏，约定两日之内，把少年叶怀然带到客栈。可两天光阴一晃而过，客栈门前来来往往，始终不见那摊贩的身影。

那摊贩那日挨了刀子，手掌伤势反复，又惧怕再去集市撞见凶狠的孩童，干脆揣着十两定金，躲回乡下老家，压根没打算履约报信。

买主立在客栈二楼的木窗前，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的佩刀，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冷雨。两日苦等，音讯全无。他心知再耗下去也是徒劳，那集市人流混杂，一个瘦小孩童存心躲藏，想要寻到犹如大海捞针。便索性不再继续打探叶怀然的下落，收起赏金字条，结清房钱，披上一件玄色雨披，冒雨动身，径直去往叶府。

这名神秘买主，名唤沈砚。他出身寒门，少年时与叶府三姨太李若楠相识相恋，二人本是彼此的初恋。后来李若楠被送入叶府做姨太，二人便只能暗中往来。此番他来到龙城，本意便是受李若楠暗中嘱托，想方设法找到那名持有叶家信物的流浪孩童，提前掌控住这个变数。如今线索断掉，他便只能亲自入府，向李若楠当面禀报情况。

沈砚熟门熟路绕开正门守卫，借着雨天府内仆役大多躲雨的机会，走西侧的偏角暗巷，凭着早年李若楠给他的腰牌，悄无声息潜入叶府内宅。

叶府后宅，四姨太的院落。院中的海棠被春雨打落一地残红，湿漉漉的花瓣铺在地面。屋内燃着淡淡的沉香，烟气袅袅。

四姨太性子闲散，不爱争权夺利，平日里只爱摆弄花草，今日闲来无事，便邀了三姨太李若楠过来喝茶闲话。

李若楠一身绛紫色织金褙子，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她生得容貌艳丽，眉眼弯弯，笑起来看着温婉和善，眼底却藏着极深的算计。肌肤保养得白皙细腻，只是眉宇之间，总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忧思。

她刚刚端起青瓷茶盏，房门便被轻轻叩响。贴身丫鬟得了暗号，上前将门虚掩。玄色雨披还滴着雨水的沈砚侧身快步踏入，反手关上屋门，隔绝外面的风雨与耳目。

四姨太见是沈砚，也不惊慌。她素来知晓三姨太有这么一位旧相好，平日里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觉起身走到窗边，背过身子望向院中的雨景，给二人留出说话的余地。

“事情办得如何？” 李若楠放下手中茶盏，声音压得极低，笑意从脸上褪去，眼神锐利地看向沈砚。

沈砚抖了抖雨披上残留的水珠，眉头紧锁，低声回禀：“那集市摊贩收了银子，却一直没有送来消息。我在客栈苦等两日，始终不见人影。集市人流纷乱，那孩子机敏过人，又会动刀子伤人，刻意藏匿起来，想要寻到，难于登天。线索到此，已经断了。”

李若楠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丝绢，一丝愠色浮上脸颊：“废物，连个半大孩童都抓不到。”

“市井变数太多，事已至此，再纠结也无济于事。我潜入叶府，也是听闻，府里最近有一桩大事。” 沈砚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愈发低沉。

李若楠眉心一蹙：“什么事？”

“叶老爷找了许多年，当年赌气离家出走的大夫人，有下落了。” 沈砚缓缓道出，“只是大夫人重病缠身，怕是撑不住回到叶府。可外边传回来消息 —— 大夫人当年离府之时，腹中便怀有身孕，那个孩子活了下来，如今还有了子嗣，也就是叶老爷流落在外的亲孙子，很快就要来龙城，认祖归宗。”

话音落下，屋内一瞬间陷入死寂。

李若楠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心口狠狠一沉。

在偌大的叶府后宅，她的底气来源，便是自己生下的嫡子。那儿子早早便送往海外留学，只是海外路途遥远，书信往来缓慢，归期遥遥未定。反观府中其余几位姨太太，二姨太只生了两个女儿；四姨太身子孱弱，一直没有身孕；五姨太的孩子早早便夭折。剩下这些人，在李若楠眼中，全都算不上真正的对手。

这么多年，她苦心经营，笼络府中管事仆役，盘算着，只要自己的儿子学成归国，将来叶家大半家产，理所应当落到自家儿子手中。

可如今凭空冒出来一个流落在外的嫡亲孙子 —— 叶怀然。

那是大夫人的后人。论身份，大夫人乃是叶老爷明媒正娶的正妻，她的血脉，名正言顺，血统远胜姨太所生的孩子。一旦叶怀然踏入叶府大门，认祖归宗，自己儿子将来继承家业的地位，便会受到极大撼动。就算她的儿子远在海外，也挡不住族老们看重嫡长血脉。

一想到往后属于自家儿子的财富、田产、商铺，极有可能被一个从乡野之中冒出来的野小子分走一大半，李若楠心中的妒火与恐慌疯狂滋长。

她缓步走到屋中桌案之前，指尖划过桌面摆放的鎏金香炉，眼神一点点变冷，原本温婉的面皮之下，露出阴狠的底色。

“一个乡野长大的毛孩子，凭什么来抢夺本该属于我孩儿的一切。” 她低声自语，牙齿微微咬紧，“我儿子远渡重洋，在外吃苦求学，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什么苦都没有受过，回来就要坐享叶家的荣华？绝无可能。”

沈砚望着她的神色，开口劝道：“眼下人还没有到龙城，虚实尚且不明。大夫人重病，消息真假，还需要再核实。”

“消息不会有错，族里已经有几位老叔公，都听说这件事了。” 李若楠摇了摇头，眼中闪过狠厉，“就算那孩子是真的，也休想顺顺当当踏进叶府的门。”

她转过身，看向背对着他们赏雨的四姨太，又迅速收敛眼底戾气，恢复那副温婉贵妇的模样，提高了一点音量：“四妹妹，外面雨大，站久了容易沾了寒气，快过来喝茶。”

四姨太缓缓回过身，神色淡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

李若楠继续低声对着沈砚吩咐，声音压到只有二人可以听见：“既然客栈那条路子已经断掉，那便换法子。那孩子要来龙城寻叶家，必经城外几处关卡码头。你调动我手里的人手，在各个入城要道布下眼线。但凡看见一个乡下打扮，身上揣着书信、凤凰玉佩的七岁孩童，立刻报给我。活要见人，死…… 也不能让他安安稳稳走进叶府大门。”

沈砚微微皱眉：“终究是叶老爷的亲孙，一旦事发，你我都要万劫不复。”

李若楠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只要做得干净利落，推给城外的流民劫匪便是。天高雨大，死一个乡野孩童，谁会深究？等我儿子从海外归来，坐稳叶家继承人的位置，往后你的前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沈砚与她旧情难断，又贪图她许诺的好处，沉默片刻，终究是缓缓颔首：“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城外各个关口布下人手。”

说完，他再度拢好身上的雨披，趁着绵绵冷雨，悄无声息从偏巷离开四姨太的院落。

屋内只剩下李若楠与四姨太两个人。

窗外雨还在不停地下，打落满院海棠残花。

四姨太轻轻搅动手中的茶汤，似有意似无意，轻声开口：“三姐姐，方才沈公子说的那名流落在外的小少爷，若是真的来了叶府，老爷心中必定疼惜。你这般处处设防，若是被老爷察觉，得不偿失。”

李若楠端起茶盏，指尖微微晃动，茶汤在盏内泛起涟漪，面上依旧挂着柔和的笑意，可眼底寒意不散：“四妹妹，你无儿无女，自然看得云淡风轻。可我做母亲的，不能不为我远在海外的孩儿谋划。属于他的东西，谁也不能抢走。”

同一时刻，龙城城外的泥泞官道之上。

七岁的叶怀然，乳名狗娃，一身破旧短褂，脚踩磨破的草鞋，小小的背上挎着一个粗布小包袱。包袱之内，贴身藏着母亲留下的凤凰玉佩、顾芝微遗失的平安玉佩，还有那封性命攸关的书信。

刚刚安葬完母亲的他，眼底褪去孩童的天真，牢牢记住母亲临终那三条嘱咐，一步一步，踩着泥泞，向着龙城城门艰难前行。他尚不知道，偌大的叶府之内，已经有人布下罗网，正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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