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寒江亡命逃枪影，乱世孤童觅本宗

江风裹挟着江水腥咸，狠狠拍击渡口码头。铅灰色云天压得极低，浪涛疯狂冲撞石堤，溅起漫天冷水花。码头上人声喧嚣，挑夫号子、船夫喝骂、旅客吵嚷搅成一团，大大小小的汽船停泊岸边，暗流涌动。

七岁的叶怀然死死把粗布包袱搂在胸口，肩带深深勒进皮肉。包袱内层层层缠裹着凤凰玉佩、平安玉佩，还有母亲以性命托付的亲笔书信，这是他全部的底牌，睡觉抱、走路护，半分不敢撒手。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离开贫瘠的乡野。

心中一半是少年人按捺不住的滚烫期待，一半是对未知前路的忐忑不安。一想到奔赴龙城，便能认回血脉至亲、完成母亲临终遗愿，他的心脏就砰砰狂跳。可眼前人潮如海、巨型汽船巍然矗立，陌生的一切又让他浑身紧绷。破旧短褂被江风狂吹，磨穿底的草鞋踩在湿滑石阶上，手心浸满冷汗。

他身无半分银圆，根本买不起船票。目光死死锁定开往龙城的客汽船，瞅准一对登船的朴实中年夫妇，矮身埋头，借着人流掩护，屏住呼吸悄悄混上甲板。

踏上船板的一刻，他悬着的心稍稍落地，不敢有丝毫松懈，猫腰钻进底层货箱的阴影夹缝，把瘦小身子彻底藏起来，生怕被船伙发现，直接扔回岸边。

怀里只有几块干硬粗粮饼，饿极了就掰一小块啃，饼面剌得喉咙生疼，便掬船舱渗下的江水往下吞咽。

船只一路向北，每往前航行一里，便离龙城更近一分。深夜蜷缩在冰冷木板上，叶怀然脑海一遍遍勾勒叶家模样，幻想认亲的画面，眼底燃起光亮；可一想到前路叵测，又攥紧拳头，时刻保持警醒，浅睡绝不酣眠。

船舱内一众旅客闲谈时局，聊起前清覆灭、共和初立，世道纷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前清说亡就亡，如今这世道，早就不一样了。”长衫先生端着茶碗感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诉说烽烟乱世的百态。

叶怀然缩在角落听得入神，山野长大的他从未听闻这些世事风云，乌黑的眼眸精光闪闪，默默把所有信息记在心底。江浪拍打着船身，他一只手始终按在胸前包袱，时刻戒备周遭动静。

数日航程转瞬即逝，龙城码头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远方地平线。

“查船票！全部出示船票！无票者一律押送警哨！”

船伙粗暴的喝声骤然响起，木板脚步声步步逼近底层货舱。

叶怀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一旦被抓，别说认祖归宗，直接就会被扣押关押。满心期待瞬间被死亡恐惧吞噬，千钧一发，他目光锁定船舷外翻涌的寒江。

没有退路！

他狠狠咬紧下唇，将包袱牢牢捆死在后背，双手攥住船舷垂落的粗麻绳，顺着绳网飞速下滑，一头扎进刺骨江水。

初春江水冰得刺骨，疯狂往口鼻灌涌，胸腔灼烧般窒息，好几次险些直接昏死过去。他凭着远超同龄孩子的求生韧性，屏住气息顺着船底暗流向下游漂出很远。直到船上搜查的脚步声远去，才拼尽余力，双手抠住滩涂锋利乱石向上攀爬。

棱角尖利的石块割破手掌，一道道血口子混满泥浆，钻心剧痛，他全然不顾。

刚狼狈爬上泥泞江岸，还没来得及喘息，码头巡警已经发现了浑身湿透的他。

“站住！再跑直接开枪！”

数名巡警快步猛冲过来，汉阳造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对准他的小小身躯。

不远处，沈砚正带着人手守卡蹲守，奉命截杀前来认亲的叶怀然。听见枪响动静，立刻朝滩涂飞奔赶来。

砰！ 第一发子弹砸在脚边泥地，泥浆炸裂飞溅，滚烫弹壳擦着他耳廓飞过，灼烧感刮得面皮生疼。

叶怀然浑身僵住，双腿发软几乎跪倒。

砰！ 第二枪呼啸而至，子弹擦着肩头撕裂粗布短褂，一道火辣辣的灼痕烙在皮肉上，只差分毫就要洞穿他的身体！浓烈的火药味直冲鼻腔，死神与他擦肩而过。

没有片刻迟疑，叶怀然就地翻滚，一头扎进茂密芦苇丛玩命狂奔。

等沈砚踏着泥泞冲到滩头，只剩下满地混杂血迹的泥印，被江水冲刷得模糊不清。茫茫芦苇荡，早已不见少年半分身影。沈砚面色阴沉，立刻下令四散搜捕。

叶怀然拼到力竭，才敢瘫倒荒草堆大口喘气。肩头灼伤、手掌伤口处处刺痛，惊魂未定第一件事便是检查后背包袱。万幸层层布匹防护，玉佩书信完好无损。方才两枪的凶险刻进脑海，方才稍有迟疑，便会横死滩头。

夜幕笼罩城郊，他躲进一间残破山神庙。破瓦漏风，寒风呼啸，蜷缩干草堆，饥寒交迫熬过漫漫长夜。

可危机接踵而至。

深夜两个作恶多端的人贩子躲进庙内避风，一眼锁定孤身的叶怀然。几番套话，探知他要进城寻大户亲戚，当即起了歹念，打算把他掳走卖给富户做奴仆换取银圆。

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他双臂，骨头都快要被捏碎。

“放开我！”叶怀然奋力蹬踹呼救，荒庙旷野，呼声尽数消散于冷风。

嫌犯怕引来乡警，抬手一记狠辣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另一人掏出粗麻绳，绳圈直接套上他手腕，粗糙麻绳勒进皮肉渗出血迹。一旦被捆牢，永无脱身机会！

就在绝境时刻，庙门外传来女孩压抑的啜泣。

乃是李家大小姐李清歌，出城上香时庙会人潮汹涌，与父母失散，慌不择路闯入破庙附近。

人贩子望见一身华贵衣裙的李清歌，贪念暴涨！绑架富家小姐勒索赎金，收益远胜贩卖一个穷小子。一人立刻撒手放开叶怀然，狞笑着扑向少女！

生死一瞬！ 身陷魔爪的叶怀然没有只顾自保，小小脑袋飞速盘算利弊。趁着歹人分神转头扑向李清歌的刹那，他凝聚全身力气，狠狠一口咬在抓着自己那人的手背上！

“啊！小畜生！”剧痛之下人贩子惨叫，力道骤然松懈。

叶怀然借着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力挣脱，手腕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他箭步冲过去，一把攥住呆愣落泪的李清歌衣袖，压低声音急喝：“跟我跑！前面有巡城警士！”

说罢拽着身形比自己更高的少女，拼尽全部力气朝着大路狂奔。

“小兔崽子，我非要弄死你！”手背淌血的人贩子暴怒，在身后紧追不舍，怒骂声近在脑后。

夜色之中，前方出现巡城警士晃动的灯笼火光！

叶怀然心思通透，清楚自己身份敏感，一旦被警士盘问扣留，认亲大计就要彻底泡汤。冲到警士面前，他一把将惊魂未定的李清歌推到众人身前，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巴掌红印刺目：“警官！这位小姐遭遇掳劫，和家人失散，劳烦你们保护她！”

交代完情况，不等警士开口问话，他矮身借着树影掩护，悄无声息遁入黑夜，施恩不求回报，直接抽身远走。

不久，焦急万分的李家夫妇循着踪迹赶到值守点，见到女儿平安无事大喜过望，打点银圆酬谢警士，带着李清歌匆匆离去，全然不知救下自家小姐的那个少年，已经消失不见。

摆脱人贩魔爪，叶怀然在城郊颠沛流离，逢人便打听叶府地址，受尽冷眼驱赶。历经重重磨难，那座气势恢宏的叶府门楼终于出现在眼前。

朱漆大门威严，石狮雄踞两侧，高墙飞檐，这就是母亲心心念念的叶家！

连日逃亡的疲惫一扫而空，叶怀然心口滚烫，眼眶发热。千难万险，他终于快要见到自己的亲人。他攥紧怀里包袱，快步向前。

还未踏上石阶，一缕甜腻迷香悄然钻入鼻腔。脑袋天旋地转，眼前宏伟门楼逐渐模糊，他来不及呼喊，直挺挺栽倒在地。暗处埋伏的叶家爪牙一拥而上，捂住他口鼻，悄无声息将人拖走。

再度苏醒，鼻尖满是霉腐尘土，他被困在密不透风的废弃仓库。木板缝隙外，传来恶徒的密谋。

“三姨太吩咐，绝不能让这孩子踏进叶府大门。” “先关在这里，找个机会处理干净，不留任何把柄。”

字字句句，刺骨冰冷。叶怀然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将包袱压在身下，缩到仓库最黑暗角落，冷静观察，暗中寻找生机。

机缘巧合，李家为答谢女儿救命之恩，备重礼登门拜访叶家。席间闲谈，李老爷说起城外遇险，道出名叫叶怀然的少年舍身救下李清歌，正要来叶家认亲。

叶老爷听闻名字瞬间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之上：“好大的胆子！谁敢在龙城动我叶家血脉！立刻知会警署，全城搜捕叶怀然！活要见人！”

命令传开，仓库里看守家丁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继续扣押。趁着夜色，他们把伤痕累累、虚弱虚脱的叶怀然扔到热闹大街，四散逃窜逃命。

叶怀然孤零零躺在冰冷街头。码头的枪林惊魂、破庙的殴打死斗，浑身新旧伤痕交错，再加上连日饥饿惊吓，早已将他折磨得狼狈不堪。腹中绞痛难耐，街边酒楼飘来食物香气，不断勾动饥肠。

他踉跄游荡，来到灯火奢靡的天香楼后墙。后厨窗台摆放着剩余糕饼，甜香扑面而来。生存压倒体面，他左右确认无人，佝偻着满身脏污的瘦小身子，悄悄伸手想去拿一块糕饼果腹。

指尖刚碰到糕点。

“哪里冒出来的小野种，敢来我地盘偷东西！”

天香楼老鸨骤然现身，一把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糕饼啪嗒摔落在地。数名粗仆瞬间围拢，叶怀然衣衫破烂、满脸泥污，脸上巴掌印尚未消退，浑身遍布伤痕，模样凄惨至极。

老鸨柳眉倒竖厉声喝骂：“给我狠狠打！教训这个小乞丐！”

木棍裹挟劲风劈头砸下，叶怀然无力反抗，只能蜷缩身体，死死护住怀里视若性命的包袱。

千钧一发，一名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快步冲出，伸手硬拦下仆人的棍棒。

“妈妈手下留情。”少年吴昊面容白净，心性良善，“他只是饿到走投无路，何必下死手。”

几番周旋求情，吴昊把遍体鳞伤的叶怀然带回自家暂住。

吴父一见叶怀然样貌，再对照城中四处张贴、叶家重金悬赏的寻人画像，心头猛的一震。这就是叶家疯了一样全城找寻的少爷！他万万不敢得罪势力庞大的叶家，不敢私自收留，连夜备好马车，派遣仆从火速把叶怀然送往叶府朱漆大门。

马车稳稳停在叶家门前，车门缓缓打开。

满身风霜、遍经生死劫难的叶怀然，再一次站在了叶府门前。怀里那只饱经磨难的粗布包袱，依旧被他牢牢抱紧。

这一回，没有迷香暗算，没有暗处埋伏。

巍峨厚重的叶家大门，向着他缓缓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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