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归府风波（上）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面，车轮滚动，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响，缓缓停在叶府气势恢宏的正门之下。仆从伸手撩开厚重的藏青色布帘，满身风霜尘土的叶怀然抱着那只寸步不离的粗布包袱，包袱里面裹着凤凰玉佩、平安玉佩还有母亲那封泛黄的书信，那是他千里路途拿性命护住的全部念想。他身上旧伤新痕交错，肩头还留着码头枪击时被子弹气流撕裂的布褂裂口，手掌、胳膊布满碎石划伤的血痂，脸颊上破庙之中挨过的巴掌红印依旧清晰，道道伤痕，都是这一路九死一生的印记。

他踉跄着踩下冰冷的石阶，吴府的仆从不敢在叶府门前多做逗留，放下人之后，便连忙调转马车，匆匆驱车离去。

偌大的朱漆府门巍峨耸立，两尊青石石狮怒目而视，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一派豪门气象。只是门内家丁尚未收到消息，没有人出门迎客。一路历经生死险境，刚刚才被人从冰冷仓库扔到街头，又在天香楼险些挨上一顿棍棒，接连的凶险已经耗尽叶怀然全部力气。他浑身酸痛，四肢发软，心力交瘁，顺着厚重门框缓缓滑坐下来，孤零零蜷缩在高高的门槛侧边。

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草绳胡乱束住乱糟糟的黑发，满身泥污血痕，和眼前锦衣仆从、富丽堂皇的叶府格格不入。小小的孩子垂着肩膀，怀里死死搂紧包袱，一双乌黑的眼睛警惕扫视四周，吃过太多亏的他，不敢有片刻放松。

叶府家主叶儒锋，一身暗纹织锦锦袍，正要踏出朱漆大门外出处理城中商事。锦袍宽大的下摆轻轻扫过冰凉青石台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门槛边那个落魄单薄的小小身影。

他脚步骤然顿住，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缓步上前，语气温和：“你是谁家孩童，怎的独自坐在叶府门口？”

叶怀然抬眸，漆黑的眸子冷静打量面前男人。一路和巡警、人贩子周旋搏命，磨难早早磨去了乡野孩童的怯懦天真，小脸上没有半分畏缩，一本正经开口：“看你的衣着气度，便知你是叶家的主人。”

叶儒锋被这份超乎年龄的机敏逗得微微失笑，俯身半蹲下来：“你倒机灵，何以看得出来？”

叶怀然抬手指向他身后垂手侍立的一众家丁仆役，清脆的童声字字分明：“你身后众人皆是普通布衣，唯独你身着华贵锦袍，气度不凡，自然便是当家主君。”话音陡然一转，小脸瞬间绷得紧紧的，眼底翻涌委屈与执拗，“我向你打听一人，叶儒锋，你可知他在何处？”

直接直呼当家老爷名讳，叶儒锋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眉尖染上一层淡淡的不悦。在龙城地界，无论府内府外，人人都尊称一声叶老爷，这般直白叫出自己本名的孩童，他活了数十年，还是头一回遇见。

身后管家赵德顺瞧出老爷神色不快，眉头一皱，下意识抬起手，便要厉声呵斥这个不知尊卑规矩的野孩子。可叶儒锋抬手轻轻一挡，制止了管家的举动。赵德顺只得把到了嘴边的斥责尽数咽回腹中，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恭谨。赵德顺已年近五十，一身深灰缎面管事长袍，面容方正，鬓角染上几缕白丝，做事老练持重，府里田产、商铺、下人调度全都由他一手打理，凡事不多言，只遵从老爷的吩咐。

叶儒锋压下心中那一丝不快，沉声问道：“你寻叶儒锋，所为何事？”

叶怀然把怀里粗布包袱抱得更紧，眼圈泛起一层薄薄的红，嘴唇抿得发白，哽咽却依旧倔强：“我来找他还钱！当年他亏欠我娘，许诺家业兴盛便会来乡下接她，可我娘苦苦等候许多年，终究没能等到，含恨而终。”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千钧重锤狠狠砸在叶儒锋心上。尘封将近九年的往事，排山倒海一般涌上脑海。

年少之时，他与大夫人孙怡两情相悦，情根深种。奈何叶老夫人极其厌恶孙怡，嫌她性子刚烈，行事有主见，不似寻常女子温顺柔顺，更怕将来孙怡掌持叶家内务，压制儿子，便百般从中作梗，硬生生棒打鸳鸯，逼迫孙怡孤身离开叶府。这些年来，叶儒锋心中的愧疚从未消散半分。可受困于孝道，不敢公然违逆母亲，只能把思念、亏欠全部深埋心底，无数个深夜辗转难安。

此刻，他目光死死盯住孩童粗布衣领缝隙之间，隐隐露出来的半块温润玉佩，心脏狂跳，呼吸急促。他踉跄上前一步，伸手便想要拿那块信物，这便是多方消息提及，孩子拼死守护的叶家旧物。

叶怀然大惊，浑身瞬间绷紧，死死攥住叶儒锋的手腕，尖声哭喊：“不准抢我娘的遗物！”

渡江闯浪、枪口逃生、人贩子魔爪之下，他拼了性命护住这玉佩，绝不容许旁人夺走。说罢，他张开嘴狠狠咬下，尖利的齿尖刺入皮肉，鲜血立刻从伤口渗了出来。

可叶儒锋仿佛感受不到手上的剧痛，双手紧紧握住那半块玉佩，指尖因为用力微微颤抖，目光死死落在玉佩之上雕刻的纹路。

“来人，快传大夫！”赵德顺见状大惊失色，慌忙高声呼喊。

叶儒锋捧着那半块玉佩，眼眶泛红，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满是狂喜与难以置信：“没错！这正是我当年赠予婉儿的定情信物，分毫不差！城中巡捕早已递上消息，那个历经重重凶险前来认亲的孩子，原来就是你！”

叶怀然一愣，松开牙关，茫然抬眼：“什么大夫人？我娘名叫孙怡。”

叶儒锋这才仔细端详眼前的孩子。少年眉眼之间藏着孙怡独有的温婉轮廓，五官轮廓又复刻着自己年少的模样，再看见他身上一道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想起卷宗上记录的码头枪击、城外遭遇人贩子、进城之后遭人掳走囚禁，心疼如同潮水席卷全身。愧疚、狂喜、怜惜万千情绪搅在一起，他眼眶一热，弯腰张开双臂，紧紧将瘦小的叶怀然搂入怀中，声音哽咽沙哑：“你是我的儿，叶家的血脉，绝不会有错。”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饱受过无数恶意的叶怀然彻底慌了神。码头的枪响、破庙的殴打、仓库的黑暗囚禁一幕幕在脑海闪过，他本能以为又遇上图谋不轨之人，拼命挣扎扭动身体，放声大哭：“人贩子！放开我！救命！”

赵德顺站在一旁，看得手足无措，心底暗自感慨。老爷凭空冒出来一位流落在外的嫡少爷，前些日子府内还在商议要纳八姨太，如今闹出这般大变故，后宅怕是再也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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