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归府风波（中）

叶儒锋顾不上孩子激烈挣扎，半扶半抱将叶怀然带入前厅正堂。

消息早已经过后院下人间悄悄传遍。听闻老爷失散在外的亲生骨肉死里逃生来到叶府，府里几位姨太太全都按捺不住，纷纷整理衣饰，赶到前厅，分列厅堂两侧。

后宅女子的世界，从来没有真正的清闲。老爷的宠爱、老夫人的看重，直接决定她们在后宅的地位、份例，还有各自子女将来的前程。如今凭空冒出来一位嫡亲少爷，这件事会撼动整个后宅的格局，没有一人愿意置身事外。人人心里都打着算盘，想要第一时间在老爷面前留下得体的好印象，暗中互相较劲，争宠搏好感。

一踏进这座阔大的厅堂，叶怀然本能地绷紧了全身筋骨。

高阔的屋宇雕梁画栋，廊下悬挂琉璃宫灯，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石板，四下站满衣衫齐整的家丁仆妇。和他一路见惯的破庙、河滩、乡下土屋全然两样。扑面而来的，是熏香、绸缎、脂粉混合在一起的陌生气味。

他怀里死死箍紧那只磨得起毛的粗布包袱，胳膊肘牢牢贴住胸口，把里面的玉佩和书信护得密不透风。哪怕被眼前这个自称生父的男人半抱在怀中，他依旧不敢彻底放下戒备。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脊背挺得笔直，却又下意识微微缩着肩膀，破烂短褂肩头那道被子弹撕裂的裂口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手上、脸颊尚未结痂的伤口，在满堂锦衣华服的人中间格外刺目。

被放到地上的一刻，他双脚刚踩到冰凉光滑的青石板，便立刻往后小退半步，脚跟微微抵住身后的立柱，给自己留好退路。脑袋没有低下去畏怯躲闪，却也不敢肆无忌惮四处乱瞟，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山野受过伤害的小兽，飞快地扫视整个厅堂。睫毛飞快地一眨一眨，视线扫过每一个人，在每个人脸上短暂停留一两秒，悄悄判断谁是善意，谁藏着危险。

先是落在叶儒锋身上。

眼前这个男人锦袍华贵，气度威严，方才会把自己紧紧搂进怀里。可叶怀然心底依旧存着巨大的隔阂。他记得母亲口中这个辜负了她们母子的名字，记得千里路途上遭遇的种种暗算。所以哪怕对方流露出疼惜，他也没有全然亲近。下巴微微抿紧，嘴唇绷成一道薄薄的直线。当叶儒锋伸手想要摸他的头顶时，他身体下意识微微一闪，肩头往后缩了一下，没有躲开太远，却明明白白流露出来：他还不信任这个人。眼眶是泛红的，方才哭过的泪痕还残留在腮边，可他咬着下唇，硬憋着，不肯再在陌生人面前轻易落泪。

待到叶儒锋介绍管家赵德顺。

叶怀然抬眼望向这位面容方正、神色肃穆的中年管事。看见对方一身管事长袍，神态恭谨疏离。叶怀然没有回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定定看了他两秒。乡下流浪的日子，他见多了仗势欺人的管事仆役，因此并不敢全然相信。他没有行礼，只是把包袱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用眼神记下这张面孔。

老夫人身边的丫鬟翠花侍立在厅堂侧边。她梳着整齐利落的双丫髻，一身青布滚素边的丫鬟袄，模样伶俐，一双眼睛好奇地悄悄打量叶怀然，看见少年脸上巴掌留下的红印，手上密布的血痂，眼底掠过一丝同情，又谨记仆人的本分，不敢肆意直视主家。

“那一位是丫鬟翠花，常年伺候祖母，祖母耳力不济，若是有话不便转述，你可以托付翠花代为传话。”

翠花连忙屈膝福礼，声音细细软软：“小少爷安好。”行礼之后，便低下头，不再随意张望。

叶怀然的戒备稍稍松了一丝。对方地位低微，没有压迫感。他的视线短暂落在翠花身上，见对方飞快低下头不敢多看自己满身伤痕，他便也移开目光，只是指尖依旧攥紧包袱布角。

介绍完下人，叶儒锋抬手，目光扫过分列两侧的几位姨太太。

站在最靠前的，便是三姨太李若楠。

李若楠一身华贵绛紫色织金褙子，衣料绣着缠枝海棠纹样，鬓边斜插那支标志性的赤金点翠步摇，容貌艳丽夺目，眉眼生得楚楚动人，是叶儒锋最为宠爱的姨太。可此刻，华丽衣袍掩盖不住她心底翻涌的惊惶。

李若楠内心想： 怎么会！叶怀然竟然真的活着来到叶府！码头枪击、仓库囚禁，两件事都是我暗中授意沈砚去办。我本以为这孩子早就死在外边，从此消除这个心腹大患。一旦他回忆起进城之后遭遇的一切，当众说出真相，我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便会化为乌有。我远在海外的儿子，将来继承叶家的机会，也会被这个野小子彻底抢走。不行，我不能慌，万万不能露出破绽。若是我能把这个孩子抢到自己名下抚养，既能就近看管，寻机会消除隐患，又能借着养育嫡孙这件大功，进一步固宠，压过府里其他几个女人。

她袖笼之中，手指死死绞着一方上等织金丝绢，指节用力到泛白，那支名贵的赤金点翠步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后背已经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她强压住心底的恐惧，用力挤出一副温柔和善的笑容，唇角扬起温婉弧度，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慌乱与阴翳。她微微向前踏出半步，屈膝福身行礼，刻意把声音放得柔婉动人，只是尾音难以抑制微微发颤：“恭喜老爷寻回骨肉。小少爷一路颠沛流离，吃尽苦头，真是叫人心疼。”

说话的时候，她刻意避开叶怀然直视过来的目光，眼帘半垂，不敢和孩子对视太久。可眼角余光，却飞快扫过厅堂其余几位姨太，暗藏一丝示威。她身为眼下最得宠的姨太，本能想要抢占先机。

叶怀然的目光首先落到排位最前的三姨太李若楠身上。

李若楠一身绛紫织金褙子，步摇流光，笑容温婉动人，嘴上说着心疼他受苦。可叶怀然敏锐捕捉到，这个女人明明在对自己说话，眼珠却总在躲闪，不敢长久和他对视。她袖管下的手指不停绞动绢帕，步摇不受控制的轻颤，这些细微的小动作，全都落进叶怀然眼里。

经历过码头埋伏、仓库囚禁，孩童的直觉已经被苦难打磨得异常锋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悄悄爬上他的后颈。 叶怀然身子不易察觉地往旁边侧挪了小半步，悄悄拉开和李若楠之间的距离。乌黑的眸子紧紧盯住她，没有孩童该有的懵懂讨好，也没有回话问好，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盯着。脸上没有表情，既不笑，也不搭腔。方才在门外被迷香掳走、关在黑漆漆仓库里的模糊记忆碎片隐隐浮上来，虽然他还不能把眼前这个女人和加害自己的人直接对应，可本能的厌恶与提防已经生根。腮边那道巴掌留下的红印，随着他绷紧的情绪，显得愈发鲜明。

李若楠被他看得心底发虚，飞快移开视线。

站在李若楠身侧稍靠后的，是二姨太。

二姨太身着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长衫，体态丰腴，面皮白净，眉眼鲜活，素来爱看热闹，心思活络，生有两个女儿，膝下没有儿子。

二姨太心想： 这下热闹了，凭空冒出来一位嫡少爷。三姨太现在风头最盛，定然要想方设法把孩子攥到手里博老爷欢心。我只有两个女儿，争不到抚养少爷的机会，但是我也不能落于人后。若是我此刻表现出宽厚和善，老爷看在眼里，对我和我的两个女儿也会多几分看重。可三姨太这个人野心极大，手段厉害，我万万不能正面和她起冲突，只需要得体表态，静观局势，坐看其他人互相争斗。

她抬手，捏着素色绢帕轻轻掩住半边唇角，轻轻叹了一口气，杏眼来回打量叶怀然满身泥污伤痕，眼中混合着讶异、几分真切的怜悯，还有看戏的好奇。行礼的时候，身姿端庄，语调平和，既不抢风头，也绝不沉默：“老天庇佑，小少爷能够平安归来，乃是叶家的福气。小小年纪受这么多磨难，实在可怜。”

话音落下，她侧过脸，似是无意瞥向一旁的四姨太，目光之中带着一丝暗暗的比较。府内后宅，每一句言谈，每一个神态，都在暗中较劲比拼谁更得老爷心意。

随即视线转向二姨太。

二姨太藕荷色长衫，体态丰腴，拿着绢帕掩着嘴角，眼神里混杂着好奇、怜悯，还有几分看热闹的玩味。她的目光大大方方落在自己满身泥污伤痕之上，并不刻意躲闪。

叶怀然看了她片刻。能读出这个女人没有害人的戾气，只是抱着旁观的心思。他依旧没有开口问好，只是眼皮微微垂下去半分，不再死死紧盯，可两只小手依旧死死搂紧包袱，指节都捏得泛白。他分得出来，这份怜悯是客套，不是真心实意。

再往旁边，便是四姨太。

四姨太一袭月白软缎长裙，不披繁复披帛，脸上薄施脂粉，容貌清丽漂亮，气质恬淡安然。她无儿无女，向来不爱卷入后宅纷争，平日只爱侍弄花草，心性宽厚柔软。

四姨太心想： 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经历这么多生死劫难。看他身上累累伤痕，想来一路上受尽迫害。三姨太方才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多半是想要争夺抚养权，拿孩子当作争宠固位的筹码。三姨太私心太重，若是孩子落到她手上，怕是还要再受苦难。我无儿无女，若是老爷愿意，我倒真心愿意好好照料这苦命的孩子，不求什么权势，只希望这孩子能有一处安稳落脚之地。只是不知老爷心中作何打算，我不宜抢话出头，静待老爷发问便是。

她微微屈膝行礼，身姿轻柔，坦荡的目光落在叶怀然肩头被子弹撕裂的衣服破口，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怜惜，眼神坦荡没有躲闪，声音温温浅浅：“历经千难万险才回到家中，真是苦了你，孩子。”

她言语简短，没有刻意献媚讨好，可那份善意是发自内心。一旁的二姨太见到四姨太淡然不争的模样，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微妙的嫉妒。老爷往日时常夸赞四姨太性子清净，这份偏爱，一直是二姨太心中暗暗介怀之处。

再看向四姨太。

四姨太一袭月白长裙，脂粉清淡，目光坦荡柔和，看向自己身上伤口的时候，眉头真切地蹙起，眼底的怜惜毫不掩饰，没有躲闪，也没有算计。

看见这双干净温和的眼睛，叶怀然紧绷的肩膀，悄悄放松了一丝。攥着包袱的手指稍稍松了一点点。他没有说话，但没有刻意往后退，也没有露出敌意。乌黑的眼睛安安静静望着四姨太，小小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心里隐约觉得，这个女人，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只是吃过太多亏，他依旧不敢轻易放下全部戒心。

排位靠后的是五姨太。

五姨太一身水红色袄裙，身段纤细柔弱，面容娇怯。她曾经生下过一个男孩，可惜早早夭折，自那之后终日郁郁寡欢，胆子极小，在后宅向来存在感薄弱。

五姨太心想： 好吓人，这个孩子满身伤痕，眼神也冷冷的。我没有子嗣，也争不过三姨太、二姨太她们。我不敢抢什么功劳，只求不要被卷入这场风波。若是说错话，惹老爷不快，往后我的日子更不好过。不过若是我表现出悲伤同情，老爷或许会念及我丧子之痛，多垂怜我几分。

看见浑身是伤、眼神戒备的叶怀然，她身子下意识微微往后缩了半寸，肩膀轻轻颤了颤，怯生生屈膝，眼皮大半垂落，不敢抬眼直视众人，细细弱弱的声音几乎轻得听不清楚：“小……小少爷安好。”说完之后便迅速低下头，安静站在末尾，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即便如此，她也悄悄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其余几位姨太太的神色，不想在老爷面前落个冷漠无情的评价。

最后落到怯生生的五姨太身上。

五姨太一身水红袄裙，身形纤细，身子微微往后缩，声音细弱，几乎不敢抬头。

叶怀然扫了她一眼，见对方畏畏缩缩，连看自己都不敢。他便飞快收回目光，不再留意。在他眼里，这个妇人没有威胁，可同样也给不出什么依靠。

几位姨太太各怀心思，行礼完毕，安静立在两侧。厅堂之上，暗流涌动，虽然没有高声争吵，可眼神交错之间，全是后宅女人无声的较量，人人都想抓住这次变故，博取叶儒锋的垂青。

满屋子锦衣玉食的大人，全都在打量他这个衣衫破烂、满身伤痕的外来孩童。

叶怀然被几十道视线笼罩，浑身都不自在。他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审视。他不懂后宅女人争宠夺权的弯弯绕绕，听不懂她们话里藏着的机锋算计，可他能读懂眼神里的躲闪、虚伪、同情、畏惧。

他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惶恐跪地行礼，也不会说乖巧讨好的场面话。只是牢牢守着怀里的包袱，脊背挺直，小小的身子带着一股野地里磨出来的倔强。心里混杂着层层叠叠的情绪：有终于抵达母亲口中叶家的微弱期盼，有对生父半信半疑的矛盾，还有对眼前一众陌生人深深的警惕。

他心底默默在给眼前所有人做区分：谁可以稍稍靠近，谁一定要远远躲开。尤其是三姨太李若楠，他暗暗记下那张艳丽却躲闪的脸，悄悄在心里划上一道警戒线。

直到叶儒锋开口，要带他去拜见老夫人。听见“祖母”二字，叶怀然心头又浮起一丝茫然，一只手不自觉摸到衣襟内侧，隔着布料，碰了碰母亲留下的那半块玉佩，给自己一点底气，才任由叶儒锋牵住自己的手腕。被握住的那一刻，他的手腕还下意识挣扎了一下，确认对方没有恶意，才勉强任由那只大手牵着，向内堂走去。

一路走来，他还忍不住回头飞快瞥了一眼三姨太站立的方向，那股莫名的寒意，依旧萦绕在心头。

叶儒锋把众人的神色、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后宅女子的争宠较劲，他心中一清二楚，只是很多时候不愿点破。他目光在李若楠身上多停留一瞬，捕捉到她眼底藏不住的惶恐，心中的疑团又重了几分。

“好了。”叶儒锋开口，声音落下，厅堂瞬间安静，“然儿，随我去拜见祖母。”

说完，他便牵着叶怀然，向内堂老夫人的院落走去。

李若楠看着一大一小离去的背影，心口依旧狂跳不止。方才短短片刻见面，几乎耗尽她全部心力。她假意和二姨太随口闲谈几句，装作漫不经心，实际上心神早已飘到九霄云外，借着观赏廊边盆栽的由头，悄悄溜到回廊雕花立柱后方，躲在阴影之中，远远窥探内堂方向。

袖下手指几乎把丝绢绞得碎裂，冷汗浸透里衣。码头枪手、仓库看守，一桩桩亏心事一遍遍在脑海回放。她不停复盘，拼命回想自己行事有没有留下人证物证。一旦叶怀然回忆起被掳囚禁的经历，开口揭发，她便万劫不复。

不远处假山石缝浓重的阴影之内，神秘买主沈砚一身玄色短打，隐匿在草木之中。当初正是他受李若楠所托，在码头布置人手截杀叶怀然，城外关卡布下眼线，又找人将叶怀然迷晕关入仓库。如今眼睁睁看着目标堂堂正正踏入叶家，得到老爷的认可，沈砚心底沉甸甸。他不敢现身露面，只能远远监视府内动向，一旦事情败露，他就要想尽办法掩护李若楠脱身，必要之时不惜铤而走险，做出鱼死网破之举。

内堂，叶老夫人正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捻动手中佛珠，口中低声念佛。

叶老夫人已是花甲之年，头发大半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这些年她最大的一块心病，便是盼望叶家能有实打实的嫡亲骨血延续香火。她日日催促儿子纳妾添丁，可府内姨太太，要么生女，要么子嗣早夭，迟迟没有盼到理想中的孙辈，这件事压在她心头许多年。

屋外传来孩童的哭嚷动静，老夫人耳背严重，却依旧分辨出来那是小孩子的声音。浑浊的老眼微微睁开，转头看向身旁的丫鬟翠花：“外头吵吵嚷嚷，发生什么事了？”

翠花连忙上前，俯身在老夫人耳边，提高音量回话：“回老夫人，小少爷回来了！”

老夫人耳力不济，听岔了话语，还以为府中哪位姨太刚刚生下孩子，脸上瞬间涌上喜色，身子微微前倾，颤声问道：“是七姨太生了？是男孩还是女孩？”

翠花急忙再度高声纠正：“不是府里姨太生的！是当年被您逼走的大夫人孙怡的孩子！大夫人的公子，九死一生，一路历经无数凶险，方才寻到咱们叶府！”

听见孙怡这个名字，老夫人脸上的喜色骤然僵住。

叶老夫人心想： 孙怡……时隔这么多年，这个名字又重新传到我耳朵里。当年是我执意拆散儒锋和她，嫌她性子太过刚强，恐将来把持叶家内务。这么多年过去，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也会反省，是不是当年做得太过决绝。我只顾及叶家规矩和儿子往后的家事安稳，却全然没有顾及那一对年轻男女的情意。万万没有想到，当年她离开叶府之时，腹中竟然已经怀有孩子。这孩子流落在外吃了这么多苦，说到底，根源在我。若不是我一意孤行棒打鸳鸯，孙怡不会孤苦漂泊，这个孙儿也不用小小年纪受尽世间磨难。我对不住孙怡，更对不住眼前这个苦命的孩子。可多年的固执，叫我一时间拉不下脸面直接认错。无论如何，这是叶家的亲孙，我定要好好疼惜补偿他。

愧疚如同细针，轻轻刺在老夫人的心底。过往对孙怡的嫌恶，在得知亲孙儿九死一生归来之后，被巨大的悔意冲淡大半。她双手撑住太师椅扶手，费力缓缓站起身，连连催促：“快！快把孩子带到我面前，让我好好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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