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归府风波（下）

叶儒锋牵着叶怀然走入内堂，将孩子轻轻放在地上。

一路生死危机刻入少年骨髓，叶怀然依旧保持高度警惕，不知何时，他摸出一把贴身藏好的小小短刀，紧紧握在手里，刀尖微微颤抖，哭红的眼睛满是戒备，身子向后缩，低声喝道：“你们不要过来，不许伤害我！”

老夫人眯起浑浊双眼，细细打量面前孩童。孩子眉眼轮廓，分明就是叶儒锋年少时候的模样，血脉亲缘一眼便能看得真切。老太太心底瞬间软作一汪春水，所有固执暂时压下，朝叶怀然温柔招手，声音放得无比柔和：“好孩子，莫要害怕，到祖母这边来，我们是你的亲人，绝不会伤害你半分。”

叶儒锋也蹲下身，放缓全部的气势，柔声安抚：“然儿，你苦苦寻找的叶儒锋，便是我。”

叶怀然抽噎着，依旧满心怀疑，摇着头：“我凭什么相信你？”

叶儒锋当即吩咐下人，取来另外一半家传玉佩。两半玉佩对上，严丝合缝，玉纹浑然一体。

可叶怀然依旧执拗，扁着小嘴摇头：“大户人家权势滔天，想要仿造一块玉佩又有何难，这不能算作证据。我一路过来，已经吃过大户人家的大亏。”

叶儒锋心中又是一阵酸涩。可想而知，这孩子在外受过多少欺骗伤害。他轻声开口，说出只有他与孙怡二人才知晓的隐秘往事：“你母亲名唤孙怡，小名婉儿，你还不满九岁，生在南山村，家门前长着一棵粗壮的老槐树，这些，可都是真的？”

叶怀然猛地睁大眼睛，满脸震惊，下意识重重点头。

“那你来考一考我。”叶儒锋眼底满是愧疚，“当年我写给你母亲的诗，倘若你记得，我当场背诵，若是不差，你便信我，好不好？”

叶怀然眼中燃起一丝光亮，连忙应声：“好，你背！”

叶儒锋闭上双眼，埋藏多年的思念、对孙怡深深的愧疚尽数翻涌上来，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沧桑： “孙影萦心梦亦牵， 怡颜长记眼波间。 一怀思恋无从寄， 万缕眷恋绕眉间。 此生长愿长相守， 不负流年不负缘。”

诗句一字一句落定。

叶怀然浑身剧烈一颤，手中短刀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砖地上。他颤抖着手，从贴身衣襟里面，掏出那一封千里跋涉、拼死守护，已经泛黄卷边的书信，双手递上前。这封信，他闯过江浪，躲避枪火，挣脱人贩子，跨越千山万水护到今日。

叶儒锋接过信纸，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展开信纸，熟悉娟秀字迹映入眼帘，他和孙怡年少相伴的一幕幕画面浮现在脑海。愧疚汹涌将他吞没。

叶儒锋心想： 婉儿，是我亏欠你。当年我太过懦弱，受困于孝道，不敢反抗母亲，眼睁睁看着你孤身离开叶府。你一个女子在外漂泊，独自怀胎生子，受尽人间苦楚，最后郁郁而终。我身为你的爱人，身为孩子的生父，什么都没能为你做到。如今你的孩子历经九死一生寻回叶家，满身伤痕，每一道伤痕，都算是我欠下的债。往后，我拼尽一切，也要护好然儿，弥补我对你母子二人的亏欠。

他眼眶通红，再次上前，紧紧把叶怀然搂入怀中。

老夫人站在一旁，望着眼前一幕，浑浊的老眼里不停滚落泪水，拄着拐杖缓步上前，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孩子头上细小的伤口，伸手擦去少年脸上的泪痕，声音满是疼惜：“苦命的乖孙，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有祖母在，绝不会再叫你受委屈。”

长久紧绷的戒备与恐惧，在亲人的温情之中一点点瓦解。叶怀然埋在叶儒锋怀中，终于不再挣扎，放声痛哭，哽咽着，断断续续喊出藏在心底许久的称呼：“爹……祖母……”

叶儒锋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心中狂喜，可一想到孩子渡江遇袭、城外遭人贩子掳掠，进城又遭暗算囚禁，九死一生才踏进叶家大门，沉甸甸的愧疚堵在心口。他收敛笑意，神色郑重，对着门外候立的下人高声吩咐：“速速备好请帖，知会全城亲友，三日之后，叶府大摆宴席，正式为我儿叶怀然认祖归宗，昭告龙城上下！另外传令巡捕署，全力彻查！然儿踏入龙城之后，所有加害于他的人和事，务必查得水落石出！”

下人们领命，匆匆退下去办事。

叶儒锋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伸手拂开他额前乱糟糟的碎发，声音温软：“孩子，告诉爹爹，你叫什么名字？”

叶怀然抬眼，圆圆的眼睛里带着疏离和抵触，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平淡生硬：“我叫狗蛋。”

叶儒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紧紧拧起，心疼又疑惑：“这个名字是谁给你取的？太过粗鄙，如何配得上叶家嫡少爷。”

“是我娘取的！”叶怀然声音陡然抬高，身子微微绷紧，眼圈泛红，瞪着叶儒锋，带着孩童直白的埋怨，“我娘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从小没有爹疼，和路边野狗一样。她还说，是你抛弃了我们，给我取这个名字，让我永远记住吃过的苦。”

字字句句，如利刃扎进叶儒锋心口。他面色发白，喉结重重滚动，满心愧疚无处宣泄，把孩子抱得更紧，声音沙哑坚定：“是爹的错，亏欠你们母子。从今往后，你叫叶怀然，心怀坦荡，岁岁安然。爹爹拼上一切，也要护你一世安稳，把所有亏欠尽数补偿给你。”

话音落下，他立刻下令，收拾府内最为宽敞精致的院落，绫罗绸缎、珍馐果品、上好被褥器物，源源不断送往院落，想要把孩子这些年缺失的一切尽数补上。

安顿完毕，叶儒锋牵着叶怀然的小手，在偌大的叶府之中慢慢行走，沿途给他介绍一座座院落。叶怀然紧紧攥住父亲的手掌，默默记下府内一草一木，心中有对新家的好奇，更多的却是对亡母孙怡的思念，以及心底那份难以完全消散的隔阂。

父子二人走到一扇厚重雕花木门面前。木门漆色暗沉，铜环冰冷肃穆，正是叶家祠堂。

叶怀然心生好奇，停下脚步，脑袋凑向门缝张望，伸手便想要推门。

“然儿，不可。”叶儒锋伸手拉住他，神色严肃，“此处是叶家祠堂，供奉列祖列宗灵位，不可肆意莽撞，要心怀恭敬。”

越是阻拦，孩童心中的好奇心便越是旺盛。叶怀然趁叶儒锋不备，猛地挣脱手掌，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推开厚重木门，带着一丝小小的叛逆闯了进去。

若是换做别的下人擅闯祠堂，叶儒锋必会大发雷霆。可眼前是饱经磨难、自幼丧母的亲生儿子，他心中只剩心疼包容，只能无奈轻叹，跟了进去。

祠堂之内光线昏暗，一排排灵位整齐罗列，肃穆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叶怀然小脸瞬间惨白，浑身瑟瑟发抖，方才的叛逆荡然无存，吓得转身扑进叶儒锋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腰，埋着头带着哭腔发抖：“爹爹！好多死人牌位，我好害怕！”

叶儒锋蹲下身，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柔声安抚：“莫怕，这是叶家列祖列宗，会保佑我们叶家后人，不会伤害你。”

他牵着叶怀然来到蒲团跟前，父子双双跪下。叶儒锋双手合十虔诚祷告：“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后人叶儒锋，今日寻回亲子叶怀然，祈求先祖庇佑我儿平安康健，远离灾祸。”

叶怀然学着父亲的模样，认认真真磕下三个响头。磕完之后，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拉着叶儒锋的衣袖，满是期盼：“爹爹，我娘一个人在地下孤孤单单，没有人陪伴。能不能把我娘的牌位也放进祠堂，让她和老祖宗待在一起，就不会孤单了。”

叶儒锋心口酸涩难当，当即取来灵位木牌，握笔，指尖颤抖，写下“孙怡之位”，小心翼翼安放在祠堂一侧。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叶老夫人拄着拐杖，步履蹒跚走进祠堂。一眼看见那一方崭新灵位，老夫人脸色骤然沉下来，拐杖狠狠顿在青砖地面，咚的一声巨响，厉声呵斥：“放肆！谁准许将这个女子的牌位供奉进叶家祠堂！她没有正式入我叶家门，绝不能享受叶家香火！”

纵然心底藏着对孙怡母子的愧疚，可几十年的礼教规矩刻在老夫人骨子里，她依旧跨不过这道坎。

一边是生养自己、年迈固执的母亲，一边是受尽委屈的亲生儿子，叶儒锋陷入两难境地，手心沁出冷汗。他叹了一口气，蹲下身，抚摸叶怀然的头顶，满是歉意：“然儿乖，这件事交给爹爹来想办法，你先出去玩耍好不好。”

叶怀然看着父亲左右为难的模样，再看着老夫人满脸的不悦，积攒许久的委屈彻底爆发。他慢慢松开衣袖，眼泪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滑落，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嚎啕大哭，声音带着哭腔，软软却满是悲凉：“爹爹，你又要丢下我娘了吗？我娘苦苦等了你许多年，生病受苦，一直都在盼你。她明明应当在这里。是不是，我和我娘，对你来说，依旧无足轻重？”

说完这句话，他抹掉脸上泪水，转过身，脚步沉重，独自跑出祠堂，留下一道单薄孤寂的背影。

叶儒锋立在祠堂当中，心口被狠狠刺痛，望着孩子远去的背影，又面对老夫人的盛怒，满心愧疚与无力，进退维谷。

祠堂回廊之外，躲在柱子阴影里的李若楠，将祠堂里面全部争执听得一清二楚，更是牢牢记住叶儒锋那句——彻查叶怀然遇袭的全部真相。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她身子一晃，连忙扶住朱红廊柱稳住身形，绢帕被手指绞得几乎裂开，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头上步摇簌簌不停颤动，心脏狂跳，脑海飞速复盘码头、仓库每一处细节，拼命回想有没有留下人证物证。一旦官府顺着线索往下追查，她策划截杀、囚禁叶家嫡孙的罪名便会败露，到时候她会一无所有。

假山后的沈砚同样心头大凛，手掌死死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上，眼神阴鸷，依旧隐匿暗处，紧盯府中全部动向，随时准备应变。

片刻之后，叶儒锋处理完祠堂的矛盾，走出祠堂，迎面便撞见强装镇定的李若楠。

李若楠连忙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慌，挤出温婉笑意，上前屈膝行礼，长长的睫毛不停簌簌抖动，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惧。她抢先开口，想要争夺抚养权，既为固宠，也为就近控制叶怀然：“老爷，然儿小小年纪九死一生归来，实在可怜。我亲生孩儿远在海外，院中冷清无人陪伴。恳请老爷，将怀然交由我来抚养。我定会尽心教养，视如己出。”

她心中算盘打得透亮。只要拿到叶怀然的养育权，在老爷面前便是大功一件，压过二姨太、四姨太一众女子，在后宅的地位稳如泰山。就算将来海外的儿子迟迟不归，她依旧可以凭借养育嫡孙这件事，牢牢握住宠爱与权势。

叶儒锋心中早有判断。码头巡警的口供，仓库现场留下的蛛丝马迹，一条条线索隐隐都指向李若楠。只是眼下缺少确凿人证，无法当即发难。

他目光沉沉看向李若楠，语气平淡，却裹挟刺骨威压，一字一句敲打对方：“抚养嫡孙一事暂且搁置。近日我正在彻查怀然进城遭遇的重重凶险。府中所有人，恪守本分，管好自己的心与手脚。若是敢动歪心思，加害叶家血脉，休怪我无情，一纸休书，便可逐出叶府，再无半分回转余地。”

一番警告，吓得李若楠浑身发凉，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双腿发软，慌忙躬身低头，不敢与老爷对视，声音微微发颤：“老爷教训的是，妾身谨记，定当恪守本分。”

叶儒锋抬手示意她退下。望着李若楠仓皇离去的背影，叶儒锋眸色冷沉。他心里清清楚楚，李若楠私心太重野心勃勃，若是把历经生死的叶怀然交到她手中，孩子恐怕还要再遭毒手。

前厅见面之时，四姨太坦荡善良、与世无争的模样浮现在他脑海。四姨太容貌清丽，无儿无女，不爱争宠内斗，心性宽厚，当初沈砚潜入她院落，她也只是回避，从不参与阴谋算计。

几日之后，叶儒锋寻到四姨太，神色郑重开口：“四姨太，怀然身世凄苦，一路九死一生方才归府。府中诸人，唯有你心性纯良，不慕纷争。我打算将怀然交由你照拂教养，你可愿意？”

四姨太微微一怔，随即温柔颔首，眼底满是真切怜惜：“老爷信得过妾身，妾身自然愿意。我必会善待然儿，护他平安，教他读书明理。”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后宅。

消息传到三姨太李若楠院中，她狠狠攥紧手中丝绢，指甲掐进掌心，心中又气又恨。一番算计，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可方才才受过叶儒锋的严厉警告，她不敢公然违抗老爷的决定，只能把满腔怨毒与不甘死死压在心底。

二姨太听闻结果，心底五味杂陈。既幸灾乐祸于李若楠争夺失败，又暗自羡慕四姨太得到这份重任，往后在老爷心中的分量必然更重。回房之后，她便立刻盘算，往后要多准备吃食玩物，时常去看望叶怀然，刷存在感，博取老爷好感。

五姨太听闻消息，只暗自松了一口气，庆幸这场凶险的争斗没有把自己卷进去，同时心中也悄悄盘算，往后见到小少爷，要多多示好，希望能博得老爷几分垂怜。

假山草木阴影之间，沈砚远远望向四姨太居住的院落，眉头紧锁。

叶怀然暂时得到一处可以安身的庇护之所。可叶家后宅暗流汹涌，来自三姨太的杀机并未消散，危机依旧潜藏在宅院的每一处角落，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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