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女生>> 古代言情 >> 烽烟烬处,故梦成灰 [书号3623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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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暗潮汹涌

《烽烟烬处,故梦成灰》 素霄/著, 本章共6761字, 更新于: 2026-10-07 14:15

四姨太接到叶儒锋的嘱托之后,便正式接管了叶怀然的起居教养。外人只知三姨太李若楠与四姨太乃是姑表姊妹,自幼一同长大,可二人品性却是天差地别。

三姨太李若楠,满面春风温婉和善,心口却藏着蛇蝎,为了自己孩儿的前程,可以不择手段痛下杀手;而四姨太看似清冷孤高,平日里言语锋利,待人规矩严苛,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实则刀子嘴豆腐心,内里心肠柔软。她心中一直藏着一桩心病,嫁入叶家多年,身子孱弱,始终没能诞下一儿半女。夜深人静独坐窗前之时,每每看见别的姨娘膝下绕欢,便免不了暗自嗟叹,恨自己身子不争气,没能为叶家诞下一个儿子。如今接手抚养饱经磨难的叶怀然,她既有对孩子的疼惜,心底也生出几分造化弄人的怅然。

这日午后,庭院海棠落了一地残红。李若楠寻了个由头,专程来到四姨太的院落。她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楚楚可怜的温婉笑意,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实则心里始终放不下叶怀然。她还想再试探一番,看看能不能借着表姊妹的情分,从中插手,寻机会接近这个心腹大患。

厅堂之内,丫鬟奉上清茶便躬身退下,屋中只剩表姊妹二人。

四姨太端坐在梨花木椅上,神色淡淡,眉眼间没有半分客套的热络,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茶盏,没有给李若楠留半分情面,开门见山。

“表姐,你今日前来,心中打的什么算盘,不必在我面前遮掩。”

李若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手指下意识绞起袖口绣纹,还要故作委屈辩解:“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挂念怀然侄儿,想来看看孩子,同为叶家妇人,我心疼这孩子受苦,难道也有错吗?”

“挂念?”四姨太抬眸,目光锐利,直直看向李若楠,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码头枪击,仓库囚禁,一桩桩一件件,老爷心里明镜一般。只是眼下缺少实打实的人证,才暂时没有动你。”

李若楠浑身一颤,后背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强撑着镇定:“妹妹可不要凭空污人清白,这些事情与我何干。”

四姨太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咚”的一声轻响,在安静屋内格外清晰。

“老爷让我转告你一番话。”她语气冷硬,是转述叶儒锋的警告,“往后安分守己,不许再打叶怀然的半点主意。但凡再有半分加害、算计的举动,无需搜集齐全全部证据,一纸休书,便将你逐出叶府,永世不得踏入叶家半步。若是从此收手,安分守拙,过往的那些龌龊,尚可就此作罢,留你体面,保全你在府中的名分。何去何从,全看表姐自己取舍。”

这番话,是叶儒锋不便亲自对宠妾撕破脸面,特意借四姨太这层表姊妹的关系,把利害挑明。

李若楠听完,只觉得浑身血液近乎冻结,双腿微微发软,险些站不稳。她心中又恨又惧,既忌惮叶儒锋的狠绝,又不甘心眼睁睁看着叶怀然稳稳占住嫡孙的位置,可休书二字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时时刻刻可以落下。她死死咬住后槽牙,脸上那层温柔的假面快要绷不住,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既是老爷这般吩咐,妾身……记下了。往后我必定恪守本分,不再过问怀然的事。”

嘴上应承,心底的怨毒却半点没有消散。

四姨太瞧得出她并未真心悔改,只是迫于威胁暂且隐忍,也不点破,只是冷声道:“如此最好。你我表姊妹一场,我也不愿看见你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你请回吧,往后无事,不必常来我院中走动,免得惹人闲话。”

李若楠碰了一鼻子灰,再无继续逗留的脸面,强装端庄,福了一礼,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去。

目送李若楠走远,四姨太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院中飘零的海棠花瓣,长长叹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漫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

“若是我身子争气,能生下一儿半女,何至于府中处处要看人心思。”她低声喃喃自语,转瞬又想起满身伤痕的叶怀然,眼神又软了几分,“罢了,如今我便好好护着这苦命的孩子。”

同一时间,巡捕署那边的调查有了突破性进展。

当日码头值守、参与围堵叶怀然的几名巡警,接受盘问之后,供出当初出钱布置人手、策划截杀的中间人,名叫沈砚。巡捕顺着线索连夜搜捕,在城外一处破庙之中,将躲藏的沈砚捉拿归案。

沈砚一身玄色短打,奋力反抗,被官差一顿棍棒狠揍,皮开肉绽,浑身鲜血淋漓,肋骨被打断两根,已经失去大半反抗之力。叶儒锋特意吩咐,不必当场处死,将人抬回叶家大院的前院廊下,当众示众,敲打府中所有心怀异心之人。

粗木担架把满身血污的沈砚抬进叶府大院的时候,全府不少下人、姨娘都闻讯悄悄赶来,远远围在回廊两侧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暗地里互相挑拨搬弄是非。

“就是这个人,敢暗算咱们叶家小少爷。” “听说背后还有主使,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位主子。” “这下有好戏看了,就看老爷要如何追究到底。”

细碎的流言蜚语四下蔓延,不少下人姨太太借着议论沈砚,话里带话,旁敲侧击,隐隐把嫌疑往三姨太身上引,有人想看她跌落泥潭,也有人借机挑拨,想要借机分走她往日的恩宠。

站在人群后方的李若楠,一眼看见担架上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沈砚,心脏骤然紧缩,手脚瞬间冰凉。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强撑着表面的平静,袖中的手止不住颤抖,生怕沈砚受不住酷刑,当众将自己全部供出来。她不敢靠上前,只能缩在廊柱阴影之后,胸口一阵阵发闷,浑身止不住地一阵阵发寒。

叶儒锋一身锦袍立于台阶之上,面色冷肃,目光扫过院中的一众下人、姨太太,声音沉沉传遍整个庭院:“此人受人指使,在码头设伏枪击,又将嫡孙怀然囚禁仓库,屡次欲置叶家骨肉于死地。今日把他抬到此地,便是给所有人看!胆敢觊觎算计叶家骨肉,这便是下场!今日尚且留他一口气,若是再有下一次,便是身死命绝!”

廊下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噤若寒蝉。棍棒拷打的伤痕、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震慑着每一个暗藏祸心之人。

沈砚躺在担架上,浑身伤口汩汩往外渗血,意识半昏半醒,牙关死死咬紧,任凭疼痛撕扯躯体,硬是死死闭紧嘴巴,不肯吐露半个关于李若楠的字。

家丁正要取来刑具,打算继续严刑拷打,要将沈砚活活拷打至死。就在刑具即将落下的瞬间,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之中挤了出来,是叶怀然。

这几日住在叶府,过往码头枪击、仓库囚禁的画面还时时在他脑海浮现,可眼前奄奄一息、满身是血的沈砚,让少年心底生出一丝恻隐。九死一生是真,可看着人就要被活活打死,他终究不忍。

“爹!”叶怀然仰起头,高声出声,“饶了他的性命吧。”

满院之人全部愣住,齐刷刷看向这个刚刚归府的小少爷。

叶儒锋眉头紧锁,低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然儿,此人几番要取你的性命,你为何要替他求情?”

叶怀然攥紧小拳头,小脸神色复杂:“我九死一生活了下来,可我不想看见,在叶家大院之中,活生生将人打死。罪有应得,但求留他一条性命。”

一番话说完,叶儒锋沉默良久。他本就想要借沈砚杀鸡儆猴,却不愿违逆刚刚归家、饱经苦难的儿子的心意。他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挥挥手:“罢了,看在我儿怀然求情的份上,留他一条残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打断双腿,逐出龙城,永世不许再踏回龙城半步。”

家丁领命,把昏死过去的沈砚拖了下去。

围观的众人渐渐散去,李若楠心神大乱,回到自己院落,坐立难安。等到入夜,府内四下灯火稀疏,守卫换班的间隙,她冒着巨大风险,悄悄带着金疮药膏、止痛伤药,偷偷溜到关押沈砚的偏僻柴房。

柴房之内气味难闻,沈砚躺在干草堆上,浑身伤口血肉模糊,气息微弱。

李若楠连忙关上柴房门,颤抖着手打开药瓶,想要为他涂抹伤口。

沈砚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向眼前的李若楠,眼神却不复往日那般炙热坚定,带着几分倦怠与疏离。

“今日叶老爷雷霆手段,叶家守备森严。为了一个乡下出身的孩童,闹到这般地步,值得吗。”沈砚的声音沙哑破碎,“当初我只是想帮你压制孩子的威胁,可接二连三布下死局,要取一个半大孩子的性命……我如今回想,实在过界了。”

李若楠手上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愠怒:“怎么?受了一顿皮肉之苦,你便怕了叶儒锋?往日我们商议好的谋划,你就要尽数作罢?”

“不是惧怕皮肉之苦。”沈砚缓缓摇头,胸口随着呼吸传来阵阵剧痛,“只是,我沈砚虽游走灰色夹缝,却也不愿执着对一个孩童赶尽杀绝。你的目标是护住海外孩儿的地位,可如今叶怀然已经站稳脚跟,叶老爷对他百般维护。我们再继续纠缠,只会双双覆灭。你我的利益,已经不再一致。”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李若楠的头上。她原本指望沈砚就算残了,也依旧可以留在暗中,继续为自己办事,没料到对方生出退意。

“你要与我分道扬镳?”李若楠压低声音,牙齿咬得微微发颤。

“是。”沈砚语气平静,“等伤势稍稍恢复,我便就此离开。往日情分我记在心里,今日之事,我绝不会把你供出去,算作报答。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两不相欠。”

李若楠死死攥紧手中的药罐,指尖因为用力,罐身几乎要从手中滑落。她心中又气又慌,沈砚是她手中最得力、最知内情的一枚棋子,如今棋子决意抽身离去,往后,她再没有可以使唤的可靠人手。可沈砚心意已决,身上重伤累累,再逼迫也毫无用处。她强压下满心愤懑,默默把伤药放在干草堆旁,不再多言,趁着夜色,悄无声息离开了柴房。

失去最重要的臂膀,巨大的不安,牢牢笼罩住了李若楠。

转眼到了第二日。

叶怀然住进四姨太的院落已有一日。从前千里逃亡,身上永远是那套破烂粗布短褂,满身血污泥垢。四姨太见他衣衫破旧,身上旧伤新伤交错,便特意吩咐采买大批上好衣料绸缎,打算亲自带着叶怀然出门,去城中顾家三房名下的绸缎庄“锦云祥”,量身置办几身合身的新衣。这锦云祥乃是顾府三房经营,龙城数一数二的绸缎字号,往来皆是达官显贵,铺面阔绰讲究。

叶怀然自打进了叶府,一直紧绷心神。四姨太嘴上对他规矩要求甚严,教他礼仪,约束言行,说话常常毫不留情,可行动上处处护着他,夜里会遣丫鬟给他送来治外伤的药膏,三餐膳食都特意吩咐厨房做得软烂适口。叶怀然冰雪聪明,分得清口上的严苛与心底的善意,对这位养母,心中渐渐生出几分信赖,只是过往的苦难刻入骨髓,依旧保留着一份孩童的警惕。

马车备好,四姨太一身月白素色衣裙,叶怀然一身简单的青布小袄,跟在她身侧,钻进叶家雕花大轿。轿帘垂落,隔绝外界视线,轿子晃晃悠悠穿行在龙城繁华街道之上。

另一边,顾府这边。顾芝微脚伤已经好了大半,昨日派小红去妙手堂打探那名神秘伤者,得知对方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书信,她心中始终惴惴不安。今日恰好家中三房的锦云祥绸缎庄要采点新货,顾芝微心中烦闷,便也坐上顾家的轿子,随同采买队伍,出门散散心。她今日一身女子的衣裙,褪去之前乔装出行的男子装束,长发挽成少女发髻,眉如远黛,唇含浅红,完完全全恢复了大家闺秀的女儿模样。

两顶豪华大轿,一前一后,行至锦云祥绸缎庄门口的街口,街上人流熙攘,车马往来密集,道路狭窄,两乘轿子不得不靠边停下,错身避让,擦肩而过。

叶家的轿帘,被一阵穿街而过的微风,轻轻吹开一道缝隙。

坐在轿内的叶怀然本是垂着眼,安静坐着,百无聊赖。听见外面车马喧嚣,下意识抬眼,目光顺着那道掀开的缝隙望出去。

下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街对面顾家的轿子轿帘半挑,顾芝微正微微侧过头,吩咐身旁的小红几句话。

那一瞬的侧脸,撞进叶怀然的眼底。

虽然此前相见之时,顾芝微一身男装,束起长发,一身短打,可那眉眼轮廓,那一双清亮有神的眼眸,他刻骨铭心。当初逃亡路上,他落难,是乔装男子的顾芝微出手帮过自己。

只不过此刻的她,不再是短打男儿打扮。乌黑秀发梳成闺阁少女精致发髻,珠钗点缀,一身柔美的罗裙,是完完整整的女儿家模样。

叶怀然整个人猛地一僵,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倾,膝盖重重磕到轿内木栏,他浑然感觉不到疼痛。原本沉静淡漠的小脸瞬间炸开波澜,乌黑的眼睛睁得滚圆,眸子里先是错愕,紧跟着涌上巨大的惊喜。

小小的手掌下意识扒住轿边的布帘边缘,指节攥得发白,鼻尖微微贴向缝隙,舍不得移开目光。腮边尚未完全消去的旧疤,随着情绪起伏微微绷紧。

怎么会……原来当初帮我的那个人,竟是一位姑娘!

之前一路颠沛流离,危机四伏,他牢牢记得那个出手相助的“少年”,心底一直记挂这份恩情,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是女儿身。

惊喜、诧异交织在一起,少年嘴唇微微张开,想要开口呼喊,可两顶轿子只是转瞬便交错开过。

顾芝微并不知道隔壁轿子里的就是叶怀然,她还在低头和小红低语,目光并未投向叶家轿子。不过短短数息,顾家的轿子便已经缓缓驶远。

叶怀然扒着轿帘,半个身子几乎要探出去,眼巴巴望着那顶渐渐远去的轿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落空的遗憾。他胸口剧烈起伏,一颗心砰砰狂跳,方才那惊鸿一瞥,少女温婉清丽的模样,牢牢烙印在他脑海之中。

“然儿,坐好,切莫将身子探出轿外,街头车马杂乱,多有危险。”

身旁四姨太见他失态,眉头微蹙,出声呵斥,语气依旧是一贯的严苛。

叶怀然被这一声唤回神,恋恋不舍收回目光,坐回轿中,可眼神依旧还向着轿子驶离的方向,心底翻涌万千。

“姨娘,方才过去那顶轿子,里面的人,我见过。”叶怀然压不住心头的波澜,低声开口。

四姨太微微挑眉:“哦?是何人?”

“之前我还没有进叶府,流落街头之时,曾经蒙她相助。我一直以为是个少年郎,今日方才知晓,原来是位姑娘。”叶怀然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奇。

两顶轿子擦肩而过之时,叶家管家赵德顺正好带着几名家丁,骑马走在街旁,要去绸缎庄接应四姨太和小少爷。他站在街边,恰好清清楚楚看见两轿错身的一幕,也瞥见了顾家轿中顾芝微的样貌。赵德顺老于世故,一眼认出那是顾府的小姐顾芝微。

等叶家轿子停稳在锦云祥绸缎庄门前,四姨太牵着叶怀然下轿,赵德顺快步上前行礼。趁着四姨太带着叶怀然入铺挑选衣料的间隙,赵德顺不便打扰二人选布,便悄悄退到一旁,吩咐身旁一名心腹家丁。

“速速回府禀报老爷。方才在街上,小少爷的轿子,与顾府小姐顾芝微的轿子狭路相逢。看小少爷的神色,二人应当旧有渊源。一字不差,回禀老爷。”

家丁领命,不敢耽搁,调转马头,策马飞快向着叶府方向疾驰而去。

叶府之内,叶儒锋正在翻看巡捕署送来搜捕沈砚的文书。家丁快步踏入书房,将街头两轿相逢的消息,原原本本禀报上来。

叶儒锋听到顾芝微这个名字,指尖一顿,放下手中卷宗,眼底掠过几分思索。他隐约记得,李家当初登门道谢之时,曾经提起过,救下李家大小姐李清歌的流浪孩童叶怀然,中途也曾得到过一位顾府子弟的间接照拂。

“原来然儿与顾府小姐,早就有过交集。”叶儒锋低声自语,眉头轻轻扬起,“记下此事,往后多留意顾府那边的动静。”

锦云祥铺面之内十分阔绰,高阔的屋梁悬挂串串宫灯,光亮通透。靠墙层层木架整齐堆叠各色苏杭绸缎,云锦、织锦、素缎流光溢彩。堂中摆着数张紫檀八仙桌椅,供贵客闲坐品茶。店铺靠里,用雕花紫檀屏风隔出两间半封闭式试衣隔间,隔间悬挂厚软的纱帘,里头安放一人高的透亮琉璃穿衣镜,铺着软垫矮凳,专门供贵客试穿新衣。

掌柜见叶家车马登门,连忙躬身迎上前,一众伙计垂手侍立两旁,忙不迭奉上清茶果品。

四姨太淡淡颔首,示意掌柜把适合七八岁孩童的料子尽数取来。一匹匹锦缎被伙计抱出来,铺展在紫檀桌面上,五彩光华流转。

四姨太已经压下心中杂念,拿过一匹匹质地柔软的锦缎,在叶怀然身上来回比量,嘴上依旧不饶人。

“这身月白料子尚可,只是不耐脏。你男孩子家终日跑动,选藏青与墨蓝更为合适。往后身为叶家小少爷,言行衣着皆有规矩,不可再似乡野孩童那般散漫。”嘴上说着严苛的规矩,手上却挑了好几匹颜色鲜亮柔软的织锦,悄悄留给孩子做贴身里衣。

挑选完毕,几件新裁的小袍褂已经备好,四姨太朝试衣隔间扬了扬下巴:“去里边把衣裳换上,让我瞧瞧合不合身。”

叶怀然点点头,抱起叠得齐整的新衣服,掀开纱帘走进试衣隔间。

隔间内光线柔和,巨大琉璃镜映照出少年瘦小的身影。他先是褪去身上那件沾满风尘的旧青布小袄,露出肩头、胳膊上一道道还没有完全消褪的伤痕。这些是码头枪击、破庙人贩子、仓库囚禁留下来的印记。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肩头那道浅浅的灼伤疤痕,方才街头撞见顾芝微的画面又一次浮上脑海。

他心底又喜又憾。喜的是再次遇见昔日恩人,憾的是匆匆一瞥,连一句话都没能说上。

他定了定神,把崭新的藏青锦缎小袍褂往身上套。新衣料子滑软,和从前粗硬的土布衣衫全然不同,裹在身上,暖意融融。只是多年漂泊流浪,早已习惯破衣烂衫,骤然穿上这般华贵锦缎,他反倒有几分拘束别扭。

穿好之后,他站在琉璃镜前,左右转动身子打量镜中人。镜里的少年,洗去满身泥污,眉眼轮廓渐渐显露出叶家血脉的模样,只是脸上、手上残留的疤痕,依旧时时刻刻提醒他过往的苦难。

纱帘外传来四姨太的声音:“大小可还合身?”

叶怀然伸手撩开纱帘,从隔间走了出来。

一身合体锦缎小袍衬得他身形利落,只是神色还带着乡野少年的几分拘谨。

四姨太上前,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下摆,仔细打量长短宽窄,嘴上依旧挑剔:“肩处略宽,回头叫裁缝略收一收。模样倒是周正,只是性子还需好好打磨。”嘴上数落,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叶怀然站在原地乖乖听训,心神却依旧飘荡在方才擦肩而过的那顶顾家轿子上。

龙城表面风平浪静。

可沈砚决意离去,三姨太李若楠痛失心腹,恨意深埋心底;巡捕署依旧在盯着沈砚的行踪;叶怀然与顾芝微意外相逢,这条新的线索悄然浮出水面。

叶家看似尘埃落定的后宅,新的纠葛,已然悄然埋下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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