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巷殒命・密道私宅

夜色浓得如同泼墨，巡防署外的长街浸在料峭的晚风中。沿街住户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巷口几盏老旧风灯摇摇晃晃，昏黄光影在凹凸的青石板上来回摇曳，将夜色衬得愈发森冷。

沈砚肩头旧伤尚未结痂。方才在署衙之内，他将手上全部卷宗、印信一一交割妥当，正式递上辞呈。顶头上司赵明亮收下文书，口中只吐出几句客套的“一路珍重”，语气淡漠疏离，听不出半分同袍情义。沈砚躬身退出巡防署朱漆大门，灰布外袍底下，肩头的绷带被再度撕裂的伤口浸透，黏腻的血水层层渗开。

他早已和三姨太李若楠彻底决裂。这些年，他甘愿充当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暗刃，替她刺探秘情、扫平阻碍，揽下一桩桩见不得光的肮脏勾当。可当他决意抽身，不愿再深陷无休止的阴谋漩涡之时，在李若楠眼中，这份收手，便等同于彻头彻尾的背弃。

沈砚对叶儒锋的行事手段心知肚明。叶老爷但凡决意除掉一人，总要维持自己宽厚仁义的对外名声，明面上放出话，留给对方三日逃亡时限，暗地里再派遣府兵尾随追杀。

“尚有三日，只要赶到城郊渡口连夜出城，便可逃出生天。”

他死死压住肩头撕裂般的钝痛，打算避开热闹主街，走僻静后街奔赴渡口。他千算万算，却没料到索命的利刃，竟来自年少和他交付过全部真心的旧人。

才走出半条街巷，两侧幽深巷洞传来布料摩擦砖墙的细碎响动。七八名蒙面黑衣杀手自暗影之中猛扑而出，劲装短打，手握寒芒闪烁的短刃，都是拿钱办事、不计后果的江湖死士，绝非叶家制式府兵。

“围死，只重创，留活口等候雇主亲临。”

一声冷喝划破死寂夜幕，数道黑影瞬间封死所有进退路线，招招只求致残，并不急于一刀夺命。

沈砚心头警铃大作，迅疾抽刀出鞘，锵然脆响之中格开迎面劈来的刀锋。巨大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开裂，肩头旧伤轰然崩裂，滚烫鲜血浸透绷带，顺着小臂一滴滴砸落在青石板地面。

“是叶儒锋派你们来的？！”沈砚侧身翻滚，躲开横斩而来的刀刃，高声试探。叶儒锋素来恪守那套三日宽限的虚礼，绝不会在今夜便动手，幕后主使必然另有其人。

杀手并不答话，轮番挥刀猛攻。刀风呼啸，刀锋劈得青砖迸溅起细碎石屑。沈砚身负重伤依旧奋力死战，放倒两名杀手，奈何对方人多势众，个个皆是搏命打法。一柄短刀划开他肋侧皮肉，一记沉重肘击狠狠砸在他后心。

剧痛如同潮水席卷全身，气力飞速从四肢百骸抽离。沈砚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斑驳冰冷的砖墙，手中佩刀脱手，哐当一声滚入黑暗角落。他顺着墙壁缓缓滑坐于地，浑身遍布深浅不一的伤口，衣衫被血水浸透，嘴角不断涌出腥甜血沫，再也没有半点突围反抗的余力。

杀手齐齐收刀，分立道路两侧静候。

巷口风灯摇曳不定，一道身披玄色镶边披风的女子身影，自沉沉黑暗缓步踏出。来者正是李若楠。她换下叶府华贵罗裙，一身便于夜行的素色劲衣，并未遮遮掩掩。月色一半落上她的面庞，一半掩埋于阴影，眼底爱恨纠缠、百感交集。她不肯只听杀手回禀结果，一定要亲自来见沈砚最后一面。

看见这张刻骨铭心的脸，沈砚瞳孔骤然收缩，胸膛剧烈起伏，失血让嗓音破碎沙哑：“若楠……竟是你亲自过来。”

濒死的眩晕一阵阵袭来，身体的痛感忽明忽暗，年少的一幕幕往事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鲜活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时李若楠尚未被命运狠狠碾碎，眉眼明媚灵动。春日城郊桃林落英纷飞，沈砚省下半月月钱，为她买来糖画，看着她咬着糖鲤鱼，眼尾弯成一弯皎洁月牙；他寻来一段桃木，就着油灯亲手打磨，刻出一支做工质朴的桃花簪，不顾木纹粗糙，郑重地插入她乌黑发髻，许诺来日挣下家业，定要八抬大轿将她娶进门。夏夜河畔青石，晚风裹挟阵阵蛙鸣，李若楠亲手编织红绳同心结，细细系在沈砚腕间，指尖温热柔软，耳尖染上薄红，轻声描摹二人往后的日子：一院小屋，几畦花田，朝看晨露，夜听蝉鸣，岁岁相守，永不相负。

彼时没有门第桎梏，没有利害算计，两颗少年的真心紧紧相依，爱得炽热纯粹。

可美梦破碎来得猝不及防。嗜赌酗酒的生父欠下巨额赌债，狠心将亲生女儿卖入风尘泥潭。深陷绝境的李若楠日日翘首期盼沈砚前来相救。沈砚拼尽全力抗争，同父母激烈辩驳，奈何沈家嫌弃她出身卑贱，以断绝亲缘相逼，他终究没能冲破家族枷锁，没能将她拉出人间地狱。

走投无路之际，尚且只是小兵的赵明亮出钱护住她免遭肆意欺凌，却忌惮自家妻族势力，始终不肯出钱为她赎身。后来叶儒锋垂涎她容貌，将她买入叶府纳为三姨太。她挣脱了风尘泥沼，却又坠入深宅这座镀金囚笼。

她与赵明亮旧情难断，维系着一份见不得光的地下私情。赵明亮素来记恨沈砚这个旧日情敌，常在李若楠耳畔不断挑拨，一遍遍揭开过往伤疤。讥讽沈砚空有一腔情爱，危难关头却护不住她；如今又不肯继续为她奔走效力，更是无法依仗。一句句凉薄说辞，不断放大李若楠心底积压的委屈、屈辱与怨愤。

自沈砚决意抽身，不再充当她的利刃开始，桃林月下那些山盟海誓，便在李若楠心中摇摇欲坠。昔日爱得有多炽热，遭到背弃之后滋生的恨意便有多刺骨。

李若楠缓步走到沈砚身前，鞋尖刻意避开地上流淌的血迹。垂眸望着他满身血污、奄奄一息的模样，她的内心被两股力量狠狠撕扯。记忆之中是桃林里少年少女含笑相望的美好光景，眼前却是濒临殒命的旧爱。心底残存的情意让她鼻尖发酸，几乎生出恻隐；可一想到沈砚手握她全部致命把柄——不堪的风尘过往、二人年少相恋的旧事、她和赵明亮的私相往来，刺骨的恐惧便瞬间攫住心神。

只要沈砚活着踏出龙城，她如今拥有的尊荣乃至性命，都会化为泡影。

“你还记得那支桃木桃花簪吗？还有那根我亲手编的红绳同心结。”李若楠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水光晃动，混杂着怀念、凄楚，以及化不开的苦楚，“那时候，我是真心相信，我们能拥有一处小院，安稳度日。”

沈砚大口喘息，血沫顺着唇角不断淌落，眼底盛满蚀骨悔恨：“我记得……我此生都在悔。悔当初太过软弱，没能不顾一切带你逃离苦海。”

“悔？”李若楠低低发笑，笑声裹着无尽悲凉，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打转，却死死强忍不肯坠落，“只一句悔，就能抹平我承受过的所有践踏吗？我在泥沼之中苦苦等你，却等不到救赎。好不容易挣来姨奶奶的身份，你却不肯再站在我这边。你的手中攥满我的死穴，一旦你离开龙城，我便万劫不复。”

她的内心反复挣扎。心底那一丝旧情，让她想就此转身，任由重伤的沈砚自生自灭，不必亲手沾染旧人的性命。可赵明亮往日的告诫一遍遍回响耳畔，倘若沈砚被路人救下，所有隐秘都会公之于众。荣华、性命，尽数毁于一旦。

缥缈的少年情意，终究抵不过活下去、守住自己拼来一切的执念。如今赵明亮已是她最坚实的依仗，她再也不能寄望于已然背弃自己的沈砚。

李若楠指尖不住颤抖，自披风内侧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匕。指腹反复摩挲冰凉刀柄，残存的柔情与求生的狠厉在她身上激烈交战。片刻之后，眼底仅存的那一点柔软彻底熄灭。

“并非我非要置你于死地，是世道，也是你，把我逼到这一步。”

话音落下，手腕猛地向下一沉，短匕径直刺入沈砚心口。

“噗——”滚烫的鲜血顺着刃身喷涌而出，溅落在披风下摆。

沈砚浑身骤然僵直，难以置信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女子。心口剧痛盖过身上所有伤口，桃林落英、河畔晚风、桃木簪、红绳结，无数回忆碎片在脑海飞速闪过。嘴唇不住翕动，想要吐露言语，口中却只不断涌出腥甜血沫。

李若楠死死攥紧刀柄，手臂抑制不住地发抖，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面颊。爱恨在此刻纠缠绞杀，既有痛惜旧情的悲戚，也有摆脱巨大威胁的决绝。

“别怪我。”她声音嘶哑近乎呢喃，“当年你护不住我，今日，我便不能留你。”

沈砚眼中的光亮一点点消散，悲愤、遗憾、伤痛尽数归于死寂，头颅无力歪向一侧，彻底断了气息。

确认沈砚气绝，李若楠才猛地松开刀柄，踉跄向后退去，浑身气力仿佛被尽数抽空。

“匕首就留在此处。”她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转头吩咐杀手，“清理全部现场痕迹，万万不可留下半分牵连我与赵大人的线索。”

黑衣杀手躬身领命。

李若楠最后看一眼血泊当中的旧人。少年时代炽热爱恋，就此埋葬在这条冰冷的长巷夜色之中。她拢好沾染零星血点的披风，转身，消融在幽深的暗影之内。

夜色沉沉，一轮残月被厚重乌云层层遮蔽。赵明亮带着心神震荡尚未平复的李若楠，辗转来到一处隐秘城外别院。

朱漆院门缓缓向内推开，踏入院落，李若楠不由得驻足，眼底满是震惊。这座别院亭台错落，回廊曲折，假山池沼、花木景致一应俱全，整体陈设格调竟和叶府内宅不相上下。雕栏画栋，廊下悬挂的纱灯皆是上等用料，处处皆是精心布置，绝非寻常安置外室的简陋居所。方才亲手了结沈砚的那股震颤依旧盘桓四肢百骸，这份突如其来的厚待，更让她心神恍惚不定。

赵明亮见她愣在原地，不多言语，伸手轻引，穿过抄手游廊，径直走向暖意融融的内室。

屋内暖炉炭火噼啪作响，驱散深夜侵骨寒凉。方才经历巷陌那场生死变局，李若楠心神耗损巨大，面色惨白，脚步虚浮，身形摇摇欲坠。赵明亮快步上前，伸出手臂稳稳将她扶住。

李若楠浑身脱力，顺势倚靠在他肩头。匕首刺入躯体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掌心，旧爱殒命带来的悲凉如薄冰一闪而过，转瞬便被现实的惶惑压下。自走出那条冷巷，她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她微微闭上双眼，肩头还在止不住轻轻战栗。

赵明亮抬起手，指腹轻柔抚过她冰凉苍白的脸颊，语调放得低沉温柔：“事已至此，不必再反复回想。整座宅子，是我特意为你置办。往后在这里，你便是主人，不必回到叶府，同一众太太姨奶奶勾心斗角争夺恩宠。我心知这些年你陪着年岁已高、身体衰败的叶老爷，漫漫长夜何等孤寂难熬。往后，我可以时常过来陪你。”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幕：“此地选址绝佳，距离巡防署仅有几步路程，片刻即可抵达。我处理完公务便可到此歇脚，往来隐蔽，极难引人怀疑。”

说完，他迈步走到卧房内侧，伸手挪动靠墙那尊厚重雕花博古架。木头摩擦地面发出沉闷轱辘声响，博古架平移之后，墙面露出一处打磨规整的暗门，铜环嵌于墙体，黑黢黢洞口通向地下密道。

李若楠骤然睁大眼睛，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又硬生生顿住。心头五味杂陈，惊喜、震动，还有挥之不去的深重恐惧交织在一起。

“我暗中命人开凿了这条密道。”赵明亮握住铜环轻轻一拉，暗门应声敞开，地下潮湿微凉的气流扑面而来，“地道直通叶府后院一处偏僻角门。”

李若楠呼吸骤然一滞。

喜的是，有这条密道，二人往来不必冒险深夜出城、躲避巡防兵丁。她身在叶府，寻借口支开下人，便可从后院假山石洞入口进入地道，悄然抵达这座别院；赵明亮入夜之后，也能借密道送她安然返回叶府，相会能够更加频繁。

可巨大的危机也如巨石压上心头。密道连通叶府与外官私宅，一旦暴露，便是铁证如山，叶府三姨太私通外官的罪名，百口莫辩，等待她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结局。一念及此，后背不由得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赵明亮将她神色尽收眼底，低声解释：“地道两端入口都做了周密遮掩，叶府那头藏在假山石洞深处，寻常下人绝不会靠近。只要你我行事足够谨慎，便绝不会走漏风声。有这条通路，往后我们便能更加肆无忌惮地往来。”

李若楠凝视那幽深的地道洞口，指尖冰凉，心中百感交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片刻之后，她睫毛轻轻颤动，抬眸看向赵明亮，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顾虑，低声发问：“你就全然不怕你的正妻，还有岳父追问？倘若事情败露，你我二人都要大祸临头。”

赵明亮淡淡一笑，神色不见丝毫慌乱：“这点你大可安心。我内子素来不会过问我在外的诸事。对外，我只对外宣称，此宅是为家中长辈购置静养所用，旁人无从深究。”

他稍稍停顿，目光落回李若楠身上，语气带上几分愧疚：“当年我无力凑齐银钱将你赎出风尘，这件事我始终记挂于心。这座宅院，算是我对你的一份补偿。从今往后，这里归你所有。”

说罢，他打开紫檀木匣子，取出叠放整齐、盖着鲜红官印的房契地契，尽数塞到李若楠手中。薄薄纸页带着微凉触感，沉甸甸压在掌心。

“手握这些，你便拥有脱离叶家的底气，不必继续困在那座牢笼。”

厚厚的契书握在掌心，李若楠却感受不到半分踏实。她轻轻摇头，眉眼间漫开浓重的无力感，将文书攥紧：“你还是太低估叶儒锋。我入了叶家的门，生是叶家的人，死是叶家的鬼，我根本逃不出去。”

赵明亮眉头微微一蹙：“难道叶府还能把人死死禁锢住不成？”

暖炉依旧散发融融暖意，李若楠想起叶府深宅那段尘封可怖旧事，脊背泛起寒意，压着极低的声音，带着后怕开口：“你有所不知。叶老爷继二夫人之后，又纳过一位三夫人。那位夫人历经艰险诞下一名女婴，只因不是男孩，叶老爷竟亲手将襁褓中的婴孩掐死。三夫人痛失骨肉，悲愤郁结，没过多久便重病而亡。”

听完这桩骇人秘闻，赵明亮眼底掠过一丝惊色，转瞬若有所思，目光锁定李若楠，语气带着试探低声开口：“原来如此……所以你才想要依靠于我，盼着能够诞下子嗣，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是吗，若楠？”

这句话一语戳破李若楠心底最深的隐秘，她心头骤然紧绷，慌忙抬手捂住赵明亮的嘴，指尖止不住发抖，眼神满是惊惧，声音细若蚊蚋：

“休要胡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语万万不可出口。若是泄露只言片语，你我二人，都要落得死无葬身之地。”

烛火摇曳，二人影子投在墙壁之上。一旁密道暗门半敞，幽深洞口如同潜伏的深渊。这份靠着鲜血、诡计与地下密道维系的温存，底下处处埋藏一触即发的凶险，也为后续各方势力的反噬埋下重重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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