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稚子寄养李家院，一战初遇俏清歌

朱红色厚重的大门静静立在院墙之下，门前立着一道挺拔的青年身影。男人身高近一米八，鼻梁上架着一副温润的圆框眼镜，衣衫料子考究，仪容干净端正，斯文外表之下藏着一丝沉郁，周身压着未解的危机。他身侧紧跟着一名七岁的小男孩杨少宇。

杨少宇生得眉眼清隽，底子极好，只是一路颠沛流离，面色偏苍白。一双漆黑瞳仁沉静深邃，平日里看着安静怯懦，可一旦受激，眼底便会燃起执拗的锋芒。乌黑短发凌乱，额前碎发垂落，脸颊还残留方才哭过的淡淡红痕。身上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衣料粗糙，袖口裤脚短了一截，衣摆沾满风尘泥土。单薄瘦小的躯体里，藏着一股不肯轻易低头的韧劲。

此刻，少宇小手紧紧揪着男人宽大的衣摆，仰着小脸，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忐忑，小声嚷嚷：“爹爹，这位伯伯，真的愿意收留我们一阵子吗？”

杨不凡侧过头，眉峰轻轻蹙起，眼底浮起一层不耐，压低嗓音警告：“再这般吵闹，我便把你一个人送回老家，留你独自待着。”

孩童眼里的光亮瞬间碎了，眼眶猛地涨红，嘴唇一瘪，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杨不凡听见哭声，脸上那点不耐立刻压了下去。他弯腰，将肩头沉重的木箱轻轻放在青石板地上，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擦去男孩脸上的泪，语气放缓：“不许哭。你是男子汉，这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说罢，他抬手，指节叩击在朱红门板上，三下轻响。

木门伴随着沉闷的 “吱呀” 声向内推开。门内立着一位老仆，身形枯瘦佝偻，皮肤松弛褶皱，满头花白，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浑浊的目光落在门外两人身上，带着几分审慎与疏离：“二位看着面生，不知前来府上，有何要事？”

老仆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杨少宇身上，看着孩子破旧脏污的衣衫、泛红带泪的脸颊，再对比杨不凡精致体面的装扮，心底暗自疑惑。

杨不凡微微颔首，语调平稳：“老人家，请问这里可是李政桓先生的府上？”

“正是此处，敢问您找老爷有何事？”

男人嘴角缓缓漾开一抹如释重负的浅笑意：“太好了，总算寻到伯伯家了。”

杨少宇听得一头雾水，茫然眨着泪眼。不等父亲再多言语，身子灵巧一矮，像只小耗子一般，哧溜一下，顺着门缝钻进了李家宅院。

老仆吃了一惊，连忙出声阻拦：“哎！这孩子怎的这般没有礼数！”

这句话传入杨不凡耳中，刺得他微微皱眉。他淡淡开口：“犬子天性顽皮，并无恶意。劳烦入内通报府上老爷。” 说着，伸手从衣襟内取出一封封好的信笺，递到老仆手中。

老仆接过信封，抬眼打量他片刻：“二位先移步后门等候，我进去禀报。” 说完转头示意守在后院的家丁留心看管二人，心底依旧暗自思忖：这人衣冠端正，气度不凡，怎么自家孩子衣衫褴褛，满身尘土？

老仆步履蹒跚走入前厅大厅。李政桓正端坐主位，手中捧着一盏热茶。老仆躬身行礼，低声禀报：“老爷，后门外来了一位男子，带着个孩童，说是专程拜访您。” 随即双手呈上那封写着【李政桓亲启】的信件。

李政桓拆开信封细读，眼底一亮，恍然记起，这是自己早年游学四方结交的义兄。义兄如今遭遇大祸，无处容身，想来府上暂住一段时日。他神色大喜，当即吩咐下人：“快随我前去相见！另外吩咐厨房多备几道佳肴，收拾一间向阳干净的客房。”

下人引着李政桓赶往后院。他凝望着杨不凡的面容，熟悉的轮廓之下，又添了岁月带来的陌生感，脱口而出：“你是杨不凡？”

故人久别重逢，二人快步上前，紧紧相拥。 “好久不见。没想到老弟风采依旧。” 李政桓感慨长叹。 杨不凡轻轻摇头，声音带着几分沧桑：“早就变了，世事人事，皆不复当年。” 李政桓笑着回忆：“我还记得当年你的婚礼，我怀里抱着年幼的女儿前去赴宴。走，咱们入厅，慢慢叙旧。”

杨不凡这时才猛然想起孩子，神色一紧：“我孩儿方才溜进院子玩耍，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李政桓立刻扬声吩咐下人：“速速去找杨小少爷，寻到之后，带来大厅。”

另一边，杨少宇早就一溜烟钻进了后厨。灶房之内烟火蒸腾，厨娘、伙计来回穿梭，锅碗碰撞之声不绝于耳。他心里惴惴不安，缩着肩膀蹑手蹑脚，先躲进一只空置的粗陶大缸里蜷着身子藏好。浓郁的肉香一阵阵顺着热气飘进鼻腔，腹中空空如也，饥饿感一阵阵翻涌上来。

等到厨房里的人手暂时都出去忙活，他才小心地爬出陶缸，快步挪到烤架旁，抱起那只油亮焦香的烧鸡啃了起来。油汁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这是他第一次吃到这般鲜美的肉食，转眼就啃掉大半。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慌忙把烧鸡往旁边一放，一头扎进旁边巨大的米缸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屏息向外张望。

不多时，厨房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细缝。一个小小的身影猫着腰溜进来，正是九岁的李清歌。

李清歌生得俏皮灵动，杏眼澄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带着几分机敏锐气。肌肤白皙，脸颊自带一层浅粉，小巧琼鼻，唇瓣红润，笑时会浮出一对浅浅梨涡。虽是娇养的大家小姐，却并不娇弱，身段轻盈灵活。一身崭新浅碧绫罗襦裙，裙摆绣细碎兰草，领口袖口镶银边；乌黑长发梳成双丫髻，系嫩绿丝带，跑动时丝带飞扬。她自幼跟着府中武仆学过基础拳脚，身手利落，胆量远超寻常孩童。

她踮着脚尖，动作偷偷摸摸，目光直直落在剩下的烧鸡上。杨少宇心头一动，打算吓她一跳。

就在李清歌蹲下身，小心捧起剩下的鸡腿，小口啃得香甜的时候，杨少宇猛地从米缸里窜出来，抬起手掌，重重拍在她的肩头。

“啪！”

李清歌浑身猛地一颤，手一抖，鸡腿 “咚”地摔落在地，滚过地面，裹上一层黑乎乎的柴灰。她猛地回头，乌黑的眸子瞪圆，正对上杨少宇扬着下巴、一脸得意的笑。

小姑娘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她眉头一拧，张口，狠狠咬在杨少宇裸露的手背上。

“嘶 ——！” 尖锐的痛感瞬间窜上来，杨少宇疼得倒抽冷气，险些叫出声。他下意识用力向前一推。

李清歌踉跄两步，脚下稳稳站住，反手一把死死攥住杨少宇裤腿，猛地向后一扯。杨少宇重心一空，“噗通” 一声仰面摔在混着干草泥土的地面上。

李清歌顺势往前一扑，膝盖卡在他胸膛两侧，稳稳骑坐在他身上。发丝散乱，精致裙摆沾了尘土，小脸涨红，亮眼锐气逼人，小拳头悬在半空，清脆扬声问道：“服不服？”

杨少宇被压得胸口发闷，呼吸不畅。脸颊涨成绯红色，四肢拼命扭动挣扎，肩膀用力向上顶，想要掀翻对方。牙关死死咬紧，倔强大喊：“我不服！我不服！”

李清歌眉梢一挑，小拳头微微抬高：“不服？那我便打到你服气为止！”

“我绝不认输！” 杨少宇梗着脖子。哪怕被牢牢压制，没有半分颓丧示弱，目光依旧倔强如铁。他此刻力量不及对方，可心底已经记下这一场败绩，暗暗发誓早晚要赢回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厨房门被推开。正是方才接待杨不凡的老仆。

老仆快步上前，扶起李清歌，轻轻拍掉她裙摆上的尘土，又惊又急：“大小姐！您怎么跑到后厨来了？这里烟火杂乱，多危险。”

老仆转头看见地上的杨少宇，弯腰将他拉起。杨少宇身子一扭，转身就要跑，手腕却被老仆温和拉住。

“小少爷别急着走，令尊正在前厅等候。这般灰头土脸过去不妥，我带你们梳洗换衣。”

随后，老仆领着杨少宇去厢房沐浴更衣，丫鬟则带着李清歌细致梳洗，重整发髻。

片刻后，宴席已然备好，满桌佳肴热气氤氲，香气满堂。两个孩子被仆人领到席间。

梳洗过后的杨少宇，换上李家备好的素色干净短衫，凌乱短发打理整齐。单薄身形依旧，可那双漆黑眼眸沉静内敛，方才打斗留下的红痕还留在手背，安静站在一旁，看似温顺，骨子里的傲骨分毫未减。

李清歌换回一身干净粉白绣桃襦裙，双丫髻重新梳好，丝带飘逸。脸上微红未褪，俏生生立着，灵动俏皮，谁也看不出方才她在厨房与人动手，出手干脆利落。

大人们端坐主桌闲谈叙旧，李夫人带着两个孩子坐在侧边矮桌，桌上摆满精致点心与时鲜果品。

刚落座，李清歌便微微侧过小脸，看向身侧的母亲，清亮的嗓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较真，清清楚楚道：“娘，方才是他偷偷溜进厨房偷烧鸡吃，还突然跳出来吓我，害得我的鸡腿掉在地上脏了。”

李夫人闻言，无奈又好笑地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温声嗔道：“你这孩子，倒是先恶人先告状。你不也是偷偷摸摸跑去厨房偷吃吗？还好意思数落别人。”

李清歌脸颊唰地泛起一层绯红，小嘴微微抿起，底气瞬间弱了大半，却还是小声别扭地辩解：“我只是想去看看…… 谁知道他突然蹦出来吓人。”

一旁的杨少宇始终垂着长长的睫毛，安静缄默，一言不发。指尖轻轻攥着衣角，不辩解、不哭闹、不认错，单薄脊背挺得笔直。败了，但绝不乞怜。

主位上，李政桓一边与杨不凡闲谈叙旧，一边心头牵挂院内动静，眉头微蹙。他侧头看向夫人，低声轻叹：“清歌的双胞胎妹妹清瑶，至今还没有找到，不知跑到院子哪个角落藏起来了，着实让人忧心。”

杨不凡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神色郑重，带着几分恳切与无奈，开口说道：“政桓，此番我携子前来投奔，除了避难安居，还有一事恳请你相助。我如今处境动荡，前路未定，身上尚有要事需要奔走，实在无力照料少宇。我想把这孩子寄养在贵府一段时日，劳烦兄嫂代为照看，待我日后危机解除、安顿妥当，便立刻回来接他。”

李政桓闻言，当即颔首应允，眼底浮出一丝期盼，诚恳回道：“你我义结金兰，情同手足，少宇寄养在此，只管放心。正好我也有一事相托，你常年走南闯北、游历四方，见识广、门路多。往后你在外奔走之时，若能打探到小女清瑶的半点消息，务必帮我多多留意、费心找寻。”

杨不凡神色肃穆，重重点头：“义兄放心，此事我记在心上。但凡有清瑶侄女的消息，我必第一时间传信归来，倾力找寻。”

二人话音落下，顺势让两个孩子正式相识。

李政桓看向两个孩子，温和抬手，指着李清歌对杨少宇道：“少宇，这是我的女儿清歌，比你年长两岁。今后你住在李家，便把她当作姐姐，平日里可以一同玩耍、相互照应。清歌自幼习练基础拳脚，你若是有兴趣，也可以跟着学些强身的本事。”

说罢，他又看向李清歌，柔声叮嘱：“清歌，这是杨伯伯的儿子少宇，今后会在咱们家住下。你是姐姐，要多照看弟弟，不可肆意动手打闹。”

杨不凡也低头看向儿子，语气温和端正，暗含期许：“少宇，往后你便在李伯伯家安心住下，勤学苦练。清歌姐姐聪慧果敢，你要好好向她学习，遇事守礼，但不可轻易认输。”

得了父母的正式引荐，两个孩子同时抬眼看向彼此。

李清歌眨了眨澄澈的杏眼，打量眼前这个瘦小却骨头很硬的男孩。方才交手，她已经看出这孩子虽力气不足，韧劲惊人，心底生出几分欣赏，俏脸上褪去斗气，主动微微颔首，声音清甜：“我是李清歌。往后你住在我家，谁若是欺负你，我可以帮你。不过若是你挑衅我，我依旧不会手下留情。”

杨少宇抬眸望着她，眼底没有怯意，平静对视。沉默片刻，端正地点头，嗓音略带沙哑，语气坚定：“我是杨少宇。多谢收留。今日我打不过你，但总有一天，我能赢你。”

李清歌闻言，眼尾弯起，梨涡浅浅一现，竟不恼，反倒觉得有趣：“好，那我等着。”

矮桌之上，点心清甜，鲜果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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