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寄身篱下含韬略，盛宴相逢起惊澜

天刚蒙蒙亮，灰冷的晨光从李家偏房破损窗纸渗进来。

杨少宇翻身下意识摸向枕边，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空荡。 他猛地坐起身，心口骤然一沉。枕头上静静躺着一封折得平整的信，像是特意摆好，就等他醒来看见。

少宇，你母亲已经走了。你不肯回乡下老家，而我一身负债，带着你东奔西跑，终究误了你的前程。李家伯父的女儿与你年岁相仿，也好作个伴。等父亲安顿妥当，便回来接你。你须听伯父伯母的话，不可再任性。伯父叫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 爱你的父亲，杨不凡

薄薄信纸被攥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父亲许诺的山河万里、不离不弃，全是泡影。三个月前丧母，今朝被生父弃下。杨少宇扯过粗布被子蒙住头，压抑呜咽闷在被褥里，肩膀剧烈颤抖，门外接连不断的敲门声，他全然听不见。

门板被拍许久，屋内始终寂静无声。 李清歌立在门外，一身簇新的浅粉绫布裙衫，是母亲特意为赴宴裁制。她秀眉一蹙，回头对身后父母道：“爹，娘，杨少宇不肯开门。”

李氏拿出钥匙拧开房门。床上隆起一团旧棉絮，闷闷哭声不断透出来。李氏坐到床边伸手拉被，杨少宇死死攥住被角，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李清歌抱臂斜倚门框，居高临下地睨着那团不停耸动的被褥，一声嗤笑脱口而出。她自幼被李家捧在掌心，骄纵惯了，心里的轻视毫不遮掩。 “都多大了，还缩在被子里哭，跟三岁孩童一般，丢不丢人？”

被子里的哭声猛地一顿，却依旧不肯露头。 见他连应声的胆量都没有，李清歌缓步走到床边，拖长语调嘲弄：“杨少宇，我跟你说话呢。男子汉，一点打击就窝在被窝抹眼泪，将来能做成什么？耕田扛得动锄头？夜里守宅镇得住野狗？就你这模样，还不如我家大黄。大黄见生人尚且敢吠两声，你倒好，只会缩起来装怯懦。”

杨少宇往被子深处蜷得更紧，一言不发。寄人篱下，无根无靠，生父抛下他远走，眼下他仰仗李家容身，连抬头对视的底气都没有。只是那埋在被褥下的双眼，泪水慢慢收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李氏瞪了女儿一眼：“清歌，少说几句。” 李清歌撇撇嘴，嘴上仍小声嘀咕：“我又没说错。一点风浪就垮掉，这样的人，难成大器。” 她虽骄纵，却也听母亲劝，悻悻闭了嘴，只是看向被子那团人影时，满眼都是不以为然。

李氏放柔声音，伸手想替他拭泪：“好孩子，你父亲不是抛弃你，等他处理完债务，最多一个月就回来接你。先起身，随我们一同赴宴。” “我…… 我不想去。” 杨少宇声音沙哑微弱。

李清歌当即抢先开口：“娘，他不去正好。免得在宴席上红着眼眶，宾客见了，反倒误会咱们李家苛待寄居的孩子。” 李氏转头看向杨少宇，语气温和：“若是不愿，便留在家中，不要四处乱跑，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好。”

李氏夫妇带着李清歌转身往门口走。 杨少宇望着一家人远去的背影，心底莫名一空。他忽然开口：“等等！我想好了，我跟你们一起去！”

李清歌回身，上下打量他一番，讥诮扬声：“哟，这就改主意了？方才死活不肯起身，变脸比翻书还快。” 杨少宇被她看得脸颊发烫，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许久才低声挤出一句：“我…… 我不会再哭了。” 李清歌斜睨他一眼，满脸不信地摇了摇头：“这话听着就虚，没半点底气。”

一句话狠狠扎进杨少宇心底。他咬紧牙关，不再争辩，所有窘迫屈辱尽数压进心底。只是垂落的眼帘下，那一点锋芒悄悄藏好。

同一缕晨光，落在叶家雕花落地窗上，鎏金窗棂折射出暖亮的光。 锦云祥绸缎庄送来的定制新衣铺在紫檀梳妆台上，暗纹织金，料子滑润，光是衣料便抵得上寻常人家数年开销。屋中三四名丫鬟垂手侍立，呼吸放得极轻，一举一动小心翼翼，半句多余话不敢说，生怕惊扰屋内这位叶怀然公子。

叶怀然睡得正沉，丫鬟放轻脚步上前低声唤他，声音压得极柔：“少爷，该起身了，接风宴快要开始。” 叶怀然眼皮沉重，困意难消，恹恹嘟囔：“什么接风洗尘，我只想睡觉，不想去。”

这话恰好被进门的叶老爷听见。叶老爷跨步而入，面色沉下厉声训斥：“皮痒了吗？要挨家法伺候？”。

叶怀然只能懒懒应下：“不不，我知道了，这就起来。” 半睁着眼，任由丫鬟伺候穿戴。下人围在旁侧，理领、束带、拂尘，动作轻柔，大气不敢喘，唯恐稍有疏漏触怒公子。

“宴席上来的都是什么人？” 叶怀然垮着肩膀，漫不经心问道。 丫鬟一边细心整理衣摆，轻声回话：“皆是老爷多年故交，还有本地一众有头有脸的乡绅名流。” 叶怀然淡淡蹙眉：“全是他熟识之人，我一个都不认，去了无趣。” 丫鬟浅笑道：“这可是少爷展露风采的良机。您是叶家公子，多少人盼着能在这种场合见到您。”

“叶家就我一个儿子？” 丫鬟压低声音：“并非如此。三姨太所出的那位公子，与老爷素来不和，成年后便在外经商，常年不归。也不知踪迹” 叶怀然撇撇嘴，低声吐槽：“老头子性情古板，谁稀罕做他儿子。” 丫鬟慌忙压低嗓音，惶恐劝道：“少爷万万不可这般言语！多少人羡慕您出身名门，有疼爱你的父母。世间许多孩子，连双亲都依靠不上。” 说罢，眼底泛起水光。

叶怀然故意打趣：“小心落泪，把精心画好的妆弄花了。” 丫鬟连忙眨眼掩饰：“奴婢没有落泪，只是风沙迷了眼。” “来，我帮你吹吹。” 叶怀然微微倾身。

就在此刻，三姨太立在门边，一声冷喝骤然响起：“你们在做什么？宴会将近，还不速速动身！” 丫鬟浑身一僵，连忙要扶叶怀然起身。叶怀然轻轻推开她的手，神色淡然一笑：“不必扶，我自己走。”

杨少宇已经换上李家寻出来的半旧青布长衫，尺寸不合，肩线松垮，衬得身形单薄。李清歌扫了一眼，嘴角又勾起浅浅嘲弄，只是母亲在场，忍住没再多说。

门外李家马车已经备好，只是普通乌篷马车，木料普通。李氏牵着李清歌登车，又在李父身旁留出位置，招呼杨少宇入座。车夫扬声询问：“老爷，去往何处？” “欣悦饭店。”

几乎同一时刻，叶家的马车从另一条巷口缓缓驶出。乌木车厢，鎏金铜饰，拉车的是两匹通体乌黑的良驹，规制气派。随行两名家仆骑马护卫，路人看见马车标识，纷纷下意识侧身避让。车帘被清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困倦却清俊的脸庞。

两条人生轨迹，朝着同一场宴席汇聚。

一个身着旧衫，寄人篱下，一举一动都要看人脸色，被骄纵小姐视作软弱可欺； 一个锦衣玉食，出身豪门，人人恭敬小心，一句不悦便能让下人惶恐不安。

没有人知晓，今日这场接风宴席之中，藏着一位手握大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他目光早已落在欣悦饭店门口，静静等候 —— 等候这个被李清歌视作窝囊怯懦的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展露潜藏已久，撼动所有人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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