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玉人当众拒豪门，三更各怀心腹事

夜色如墨，厚重夜幕沉沉罩住整座顾府。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顾二爷便掀帘而下，他今日在叶家宴席上几番周旋，又被兄嫂几番话堵得心口发闷，灌下的酒在后劲上头，面颊浮起酡红，眉宇间满是倦怠，肩头微微垮着，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先去睡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嗓音沙哑，眼皮沉沉耷拉下来，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不愿费。

立在他身侧的小厮阿福眼疾手快，忙躬身扶住他的手臂，恭声道：“老爷，小的搀您回屋。”

阿福半架着顾二爷，脚步放缓，两人身影渐渐没入回廊深处的阴影。

庭院里便只剩顾知微与陈子豪二人。廊下宫灯摇曳，昏黄光晕笼在顾知微脸上，酒意未消，衬得她白玉似的面颊浮起一层薄薄绯红，可那双眸子却清明得厉害，不见半分醉意。陈子豪缓步走到她身侧落座，眉头紧锁，眼底压着化不开的忧色，声音压得极低：

“知微，你今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回绝了叶老爷，一句软话都没留。他那样的人物，素来不达目的不罢休，你这一拒，怕是要结下梁子，往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顾知微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分怯意，反倒勾唇一笑，指尖漫不经心拨弄着腕间的银镯，眼波流转间尽是笃定：“叶老爷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我倒要看看，一个能让他当众失态求娶的‘不买账的女人’，他是不是真有胆子硬来。”

她顿了顿，眉眼一挑，话锋犀利：“况且 —— 今日是他叶家当众要脸，被我一拒，丢人的是他。顾家大爷三叔那两张老脸，我早替他们算好了，他们越想拿我做人情，我便越要让这门亲事‘结不成’，看他们能奈我何。”

陈子豪望着她这副眉眼飞扬、成竹在胸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翻涌。他喉结滚动，积压许久的情愫终于再也压不住，身子微微前倾，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知微，其实我一直心悦于你。今日亲眼看着大伯和三叔把你当成人情筹码，往叶家那火坑里推，我心里那份难受，比刀割还甚。”

顾知微神色微怔，旋即一把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指尖用力，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的嗔怪：“你难受个什么劲儿？那两个老东西哪回不是这副趋炎附势的嘴脸，你又不是头一日才认识他们。别胡思乱想，早些歇了。”

陈子豪并不就此打住，眉心的褶皱更深：“传闻叶老爷睚眦必报，今日落了面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顾知微脊背一挺，一双眼眸清亮如刃：“我顾知微，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敢伸手，我便敢剁他的爪子。”

一句话掷地有声，陈子豪望着她，只觉心头又酸又暖。她素来聪明伶俐、遇事有主见，可叶家势大，大伯三叔又在府内虎视眈眈，这重重险境压在她一个女子肩上，他如何能真正放心。

“我知晓你聪慧，只是……” 他还想再劝。

顾知微抬手截住他的话，佯装不耐地瞥了他一眼：“知晓了，你当真啰嗦得紧。”

望着她娇嗔又张扬的模样，陈子豪心底那口郁气稍稍散去，轻叹一声，伸手虚虚扶住她的胳膊：“看你今夜饮了不少，我送你回房歇息。”

“也好。” 顾知微没有推辞，微微颔首，身子却不见半分虚浮 —— 她今夜看着杯来盏往，实则滴酒未进，只做足了醉态给旁人看。这等心思，陈子豪看在眼里，愈发觉得她深不可测。

二人刚转过雕花月亮门，便迎面撞上折返的阿福，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火光晃动着映出满脸诧异。

阿福忙上前两步，目光在顾知微身上一溜，低声问：“小姐，这是怎么了？”

“知微喝醉了，我送她回房。” 陈子豪沉声道。

阿福立时便要上前搭手：“你一人搀扶不稳，我也来。”

“不必。” 陈子豪眉头一蹙，断然拒绝，不等阿福靠近，弯腰一臂将顾知微打横抱了起来。顾知微低低 “嗯” 了一声，顺势靠在他肩头。

阿福脸色微变，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厉声警告：“陈子豪，小姐若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陈子豪恍若未闻，抱着人径直进了闺房，小心将顾知微安置在软榻上，扯过锦被替她盖好，掖严被角，这才转身，反手将房门轻轻合拢。

房门一阖，廊下的灯火被隔断在外，屋内只余一盏昏黄的烛火摇曳。陈子豪本该就此离去，可那酒意混着方才廊下表白被拒的不甘，又见烛光里那张清丽绝俗的睡颜，积压多年的情愫忽然翻涌上心头，冲昏了最后一丝理智。他立在床前，喉结上下滚动，鬼使神差地俯下身，指尖颤抖着，几乎要触及她的面颊 ——

“吱呀” 一声，房门骤然被推开。阿福竟没有离去，一直不放心地守在廊下，此刻一步跨进房来，望见这一幕，登时目眦欲裂，厉声暴喝：“陈子豪！你想对小姐做什么！”

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陈子豪背脊一僵，被酒催起的那点邪念瞬间被浇灭大半。他猛地直起身，倒退两步，脸上血色尽褪，满眼慌乱。

阿福大步上前，挡在床前，将顾知微护在身后，一字一句冷得像淬了冰：“小姐唤你一声义兄，待你情同手足，你竟敢借着酒劲对她动这种心思！你害死那状元郎还不够，今日竟要辱她清白不成？”

这话字字诛心。陈子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僵立当场，一时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方才那一刻的冲动，此刻回想起来，连他自己都惊出一身冷汗 —— 他险些犯下比害死状元更不可饶恕的错。

阿福却不容他多想，护在床前寸步不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像一头护崽的猛兽：“你最好给我记清楚自己的身份！今晚的事，我念在府中安宁，暂不声张；你若再敢对小姐越雷池半步，我阿福拼了这条命，也要你好看！”

陈子豪喉头一梗，握了握拳，终于什么都没再说，一甩衣袖，大步出了房门。阿福紧跟着退出来，反手将门带拢 —— 这一次，他死死守在了门外。

廊下宫灯明明灭灭，阿福盯着他背影，冷笑一声，字字讥诮：“莫要以为你日日陪在小姐身侧，小姐便会高看你一眼。方才那副丑态，便是你的真心？”

这话如尖针，狠狠扎进陈子豪心底最深的痛处。他转身站定，眸底戾气翻涌，上前一步猛地攥住阿福的衣襟，指节泛白，压低嗓音低吼：“小姐心中爱慕何人，是她自己的事！我名义上是她义兄，你呢？你凭什么谈爱慕？这辈子，你不过是个顾家下人！”

二人争执声惊动了起夜的顾二爷。他披着外袍，慢悠悠踱过回廊，撞见廊下剑拔弩张的两人，当即皱眉呵斥：“你们俩大半夜在院子里吵什么？还不回去歇息，夜风大，仔细着了风寒。”

陈子豪一凛，当即松开手，退后半步敛去怒色。

阿福却不肯罢休，往前一步，刻意扬高些声调，字字往陈子豪伤口上戳：“小姐心里根本没有你，她心心念念的是那位状元郎！是你害死了她最爱之人，小姐心底早就恨透了你！我可不一样，小姐待我宽厚，从不曾排斥我。”

陈子豪脸色青白交加，旧事被当众撕开，心头刀割似的疼，却不愿在此处再与他纠缠，只冷冷丢下一句：“我不与你做无谓争执。今日叶老爷当众求娶被拒，往后还不知要使什么手段，你少在府里添乱。”

“那叶老爷，家里都娶了七房姨太太了。” 阿福撇嘴。

“何止如此。” 陈子豪眉峰一紧，满心忧虑，“大伯三叔对知微也是虎视眈眈。你我只管各自看顾好人，别再生是非。”

他说完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

庭院空落，只剩下阿福一人。他抬眼望向顾知微紧闭的房门，眼底褪去方才的尖锐，化作一片隐忍的温柔，声音轻得几乎散在夜风里：“小姐，我会默默守着你，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这份深埋心底的爱慕，他自始至终，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 同一刻，叶家大宅。

雕花木床之上，七姨太已经睡熟，姣好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楚楚动人。叶老爷斜靠床头，目光落在枕边人脸上，脑中却不自觉浮现出酒席上顾知微的身影。两相比较，七姨太的姿容气韵，竟连顾知微的半分都比不上。

他指尖摩挲着床沿，眸色沉沉，暗自盘算：顾知微果真是个尤物。瞧怀然那小子今晚魂不守舍的模样，分明也对这女子动了心思。若不能收归己有，让怀然娶她进门也好，借这女子磨一磨那孩子市井里养出的毛躁性子。

念头一转，又想起顾大爷三爷那番话。他叶老爷子嗣缘薄，虽有七房姨太，到头来只得三子，长子夭亡，次子远走数年音讯全无，权当没了。偌大叶家，眼下便只余叶怀然这一根独苗。他心底盘算：叶家如今家大业大，若真能将她纳入房中，如批言所说诞下三子，叶家人丁兴旺，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

想到此处，叶老爷轻手轻脚掀被下床，赤足踩上冰凉地板，蹑步走到墙角黑漆立柜前，打开柜门，取出一只雕琢精巧的乌木小盒。盒内排着六个凹槽，其中五颗乌黑莹润的药丸静静躺着。他指尖拈起一颗，心中默念：每月一颗，足矣。

仰头将药丸咽下，苦涩在舌尖化开，他闭目在心底祷告：列祖列宗在上，求您保佑，让七姨太早日为我叶家诞下麟儿。

收好木盒，关拢柜门，他折返床榻躺下，动作间惊醒了身侧的七姨太。七姨太惺忪着眼，朦胧间关切地问：“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叶老爷脸上堆起笑，伸手抚上她的脸：“方才细看，你也是貌美如花。你若能为我诞下儿子，我便送你一座宅子。”

七姨太心下一喜，忙伸臂缠住他的脖颈，声音柔媚：“老爷，老爷……”

然而叶老爷不知道的是 —— 顾知微那杯酒，从头到尾滴酒未沾。他自以为拿捏住了一个任人摆布的女子，却不知对方早已洞悉他所有算计。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 叶家另一处院落，少年叶怀然的卧房，烛火未熄。

他和衣斜靠床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脑中反反复复回放的，是与顾知微相遇的每一帧：

初遇时，她唇角那一抹浅浅温柔的笑意；街市上，轿帘缝隙间窥见的那份含蓄娇羞；二楼雅间，无意间撞见她换衣，白皙上臂那一颗醒目的朱红胎记；再到今夜，她一袭月白长裙，风骨凛然，当众掷地有声地拒了那门亲事。

一帧帧画面在脑海里盘旋往复，少年心口砰砰直跳，脸颊阵阵发烫，那份懵懂欢喜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万籁俱寂的深夜里，院中忽然传来几声凄厉刺耳的猫叫，突兀划破静谧。

叶怀然眉头一皱，连忙伸手捂住双耳，心底暗恼：“这院里的夜猫，叫唤得实在扰人。”

可猫叫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像是春日来临，群猫发了疯似的在院外嘶鸣嚎叫。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被褥搅得凌乱，双目圆睁望着头顶纱帐，怎么也无法入眠。满脑子仍是顾知微的音容笑貌，少年心底悄悄期盼：不知下一回相见，又是在何时。

漫漫春夜，一腔未经世事、纯粹而炙热的爱慕，无处安放。

两处府邸，数般心事。有人机关算尽、图谋美色家业；有人暗藏妒恨、隐忍守护；还有少年一腔滚烫而笨拙的欢喜，尽数消融在这沉沉夜色之下。而真正站在棋局中央的那位女子，却早已拨开迷雾，胸有成竹地落下了她自己的子。

风波暗涌，只待来日再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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