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私议姻亲生嫌隙，稚子叩门断春宵

刘先生从叶家归来，一路步履匆匆，眉头锁成川字，满心盘算着三日后开馆授学的安排。刚踏进自家宅门，少年刘世龙便蹬蹬蹬迎上来，扯着父亲的衣袖追问：“父亲，这一大早您上哪儿去了？”

“三日后，为父要去叶家任教。往后你寻我，直接去叶家便是。”刘先生揉了揉眉心，随口应道。

刘夫人闻声从内堂踱出，温声追问：“是镇上那户叶家？”

“正是。财雄势大，咱们招惹不起。”刘先生叹道。

“可老爷，燕家、吴家、李家的学童都是你一手在教，如今这般……”刘夫人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我也是一筹莫展。”刘先生负手而立，神色郁结，“叶老爷开出三倍束脩，我哪敢推拒。正愁得无计可施，恰逢李家夫妇登门，倒替我把这僵局化解了。”

刘世龙眼睛一亮：“李家夫妇？可是李清歌的爹娘？”

“正是。”

“太好了！那往后我就能天天去找清歌玩！”少年拍手叫好，眉眼飞扬。

刘先生脸色一沉：“不许去！老老实实在家读书，将来学问要胜过为父！”

“我才不要做教书先生，整日东奔西跑，见人就点头哈腰，多没出息！”刘世龙梗着脖子顶嘴。

“那你想做甚？”

“我要做大将军！手握兵权，保家卫国！”少年挺起单薄的胸膛，中气十足。

刘先生上下打量他干瘦的身板，嗤笑一声：“瞧你这副身板，简直痴人说梦。教书先生万人敬仰，才是你该走的路。”

“你不过是怕有权势的人！我若掌了权，必叫人人服我！”刘世龙攥拳，涨红了脸。

“碰权势的人死得快。为父不要你飞黄腾达，只盼你平平安安，你懂么？”刘先生放缓了语气。

刘夫人忙上前打圆场：“好孩子，莫跟你父亲置气。”

刘世龙哪里肯听，一扭身就要往外跑：“我找清歌玩去！”

刘先生一把拽住他：“不准去！她日后是要做叶家儿媳妇的！”

刘夫人一惊：“老爷如何知道？”

“今日在叶家无意听到的。”刘先生转向儿子，语带告诫，“世龙，你和她没有结果，往后少来往。”

“怎么会！”刘世龙急了，“清歌亲口说过，长大要嫁我做新娘子！”

“孩童戏言罢了。”刘先生叹了口气，话锋渐冷，“叶家祖上做过官，家有私兵商铺；李家管着粮食，良田无数。两家联姻是强强联手。咱们不过一介教书人家，你算哪根葱？”

这话字字如刀，刘世龙眼眶一红，不再争辩，狠狠甩开父亲的手，飞奔回房，“砰”一声摔上房门。

刘先生望着紧闭的屋门，摇头叹气：“这孩子，怎么就不懂我一片苦心。待我日后做了校长，他随便也能做个教导员，安安稳稳不好么？”

刘夫人轻抚他手臂：“你何必跟孩子动气。想当年，我们不也是定过娃娃亲的。”

“道理我都懂。可清歌将来是要做叶夫人的，早早疏远，才是对他好。”

“好好好，就你有远见。”刘夫人顺着话头哄他，忽又挑眉，“那这叶家也是真有福气，前脚刚和燕云定亲，后脚又聘了李家女，一下得两个儿媳妇，也不怕撑着。”

刘先生闷声道：“福气从何而来？”

刘夫人掩唇一笑：“两个儿媳妇呀，可不就是福气？”

这话一落，刘先生脸上那点笑意骤然敛尽，眸色一沉。在外要看豪门脸色、处处谨小慎微的憋屈，被妻子这句无心的玩笑戳破，自尊被狠狠刺痛。话锋突转，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我这阵子受够了窝囊气，正好同你说桩事。”

刘夫人心头没来由地一紧，脸颊泛红：“老爷想说什么？”

“我想再纳一房妾室，为刘家添丁续香。”

刘夫人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浑身像被冰水浇透。她瞬间醒悟，自己随口的打趣，狠狠戳在了丈夫的痛处。一股悔意混着惶恐死死攥住她的心。她急急上前一把抱住丈夫的胳膊，指尖微微发颤：“老爷，有我这一个福星还不够么？多年夫妻，我的心意你当真看不出来？”

“从前够，如今不够了。”刘先生目光淡漠，力道坚决地拨开她的手，不愿再多争辩，转身大步走向书房。

“老爷！”刘夫人追到廊下拍着门板，声音带上一丝哀求，“我知错了，你开门听我说！”

“咔嗒”一声，门闩重重落下，将她隔绝门外。

廊下晚风微凉，刘夫人立在门外，鼻尖发酸。她心里又怨又愧，怨自己口无遮拦，愧自己伤了丈夫的傲骨，更怕纳妾一事成真，耗尽二人多年情分。可她性子本就带几分狡黠调皮，不愿一味苦求，眼珠微微一转，心里生出几分鬼主意。她在门外伫立许久，压下眼底的湿意，抬手轻轻叩响房门。

门内沉默良久，才传来刘先生低沉疲惫的嗓音：“进来。”

推开书房门，烛火幽幽摇曳。刘先生端坐在书案之前，铺开古籍，手执朱笔批注，脊背挺得笔直，刻意把所有情绪都藏进书卷里，不愿看向她半分。他不是全然恼怒，心底也藏着一丝委屈：在外俯仰由人，回到家中，连些许心气都得不到体谅。

刘夫人压下翻涌的心绪，开启第一次示好。她放轻脚步走上前，声音柔得近乎呢喃：“老爷，在外奔波一日，定然口干舌燥，我备了茶水鲜果。”

她转身出去，片刻捧着描花木漆果盘回来，盘中切好的鲜果色泽鲜亮，手中捧着一盏温茶，轻轻搁在案边。身子微微倾下，鬓边发丝滑落，若有似无蹭过他肩头。见他只顾埋头看书，完全不理会自己，她便伸出指尖，偷偷用果签挑起一瓣蜜橘，轻轻碰一碰他的下颌，带着几分促狭的调皮。

“老爷，尝一口嘛。”

可刘先生目光死死钉在书页之上，只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偏头躲开她的小动作，随手捏起一块果肉入口。表面云淡风轻，实则心神纷乱。他能嗅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能感受到身旁人的温度，却硬是逼着自己不去回望。他怕自己一软，今日憋在胸口的委屈就尽数付诸东流。

第一番温存试探，石沉大海。

刘夫人吐了吐舌尖，心底泛起一丝涩意，可她不肯就此放弃。她绕到书案侧面，趁他落笔批注的瞬间，干脆侧身坐进了他的大腿。

双臂紧紧环住他脖颈，温热的面颊贴住他的颈窝，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大颗泪珠无声滚落，浸透他的衣襟。哭声压得很低，满是委屈与懊悔。可哭着哭着，她又恶作剧一般，微微吹气，拂过他耳尖。

“老爷，是我蠢，说话不过脑子，戳了你的痛处。”她呼吸拂过他脖颈，声音微微发颤，又夹杂一点撒娇式的顽皮，“这些年操持家事，我自问没有半分懈怠。你心里憋的闷气，我本该懂的，是我不好。你别拿纳妾来寒我的心好不好。”

刘先生浑身骤然僵住，握笔的手猛地一抖，朱红墨汁滴落在宣纸，晕开一团刺目的黑斑。

怀中人柔软温热，泪水滚烫，灼烧着他的肌肤，偏偏耳尖又被她吹得发痒。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裂开一道缝隙。他喉结滚动，指尖抬了抬，几乎就要伸手回抱住她，可一想到白日在叶家看人脸色的窝囊，想到方才那一句伤人的玩笑，那点心软又硬生生压了回去。手掌抵在她肩头，力道却并不强硬，声音压抑着挣扎：“成何体统，快下来。夫妻之间，不是靠这般模样就能抹平嫌隙。”

“你不松口，我便不起来。”刘夫人死死环着他不肯撒手，还故意轻轻晃了晃身子。可她清清楚楚感受到，他的抗拒里藏着动摇，却依旧不肯全然接纳自己。僵持片刻，见他意志难转，她心底一阵失落，只能顺着他微弱的力道，缓缓从他腿上挪开。

两次主动，两次落空。挫败感席卷了刘夫人。委屈、不甘、慌乱搅成一团。可她骨子里那点调皮劲儿没有散去，索性退到书房内侧软榻，回内室换了一身轻薄柔软的纱衣，取出珍藏的香露，细细洒在衣襟鬓角。

清浅馥郁的香气，慢慢在书房之中弥散开来。她趿着一双软缎拖鞋，斜斜倚在软榻之上，刻意翘起二郎腿，轻薄纱衣随着姿态微微滑落。她还伸手拢了拢鬓发，对着刘先生的方向，故作妩媚地眨了眨眼睛，指尖把玩着榻边垂落的纱绦，时不时轻轻勾动，一副撩拨戏谑的模样，一双眼眸灼灼望向书案方向，里面混杂着柔情，也藏着一丝赌气较量的小调皮。

老夫老妻这般直白撩拨，纵使刘先生饱读圣贤诗书，也做不到心如古井。

他笔下的字迹渐渐凌乱，目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软榻。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香气，心口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男人本能的悸动，可又夹杂着被刺伤后的别扭，还有一丝不肯认输的倔强。他拼命逼迫自己把心神拽回书卷，可书页上的文字，早已看不进半个字。

他依旧硬撑，不肯先低头。

看着他明明心神大乱，却还要强装漠然，刘夫人一股火气直冲心头，可又忍不住想要逗逗他。柔情褪下去大半，只剩下又气又酸的无奈。她不再刻意做娇媚姿态，伸手抓过果盘，坐在榻上闷声啃咬蜜橘，还故意把橘瓣汁水轻轻弹向他的方向。橘瓣汁水沾在唇角，她浑然不觉，心里又恼又疼：明明彼此都还有情意，偏偏要互相折磨拉扯。

心中情绪翻涌，她身子往前一探，想要再取一块果子，脚下软缎拖鞋鞋底打滑，脚下猛地一空，身子骤然失衡，一声短促惊呼，整个人直直朝着地面摔落。

“当心！”

这一刻，什么读书自持，什么赌气较劲，尽数被抛之脑后。刘先生猛地推开座椅，大步上前，长臂一伸，牢牢揽住她的腰肢，将下坠的人紧紧抱在怀中。

二人重重贴近，胸膛相抵，鼻尖几乎相碰。满身馥郁的香水气息扑面而来。烛火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揉在一处。刘夫人鬓发散乱，脸颊绯红，惊魂未定，被抱住的瞬间，还下意识伸手，轻轻揪了一把他胸前的衣襟。眼底还残留着方才赌气的水汽，却又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微光。

数日积压的拉扯、委屈、暧昧，在此刻全部爆发。刘先生垂眸凝视怀中人，方才筑起的心墙彻底崩塌，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隐忍的情愫，温热气息扫过她的耳畔：“你啊，闹够了没有。又是喂果，又是落泪，还总爱耍这些调皮小把戏，连摔跤都像有意做给我看。你明知道，我这颗心，早就被你搅得七上八下。我嘴上硬，哪里真的舍得伤你。”

刘夫人身子微微一颤，正要开口倾诉满腹心事，化解二人之间所有心结。

屋外骤然响起“咚咚咚”震天的拍门声，刘世龙愤懑的叫喊穿透门板闯了进来：“爹！娘！你们不许生二胎！我不要弟弟妹妹！”

滚烫缱绻的氛围，被这一声叫喊硬生生掐断。

刘先生手臂瞬间僵住。刘夫人浑身一凛，慌忙挣脱他的怀抱，踉跄站稳，慌乱拢好滑落的纱衣。方才所有的情绪拉扯、快要消融的隔阂，顷刻间烟消云散。

刘先生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眼底是恼火，是无奈，还有一丝被打断的怅然。满室只剩少年一遍又一遍拍门抗议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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