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人间的烟火气息

在苏晓晨的一再坚持下，腊月二十五，花了自己几乎所有的积蓄，家里终于也通上了电。

正房、厨房以及苏晓晨自己的屋子，三个房间各安装了15瓦的灯泡。母亲手里纳着鞋底，眼睛却一直瞅着灯泡，这个比鸡蛋大不了的东西就是神奇，不用煤油，却能发亮，而且还不冒油烟。苏晓晨内心同样也是激动不已，毕竟为家里做了一件大事，让父母在有生之年能享受电带来的便捷，他还谋划着将来有一天要给家里装上电视和VCD，再买上几张秦腔碟片，这样父母在家里的炕上就能看戏。苏晓晨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了，应该帮父母撑起这个家。

苏晓晨趴在炕上读着自己从学院借来的书，这时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听到母亲轻微的说话声，“晓晨，你没睡的话帮我看看正房里的灯泡怎么也吹不灭。”

苏晓晨一拍脑门，糟糕，忘了没有教会母亲怎么开灯和关灯了。

农历腊月二十八，除夕的前一天，苏开山结束了他在煤矿的打工生活回到老家，看到家里通了电，听着儿子在学校的事情，这位省吃俭用了多半辈子的倔强老人，当着老板和儿子的面竟然拍板，明天赶大集，除了置办年货外，再割上几斤五花肉，说是改善伙食好好过个年。

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苏晓晨起个大早，挑着水桶悄悄出了家门，他不想吵醒父母，装满两个水缸之后，和着咸菜吃了个馒头，苏晓晨背上尿素袋子到乡镇府所在地赶集，因为是除夕，赶集的人并不多，他买好对联、门神、灶王爷彩画后，按照父亲的要求，在肉摊上割了四斤五花肉，另外还买了一串鞭炮，今年该是能过个好年。

在路过乡政府门口的时候，他想给郑雪萱挂个长途电话，但想到前两天刚给她写过信，再考虑到郑雪萱若真的迫于父母的压力而妥协，此刻她的心情肯定也不会好受，再打电话无疑只徒添她的烦恼，苏晓晨犹豫再三，终是悻悻然离开。

午后，悠悠的蓝天上飘着几朵白云，温暖的阳光普照整个村庄，耳边时不时传来的淡淡鸡鸣和狗叫声在山涧回荡,苏晓晨家厨房的烟囱上已经冒起缕缕青烟，母亲已经把猪肉炼成了臊子，同时把压箱底的几斤白面差不多都拿出来炸成油饼，苏开山此刻拿着斧子在院子里劈柴，他要攒足春节几天熬茶用的柴火，苏晓晨闻着味道来到厨房，随手抓起一个油饼狼吞虎咽的吃起来，村子里孩子们已经敲起了鼓。

公元2000年，20世纪的最后一年，人类进入一个新的千年，中国人民满怀希望、昂首阔步迎来庚辰龙年。苏晓晨寒假的春节序幕也正式拉开，一家人吃完肉臊子白面，父亲小心翼翼地把新的灶神彩画贴在灶台后面的墙上，然后把母亲准备好的献饭供在像前，上香、烧纸、磕头作揖，灶王爷算是正式入驻苏家，保佑他们一家今年丰衣足食。苏晓晨先在正房门的门扇上贴上加冠进禄、五子登科的文门神，门框两边贴上春联：

天地和顺家添财

平安如意人多福

横批：四季平安

然后在大门口的门扇上贴上武门神尉迟敬德和秦叔宝，在门框两边贴上春联：

民安国泰逢盛世

风调雨顺颂华年

横批：民泰国安

最后，拿出在集市上买的那挂鞭炮，挑在棍子上点燃，噼噼啪啪的声响中，苏家三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晚上，家里有电视的，一家人都聚在一起看中央台的春节联欢晚会，以前苏晓晨总会去别人家看电视，但今年却不能，主要是他想陪着父母。现在上了大学，一年难得有时间在家里，此刻在电灯泡的耀眼光芒下，说说自己在城里的所见所闻，谈谈家长里短，也是一种不错的守岁方式。

此刻，屋外爆竹声正浓，此起彼伏响彻村庄，在远处的山涧回荡。空气中弥漫着人间的烟火气息，将远方漂泊归巢的游子与他们守候的家人包裹，天空中飘起了零零散散的雪花。

正屋炉子的柴火噼噼啪啪，铝锅中猪肉的味道飘满整个屋子，苏开山双腿盘坐在火炕上享受的吸着香烟，老伴眼前放着一口瓷坛，里面是她泡的黄豆，已经长出了芽，小心翼翼的将皮和身子剥离。

母亲从小体弱多病，家里的主要开支靠父亲农闲外出打工支撑，可母亲手巧，锅里的盐巴和灯身中的煤油都是她给别人纳鞋底挣的。

苏晓晨还有一个姐姐，大他五岁。姐姐十二岁小学毕业，以全乡第二的成绩考入初中，母亲从手帕里颤颤巍巍数好两块三毛钱交到老师手中，姐姐便开始了她的中学生涯。

但姐姐的初中学习和生活只开始六天就结束了。没有任何解释，任凭母亲哭肿双眼作何劝解、父亲从百里之外回家软硬兼施，姐姐就是无动于衷。最后沉默中的两声叹息算是默认了姐姐的选择。

从未出过远门的姐姐在结束她上学之路的第三天又作出去银川打工的决定，态度依然坚决，这次母亲没有哭，只是痴痴呆呆在炕上躺了三天。

苏晓晨清楚记得姐姐离开家的那天早晨很匆忙，煤油灯芯还未烧热复又熄了火，天空中坠下的雨点惊起院中无数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的土腥味如此浓烈。姐姐只身背起尿素袋子装着的一床破被悄悄出了大门，头也不回，却在村口的那颗老榆树下愕然看到了佝偻身子、手里拄着棍子的母亲。姐姐依然没有停留，只一句“雨大，娘快回！”便被雨水灌进眼里，加快脚步消失在雨幕中……

苏晓晨用木瓢在埋有地线的干土上倒了点水，广播的声音顿时宏亮许多，喇叭里正播放遭张驴儿诬陷、昏官毒打的窦娥在刑场满腔悲愤哭诉的秦腔片段。母亲将手里的鞋底用尽全力砸向儿子嚎啕大哭起来，苏晓晨吓得赶紧关掉广播钻进屋子写起了作业。

“晓晨，听你娘说，你在学校打扫卫生挣钱？”这时苏开山手里拿着儿子买给他的帽子仔细端详着问道。

“嗯！”苏晓晨的思绪被父亲拉回到现实，轻轻的应道。

“今天除夕，本不想说的，但憋在我的心里也难受。”苏开山长呼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和你娘没啥本事，只能凭死力气，也没攒下什么光景，委屈你了。不过这次多少还挣了点，你下学期的学费够了，还能还些拉的烂账，所以这年过完，我还准备去煤矿，到了六七月麦黄的时候再回来。”

“不行！”苏晓晨大声的说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缓和了一下情绪，“大，你年纪大了，操心家里的事情就够多了，我娘身体也不好，我上了学，留她一个人在家，我们都不放心。”

“我年龄也不小了，学校里的那点活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再加上奖学金，我完全可以解决自己的伙食费用，这也能多少减轻家里的负担，所以你再不能出去打工了，以后的学费，家里拿不出还可以贷款嘛，现在国家有政策，等我以后有了工作再还。”苏晓晨语气坚定地说道。

苏开山没有再坚持，这个满脸沧桑，骨子里透着坚毅的老人此刻把目光从手里的帽子上转移到比他个头还高的儿子身上，确实长大了，脸上的神情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苏晓晨看了看炕上的父母，回想往事，双眼不禁一阵朦胧。窗外的雪花渐浓，窜天猴炸裂的声响回荡在村子上空。年，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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