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服气

这全市教师编周五早八点半面试的通知，陈翠晓竟有了些底气。

她还忍？没必要。

身后脚步急，冯湘芸踩着小西服跑过来，衣角扫过台阶，声音又急又慌。

“你今天太刚了。王三良什么人你不清楚？记仇比谁都狠。何教研跟他穿一条裤子，你今天当众把教研那层窗户纸捅破，他们能让你好过？”

陈翠晓盯着前面的路，声音平得像一潭深水。

“我不干，市级培训名额就落到刘芳这种连主课都不上、只会端茶倒水的人手里。干实事的吃亏，耍嘴皮的占便宜，这本身就不对。”

冯湘芸叹气，一脸在这行熬了十几年的疲惫。

“职场哪是讲道理的地方？讲人情、站队、关系。你课上得再好，学生成绩再拔尖，不肯低头，就是最大的短处。”

“不对的规矩，我凭什么认？”陈翠晓转头，眼睛亮得像淬了冰，“我只认实力，不认他们那套小圈子。”

冯湘芸被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摇头苦笑。

“你这性子，早晚栽在不肯服软上。”

后来听说面试得靠关系，冯湘芸又劝。

“你可别不当回事。这年头，光课讲得好有什么用？”

陈翠晓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冯老师，我也不是活在真真空里。哪行哪业扒开皮，都绕不开关系、金钱、人情。编制考试看着公平，教书行业看着干净，早被小圈子围死了。”

“那你能怎么办？”冯湘芸问。

“不少名额面试前就定了，市里打招呼，局里托人，校长铺路，坑早占满。真靠硬本事裸分上岸的，没几个。”

陈翠晓顿了顿，“面试全凭主观，人嘴两张皮，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哪有什么择优录取，场面话罢了。”

冯湘芸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在家里，杨伟也谈去这事，也不看好，觉得没这么简单。

七点四十，市教育局考试大楼楼下挤得全是人。男的西装擦得发亮，皮鞋踩得哒哒响；女的套裙高跟，妆一个比一个精致。唯独陈翠晓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套装，素着脸往人群里一站，格格不入。

八点整，全体考生进场抽签。她抽中第十二号，不靠前不靠后，刚好沉下心捋思路。

陈翠晓坐在角落闭着眼，稳得像座山。真东西不是临时抱佛脚背出来的。大学四年啃的教育学、心理学，这几年乡镇讲台磨出来的实战，早刻进骨子里。

想明白这些，陈翠晓心只剩一片冰凉的清醒 ，尽力吧。

前面十一个人挨个进去又出来，脸色有喜有忧，最后终于叫到她的号。

主考官是市教育局人事科科长周西望，五十出头，头顶秃了大半，两边碎发油乎乎贴着头皮，眼皮常年耷拉着，看人那眼神轻佻又居高临下，像在掂量手里一件东西。

剩下四个考官全板着脸。

陈翠晓调整呼吸，开口就是标准流利的英文，吐字清楚，节奏顺得一点不卡壳。

底下几个副考官悄悄对视，眼里全是赞许，有人忍不住微微点头。陈翠晓，每个设计都能落地，拿到课堂上就能用，真能帮学生提分。

咚、咚、咚。

三声敲桌子的闷响，硬生生把她的话打断。周西望指尖敲着桌面，眼神却冷得像刀。

“停，别讲了。”

陈翠晓话音猛地顿住，心里往下一沉。

“黎峰中学的代课老师？”周西望抬眼盯着她，语气带着审问味儿。

“是。”她压下诧异，稳稳应了一声。

“难怪。”周西望嘴角扯出点讥讽，“课讲得太不现实，上不了台面。”

“周科长，上课是为了让学生听得懂、学得会、能提分，不是站台上表演走秀。能把乡镇孩子教明白，就是好课。那些花里胡哨的空架子，看着好看，半点用没有，那才较真的上不了台面。”

几个副考官脸色同时变了，没人敢出声。周西望脸瞬间沉下来，眼神凌厉得吓人。

“你在教我做事？”

“我不敢指点领导，我只说句实在话。”陈翠晓背挺得笔直，字字清楚，“教研讲求真，考试讲择优，靠的是硬本事，不是谁个人的喜好。”

“嘴倒是够硬。”周西望眼里阴色越来越重，“前几天何维阳下乡教研，你当众顶撞教研员，质疑基层授课模式，把整个学校的教研台面都掀了，对吧？”

其他考官赶紧起身，低着头匆匆退场。

陈翠晓这才反应过来，那天在学校吵的那一架，早被人添油加醋层层报到市局。

“年轻人有点能力就目中无人？你的面试分、最终排名、能不能拿到编制，全攥在我手里。”

“考试公开透明，有规矩摆在那儿。”陈翠晓半步不退。

“规矩？”周西望嗤一声笑出来，满脸不屑，“在这儿，我就是规矩。”

他捏着打分笔悬在纸上，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全是潜规则味儿。

“我跟你明说，你性格太尖，不懂规矩，不会站队，我现在就能直接判你不合格，一票否决。”

“我试讲全程没出半分错，教学逻辑清楚，落地性强，凭什么否决？”陈翠晓眼神彻底冷了。

“就凭我是今天的主考官。”周西望霸道得不行，“你恃才傲物，顶撞前辈，心态浮躁，我直接定你师德不稳，不适合当老师，当场就能把你刷下去，你信不信？”

他盯着陈翠晓那张不肯服软的脸，语气突然放缓，开始哄着往套里引。

“不过我也懂，年轻人在底层熬不容易，代了好几年课，想上岸的心情我明白。机会，我可以给你。”

“怎么给机会？”陈翠晓冷声问。

周西望眼里闪过一丝油腻的算计，声音压到只剩两个人能听见。

“你认个错，态度放软点。”

“怎么认错？”陈翠晓目光清明，依旧站得稳稳的。

“等所有考生都走光，你单独留下来，我们好好聊聊。”周西望都触脸上了。

“多少人能稳稳上岸，靠的从来不是一堂试讲，不是死本事，是懂事、会做人、懂分寸。”

一句“单独聊聊”，陈翠晓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我要是不聊呢？”

周西望最后一点耐心全磨没了，声音冷得像冰。

“不聊，今天直接落榜。以后你但凡再考本区的编制，我照样层层卡你，让你永远别想出头。”

赤裸裸的拿捏，半点儿掩饰都没有。

“科长，招老师是为国选材，为教育挑人，不是你私下拿捏考生、做交易的地方。”

“少跟我讲这些大道理。”周西望根本不在乎，嚣张得不行，在这道理没用，听话才有用。”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一副吃定她的样子。

“跟我下楼，路上慢慢谈。你自己想清楚，是要最后什么都落不下的尊严，还是低个头换个前程上岸。”

“我在楼下等你，别逼我把你的路全封死。”

“周科长，我想还是回家吧。”

陈翠晓回到家。

杨伟低声问：“是不是没戏了？”

陈翠晓说：“还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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