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五回 震天炮轰打鸭嘴滩 雄文远义援韩教头

诗曰：

灵武烽烟起范阳，霓裳惊破动渔阳。

马嵬血染六军驻，灵武戈挥九庙惶。

回纥借兵收两京，宦官监印失三纲。

未消逆贼身先死，空使诗人吊夕阳。

上回说到，韩孝义初征水泊，非但未能建功，反折了一阵。梁山好汉擒得官军潘森，潘森心中不服，定要与顾怡筠再战一百回合。两将各逞英雄，刀来戟往，直杀得天昏地暗。斗到酣处，顾怡筠使个破绽，诱得潘森一戟劈空，反手将刀杆在他肋下一戳。潘森吃这一记，方知怡筠武艺高强，自此心悦诚服，暂投梁山入伙，话不赘言。

且说韩孝义与高嘉康败回营中，高嘉康满面愁容道：“今日折了一阵不打紧，倒叫梁山草寇擒了潘森兄弟。如今水泊里强人如虎，我等只剩万余御营人马，如何是好？”韩孝义沉吟片刻，忽拍案道：“贤弟可还记得当年呼延灼用连环马大破梁山，又调轰天雷凌振炮轰水寨之事？何不效此良策，挫挫梁山锐气？”高嘉康叹道：“此计虽妙，奈何营中无人会使火炮。”韩孝义笑道：“御营中倒有一位女中豪杰，精熟火器，可请她来相助。”说罢，当即修书一封，差快马送往御营。

你道这位女中豪杰是何来历？原来此女姓孟，双名钰涵，籍贯开封府人氏，祖上世代将门，专好钻研火药之术。其父曾以贩***火药为业，因见女儿天资聪颖，自幼便教她识药性、辨硝磺，又将家传《火器总要》十二卷尽数传她。及至年长，其父恐自家所学有限，误了女儿前程，便亲送她至轰天雷凌振门下学艺。这孟钰涵自小聪慧，于火器一道别有慧心，凌振见她是块好料，便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连那压箱底的“子母雷”“连环炮”等秘法，也一并传了。孟钰涵艺成下山，造得火炮威力惊人，但见响处山崩地裂，烟起时人马俱焚，端的轰天震地，鬼哭神惊。又兼她为人爽利，性如烈火，最喜穿一身红绡战袍，骑一匹胭脂马，腰悬火葫芦，背插十余枝火雷箭，端的是一员女中豪杰。因其手段了得，与凌振南北齐名，江湖上称作“北凌南孟”，又有个诨名唤作“震天炮”。正是：红妆偏擅火攻术，一炮轰开天地门。

有一首《临江仙》赞孟钰涵为证：

红绡一骑胭脂马，火葫芦系鞍桥。雷车药弩暗藏韬，硝烟起处，敌阵化尘飘。

师承凌振真传妙，子母雷法高标。北凌南孟共称豪，轰天裂地，巾帼胜英豪。

又有小诗赞曰：

青天响霹雳，孟女惊尘埃。

火炮凌云立，威力胜男儿。

山崩摧劲敌，炮声震九垓。

凌技承继者，震天炮开来。

且说这边孟钰涵当夜接了韩孝义书信，不敢耽搁，即刻点起七八十名精熟火炮的军汉，星夜兼程赶赴大营。这边韩孝义又修书一封，差心腹快马加鞭，去请一位故交相助。你道这位好汉是谁？此人姓张，双名雨晨，祖贯河北沧州人氏。其祖上世代为匠，专擅土木营造，曾参与修葺汴京外城，又筑过河北数处边关堡垒，更奉旨督修北宋长城，于塞北筑起千里防线，家传《筑城要略》一十八卷，尽载夯土、垒石、设障之法。张雨晨自幼随父兄在营建场中历练，于筑城修寨一道，别有天分。但凡经他手所建关隘，壕深墙厚，暗弩密布，端的铜墙铁壁，固若金汤。又兼他生得虎背熊腰，虬髯满面，性如磐石，做事一丝不苟，河北地界上人皆送个诨号，唤作“筑基虎”。正是：垒石夯土筑雄关，一夫当关万夫难。

有一首《西江月》赞张雨晨曰：

世代营建为业，家传筑垒奇方。夯土垒石筑高墙，暗弩机关布防。

虎背熊腰铁汉，虬髯满面刚强。铜墙铁壁世无双，河北筑基虎将。

又有小诗赞曰：

雨晨英名显，虎踞城垣傍。

匠心铸长城，固若金汤防。

沧州呼筑基，功勋耀家乡。

与孟同携手，共卫理想航。

过不两三日，孟钰涵引着七八十名炮手，各执火炮，星夜赶到孝义军营。那炮车辚辚，一路碾得地上两道深辙，药箱沉甸甸，用油布裹得严实。少顷，张雨晨亦率二三十名徒弟赶来，人人肩扛铁锹、手提绳尺，腰悬锤凿。韩孝义大喜，便教杀牛宰马，安排筵席接风。酒至半酣，韩孝义端杯道：“钰涵妹子可与嘉康兄弟同去水泊左近，择高敞处安炮架，待机轰他水寨。俺与雨晨兄弟在此把守营寨，专候捷音。”孟钰涵与高嘉康当即领诺，起身自去点炮手、整火器，不在话下。正是：火炮初临水泊岸，雄师待发震梁山。

且说梁山这边，顾怡筠收服了潘森，殷浩大喜，便命钟子敏、曹佳华大排筵席。众头领齐聚忠义堂，开怀畅饮，共庆新功。酒至半酣，殷浩正待发话，忽听得金沙滩上一声轰天炮响，震得地动山摇，众头领尽皆失色。未及定神，又闻连珠炮发，恰似霹雳交加。只见头关守将柏宇晨、张洪凯带伤奔入，身后喽啰个个面如土色。殷浩急问：“二位贤弟，何处炮响？”柏宇晨忍痛答道：“哥哥容禀，不知何处官兵，使唤火炮轰击头关，小弟与洪凯兄弟躲避不及，被炮风所伤。”殷浩闻言，忙道：“贤弟且去将息。”即唤左右扶二人下去调治。众人正惊疑间，忽见关沧海排众而出，抱拳道：“哥哥容禀！小弟早年随家兄关胜上山时，曾闻轰天雷凌振随呼延灼征讨梁山，用那子母炮将鸭嘴滩、金沙滩诸寨尽数轰塌。今日这炮火之威，只怕不输当年！”殷浩听罢，眉头紧锁，正欲调兵遣将，忽又听得山崩地裂般一阵炮响，震得忠义堂上瓦片簌簌而落。未几，只见二关守将谢熙涵、顾怡筠引着残败女兵，仓皇奔入堂内。谢熙涵银牙紧咬，恨声道：“哥哥，二关已失！那火炮来得蹊跷，我等尚未列阵，寨墙已被轰塌，众姊妹只得暂退！”正是：炮火无情摧寨垒，女兵含恨退雄关。

殷浩见炮火连天，连珠般轰来，直打得梁山诸寨震动，水波激荡，山石崩裂，心中不由焦躁，急问陆丹婷、花凤梧道：“两位军师可有妙计？若任他这般轰打，只怕山寨难保！”陆丹婷轻摇羽扇，从容道：“哥哥且宽心。小妹观那炮声虽猛，却已渐稀，想必贼官兵火药将尽，正待装填。不如遣水军弟兄伏于芦苇荡中，待其换药之际，突然杀出，夺炮毁车，或擒或杀，皆可解此危局。”殷浩闻言大喜，拍案道：“军师高见！”殷浩当即传令道：“袁舒昊、郑浩博二位贤弟，速领水性精熟的弟兄，暗伏水泊要道，务要生擒那放炮的贼子！”袁、郑二人得令，各率数十悍卒，驾轻舟，摇短桨，悄无声息地隐入芦苇荡深处，屏息以待。

却说孟钰涵与高嘉康轰破二关后，鸣金收兵，检点火炮药箱，只见空空如也，只剩下些残渣碎屑，火药已见匮乏。孟钰涵蹙眉道：“嘉康兄弟，此番虽侥幸破了梁山二关，奈何火药将尽，若不能趁势再轰他几炮，只怕贼人缓过气来，反扑更急。不如兄弟速回孝义营中，再取几车火药来，小妹在此严守炮位，防他水军偷袭。”高嘉康拱手道：“孟小姐高见，某这便去来！”当即点起三百精兵，各持刀枪，离了炮阵，急往水泊大路赶去，方才行至水边，众官兵正欲渡船，忽听“哗啦”一声水响，浪花飞溅处，一条黑凛凛大汉从水中一跃而出，浑身水淋淋的，赤着上身，露出雪白般肌肤，手中倒提一条分水三叉戟，暴喝如雷道：“搅破龙赵晟在此恭候多时矣！你等放炮轰俺山寨，可问过俺水泊的规矩？”话音未落，已如蛟龙入水般扑将过来，那高嘉康猝不及防，待要拔刀，早被赵晟一把抓住手腕，就势往下一拖，连人带甲一齐拖入水中，高嘉康咕嘟嘟连灌了几口浑水，待要挣扎，早被赵晟使个分水擒拿手法，反剪双臂捆了个结实，犹如绑蟹一般。那三百官兵一见主将被擒，登时大乱，有的发一声喊，丢了刀枪便跑，有的腿软跪地，磕头求饶。赵晟哈哈大笑，一手提着高嘉康，一手划水，踏浪而归，水花四溅，端的英雄了得。正是：搅破龙威震水泊，生擒敌将踏浪归。

且说孟钰涵在水泊边苦候高嘉康不至，心中焦躁，不停踱步，又几次登高张望，暗忖道：“嘉康兄弟去了这般许久，莫不是途中生变？若是误了军机，如何是好？”正欲传令收兵，忽听得四面芦苇荡中喊杀声骤起，但见党梦晗手持一杆梨花枪，花葵舞动一条红缨枪，顾怡筠挺着一对日月双刀，各率一彪人马从密洞杀出，漫山遍野，直扑炮阵而来。梁山兵马来势汹汹，官兵措手不及，阵脚大乱，有的刚要去取火炮装药，已被梁山兵一枪搠倒；有的弃了炮架，抱头鼠窜。有那胆小的扑通跳入水中逃命，余下的皆弃甲抛戈，跪地求饶。孟钰涵见势头不好，急提火雷箭要射，却被党梦晗一枪扫中手腕，火雷箭脱手飞出，跌入水中，嗤嗤冒了几缕青烟，便灭了。孟钰涵见势不妙，急挺一杆素缨枪来战，那枪使得如银蛇出洞，寒星点点。党梦晗、花云成二女将左右夹攻，一个梨花枪出如龙，搅起漫天枪影；一个红缨枪舞似白雪，卷起片片寒光，三马盘旋，直杀得难解难分。正斗间，牛玺程早领着一队喽啰绕至炮阵，抡起铁锤、斧头，将十余架火炮尽数捣毁，炮管砸弯，车轮劈碎，药箱踢入水中，嗤嗤冒烟。孟钰涵瞥见火光尽灭，心中大惊，自知大势已去，虚晃一枪，拨马便走。逃至水泊边，忽觉脚下一紧，竟被袁舒昊从水中探出铁钳般的双手，一把拽住脚踝，拖入波涛之中。那海阎王水性了得，在水下如履平地，任钰涵如何踢蹬挣扎，终究被捆了个四马攒蹄，拖上岸来，浑身水淋淋的，动弹不得。正是：双枪难敌伏兵计，炮毁人擒落水时。

却说韩孝义在营中坐立不安，忽闻探马来报：“孟将军、高将军俱被梁山贼人所擒！”孝义大惊，急点三千精兵，飞马赶来接应。赶至水泊边，正撞见喻文博率众毁坏炮架。孝义怒从心头起，厉声喝道：“梁山草寇，安敢如此！”当即掏出一副宝雕弓，搭上狼牙箭，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只听“飕”的一声，那箭正中牛玺程左肩，箭镞透甲而入。牛玺程吃痛，一个踉跄跌入水中，血水翻涌，染红一片。牛玺程不通水性，在水中拼命挣扎，双手乱扒，连呼救命。赵晟见状，急忙抛下高嘉康，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分水游去相救。那边袁舒昊却已押着孟钰涵，驾轻舟望梁山方向去了。正是：救应来迟炮已毁，一箭落水两将分。

韩孝义见高嘉康落水，急催马上前，挥舞手中凤翅镏金镋，一个“蛟龙探海”将他从水中捞起，稳稳放在马背上。嘉康呛了几口水，连连咳嗽，方才缓过神来，正待上马撤走，忽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女将面若桃花，头戴红绢抹额，身披银红战袍，手持一对雌雄虎头双刀，威风凛凛，正是生擒潘森的顾怡筠！嘉康一见仇人，眼中喷火，大喝道：“贱婢休走！还我潘森兄弟来！”挺铜刘骤马，直取怡筠，迎面一刘攒心刺来。怡筠冷笑一声，双刀一分，左手刀格开刘尖，右手刀顺着刘杆直削嘉康手指。嘉康急缩手，二人刀来刘往，战了三十余合，怡筠忽地卖个破绽，拨马便走。嘉康报仇心切，不顾有诈，拍马紧追不舍。眼看追至芦苇深处，怡筠猛然回身，但见一道银光闪过，那套索如灵蛇出洞，正锁住嘉康咽喉。嘉康拼命挣扎，双手去扯索套，哪知这玉环套越挣越紧，勒得他面红耳赤，手中铜刘当啷落地，终是被拖下马来。怡筠轻舒猿臂，一把揪住嘉康勒甲绦，将他提过马背，生擒而去。

却说韩孝义见身边亲随尽数战死，副将孟钰涵、高嘉康皆被生擒，正待拼死血战，忽听得弓弦响处，一支狼牙箭破空而来，带起尖啸风声。孝义急闪身时，那箭不偏不倚，恰将盔上红缨射落，箭镞钉入身后树干，箭尾犹自嗡嗡颤动。抬眼望去，只见龙籍壹立马横枪，朗声道：“韩兄且住！念你是个好汉，这一箭权当留情。如今朝廷昏聩，奸佞当道，韩兄这般英雄，何苦为昏君效死？他日若肯上山聚义，众兄弟必当倒屣相迎！”言罢，与花云成、党梦晗等押着二将，径投梁山去了。孝义立马良久，望着那烟尘渐远，烟尘迷眼，不觉仰天长叹，把凤翅镏金镋往地上一顿，只得收拾残兵败将，怏怏而归。

却说梁山泊内，殷浩正与众头领商议军务。忽报擒得官军两员将领，殷浩大喜，即命押上帐来。先见那高嘉康被绳索绑缚，昂首而立，面无惧色。殷浩急步下阶，亲解其缚，执手温言道：“将军乃当世豪杰，何苦为昏君效力？不如共襄大义，替天行道。”潘森亦在旁劝道：“哥哥，梁山替天行道，专招天下好汉。哥哥若肯上山，强似在那奸臣手下受气。”高嘉康本是明理之人，见殷浩如此礼贤下士，当即拜道：“既蒙厚爱，敢不从命！”殷浩大喜，又命押上孟钰涵。孟钰涵虽被绑缚，却昂然不跪，一双凤目直视殷浩。殷浩亲解其缚，赞道：“娘子虽是女流，却好生了得！连破我二关、三关，真乃女中豪杰。不知可肯上山聚义否？”孟钰涵见殷浩如此礼遇，又见梁山气象恢宏，遂抱拳道：“既蒙寨主不弃，小女子愿效犬马之劳！”殷浩即命设宴款待，孟钰涵便往吕扬方下首坐了，高嘉康与潘森便皆往钱芸汐上首坐了。殷浩当下大摆筵席，众头领轮番把盏，欢声笑语，直饮至月上中天。正是：昔日炮轰山寨，今朝共聚一堂。

且说韩孝义正在帐中闷坐，思量折了孟、高二将，好不烦恼，独自对着孤灯，长吁短叹。忽听得帐外脚步声响，未及开言，早见一条大汉掀帘而入。但见那人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面如紫玉，目若朗星，两撇虎须斜插入鬓，一部虬髯垂至胸前，虎体猿臂，腰阔十围，端的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头戴一顶青纱万字巾，身披一副连环镔铁甲，手中倒提一杆紫金月牙戟，寒光射目。孝义定睛看时，不是别人，正是结义兄长雄文远张奕煦。那大汉放声笑道：“贤弟何故愁眉不展？为兄特来助阵！”孝义当下喜从天降，一跃而起，连声唤道：“快取交椅来！”你道这好汉是谁？原来正是孝义结拜兄长，姓张名奕煦，表字保齐，籍贯山东菏泽人氏。祖上世代将门，其父张奉贤曾为河南制置使，镇守边关二十余年，屡立战功。奕煦自幼随父在军中历练，十八岁便随父出征，于万马军中初显锋芒。他生得面如紫玉，目若朗星，一部虎须虬髯，虎体猿臂，腰阔十围，端的威风凛凛。现做菏泽兵马都团练使，使一条三十二斤紫金枣木戟，戟法精奇，神出鬼没，有万夫不当之勇，江湖上人送绰号“雄文远”。因闻兄弟征讨梁山失利，折了孟、高二将，特地点起三千精锐马军，星夜兼程赶来接应。

当下二人叙礼已毕，分宾主坐定。孝义满面羞愧，长叹一声道：“小弟无能，连折数阵，又失了两员大将，损兵折将，好生惭愧！如今梁山贼势愈炽，小弟实是束手无策。”说罢，低首不语，眼中尽是懊恼之色。张奕煦听罢，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跳动，大笑道：“贤弟休忧！那梁山草寇不过是一伙乌合之众，何足挂齿！待为兄明日亲自出马，会会那班贼人，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替你出这口恶气！贤弟只管把心放宽，看为兄手段便是！”这一下，有分教：皇恩浩荡，难敌奸佞作祟；天理昭彰，终教恶人自毙。毕竟张奕煦献出甚么计策，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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