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卌三回 小辽王对阵唐少主 秦大郎计斩范阳男

诗曰：

黄须虎将震北方，铁骑横驰破虏疆。

搏兽深山轻险隘，临戎大漠慑胡羌。

爱兹骁勇承恩重，奈何功高惹忌伤。

壮岁暴薨空饮恨，千秋犹念武威扬。

上回说到，谢云策引着十五员梁山头领，为追祝永清、祝万年兄弟，直杀到陵州唐家寨。谢云策抖擞神威，初阵便枪挑唐家二子，锏打范菹明。唐猛见两个孩儿丧命，怒发冲冠，抡起偃月铜刘，便要出阵拼命。范成龙急劝道：“贤弟且息雷霆之怒！头阵已折，锐气挫动，此时出战，正中那厮下怀。不如暂回寨中，坚壁高垒，另作良图，再报此仇不迟！”唐猛闻言，钢牙咬碎，双目滴血，只得强压怒火，喝令收兵回寨。这一节，且不细表。

且说谢云策收兵回营，浑身血汗浸透，卸了连环甲，搁下点钢枪，净了面皮，便倚在交椅上，眉头紧锁。云策叹道：“我军在此多耽一日，山寨便多一分危急。如今祝氏二贼遁入唐家寨，这寨子倚山而建，易守难攻，更有唐猛、范成龙二将把守，如之奈何？”梦晗在侧道：“军情火急，何不聚众商议？”云策点头称是，急令亲兵擂鼓聚将。

不移时，只听帐外鼓声如雷，众头领闻声而至，齐集帐下。云策教众人坐了，开言道：“诸位兄弟，祝氏二贼已遁入唐家寨。此寨地势险要，城墙坚固，唐猛、范成龙又是久经沙场之将，不可轻敌。诸位可有破敌良策？”话音未落，只见王嘉兴挺身而起，叉手道：“兄长，依小弟愚见，他寨子虽固，毕竟兵微将寡。不如分遣大将各攻一门，四面夹击，令他首尾不能相顾，何愁此寨不破？”云策听罢，以拳击掌，大喜道：“此计甚妙！正合我意。”当下升帐调兵，令凶太岁党景言领八百精兵，攻打唐家寨东门；令小叔宝熊子浩领八百精兵，攻打唐家寨南门；令银枪手戴子岁领八百精兵，攻打唐家寨西门；令赛尉迟王嘉兴领八百精兵，攻打唐家寨北门。四路人马分拨已定，云策自领余下众头领并三千精锐，直扑唐家寨正门。三军得令，各自整顿器械，饱餐战饭，只待来日厮杀。正是：四面八方布罗网，管教雀鸟无处飞。

却说唐猛败回寨中，见唐珙、唐琅二子俱已丧命，跌足捶胸，放声痛哭，悲愤之气塞满胸膛。急命左右取金疮药来，亲与唐琼敷治箭伤。唐猛怒发冲冠，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杯盏乱跳，厉声吼道：“谢贼欺我太甚！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说罢提起偃月铜刘，便要出寨与谢云策拼命。范成龙抢步上前，死死拽住袍袖，苦劝道：“贤弟且息雷霆之怒！今番新败，军心未定，若贸然出战，正中那厮下怀。不如暂退一步，坚壁固守，再图良策。”唐猛咬牙切齿道：“难道就此干休不成？我两个孩儿便白死了？”众人正无计可施，忽见祝永清便起身，抚掌笑道：“诸位将军勿忧。他梁山贼寇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利在速战。我等只须分兵把守四门，坚壁不出，耗他锐气，再选一员虎将正面诱敌，佯败而走。待贼兵溃乱之时，四门齐出，合兵掩杀，直捣贼营，管教他片甲不留！”唐猛等人闻听此计，转忧为喜，齐声称妙。当下唐猛调兵遣将，命赵亨领兵五千镇守西门，命范成龙领兵四千镇守北门，命王逊领兵三千镇守东门，命李抗领兵两千死守南门。分拨已定，唐猛自领唐瑶、唐珂、唐琼三将并八千人马正面迎敌，祝永清、祝万年兄弟领余下人马镇守大寨。正是：安排陷阱擒猛虎，整顿窝弓射大虫。

且说谢云策率领十三名头领，领着余下人马，浩浩荡荡，直逼唐家寨前。三军列成阵势，正要搦战，只听寨楼上梆子响处，一名唐家号衣士卒敲起铜锣，当当当，鸣金三声。锣声未歇，便听得吱呀呀一阵响，又见唐家寨两扇大门豁地洞开，当先一正将提刀跃马而出，身后紧随数十员偏裨将佐，再后便是大队人马，如潮水般涌将出来，原来当先一将，正是唐猛。只见唐猛头戴镔铁盔，身披皂罗袍，胯下嘶风马，掌中横着一柄偃月孙膑钺，满面杀气，二目圆睁，唐猛拍马挺刘，直出阵前，以刘尖指定谢云策，厉声喝道：“谢家逆贼！你杀我两个孩儿，此仇不共戴天！本待亲率大军踏平尔营寨，生擒活捉你这厮，剜心剖腹，祭我孩儿在天之灵！不想你倒自己送上命来，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谢云策闻言大怒，挺枪喝道：“狂徒休得夸口！”方欲出马，梦晗轻扯其甲，低声道：“云策仔细。”云策会意，将鎏金虎头锏悬于马鞍侧，挺手中灭天吞虎枪跃马而出，喝道：“谁敢来决死战？”唐猛阵中一将飞马而出，此人姓唐，双名风雷，祖贯雅州人氏，因有一身蛮力，在唐家寨做个偏将，手舞两根熟铜金装锏，厉声叫道：“小将愿取这厮首级！”唐猛急呼：“休要轻敌！”谢云策更不打话，挺枪便战。唐风雷挥锏相迎，两下里枪锏并举，斗到七八合上，谢云策卖个破绽，一枪搠透心窝，唐风雷翻身落马而死。唐军见之，尽皆骇然。

后有一隐士，作诗讥讽唐风雷道：

唐家小子忒猖狂，双锏抡来战叔宝。

谁料枪法欠火候，心窝着枪一命亡。

这边厢见唐风雷身死，唐瑶怒从心起，挺手中长剑，纵马直取谢云策。谢云策正欲提枪迎敌，忽听阵中一声大吼：“兄长且慢！待小弟取这厮性命！”只见一将飞马而出，众将看时，那将生得面如傅粉，却生着一双豹头环眼，虎目圆睁，燕颔虎须，身长八尺二三寸，手中紧握一条丈八蛇矛，胯下一匹乌骓海龙驹，恰似当年张飞重临人世。此人便是人称“白张飞”的王综。王综拍马挺矛，直取唐瑶。两马相交，矛剑并举，斗到十合之上，王综忽地虚晃一矛，拨马便走。唐瑶只道他力怯，大喝一声：“哪里走！”纵马赶来。追不数步，王综猛地勒转马头，环眼圆睁，须发倒竖，气贯丹田，厉声大喝道：“鼠辈找死！”这一声喝，恰似半空里打个炸雷，又似深山虎啸，震得两军阵前马匹惊嘶，士卒掩耳。唐瑶猝不及防，只觉一股腥风扑面，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锤击，肝胆迸裂，手中长剑当啷坠地，两眼翻白，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仰面朝天，直挺挺撞下马来。众人看时，已然气绝而死。唐军阵中一片哗然，人人失色。

唐珂见兄长身死，大叫一声：“哥哥！”心如刀绞，纵马挺手中方天画戟，直取王综，口中骂道：“贼子，还我兄长命来！”梁山阵中钱芸汐早飞马而出，提起一杆九天托股叉，截住唐珂，喝道：“你的对手是老爷我！”二人叉来戟往，斗到十余合。钱芸汐虚晃一叉，拨马便走。唐珂正满腔悲愤，哪里肯舍，拍马紧追，喝道：“贼子休走！”钱芸汐听得身后马蹄渐近，猛地将马一带，回转身形，手中托股叉如毒蛇出洞，照心窝便搠，唐猛在阵中看得分明，急大呼道：“侄儿休追，恐有埋伏！”但为时已晚，话音未落，唐珂追得正急，收马不住，被这一叉搠透胸膛，大叫一声，翻身落马而死。唐猛见又折一侄，大叫一声，险些坠马。

唐琼见三位兄长接连身死，悲愤难当，也顾不得肩上箭伤迸裂，咬碎钢牙，扶创提斧，便要出阵报仇。唐猛急拽住马缰，喝道：“侄儿休去！你伤势未愈，再去也是枉送性命！”唐琼哪里肯听，挣脱唐猛，骤马抡斧，直奔阵前，口中厉声叫道：“梁山贼寇，还我兄长命来！”谢云策见他来得凶猛，挺手中灭天吞虎枪相迎。二人交马只一合，谢云策让过斧锋，手中长枪如毒蛇吐信，正中唐琼心窝。唐琼惨叫一声，撒手扔斧，鲜血狂喷，倒撞下马，登时气绝。唐猛见四个侄儿尽皆丧命，大叫一声，眼前一黑，跌落马下。

却说唐猛眼见四个侄儿尽皆丧命，肝肠寸断，一股无名业火直冲顶门，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那一双环眼迸出血来，赤红如绛，口中钢牙咬得咯嘣迸碎，厉声喝道：“四个孩儿俱是我兄长血脉，谢贼引军绝我宗嗣，此仇不共戴天！”不待众将劝阻，早抡起偃月孙膑钺，化作百道寒光，纵马直取谢云策。两将交锋，钺似银蛟翻浪，枪如金蟒腾空，斗到四五十合。但见唐猛悲愤交加，势若疯虎，那钺风刮面生疼，端的是泼水难入。谢云策渐渐枪法散乱，忽被唐猛奋起神威，一声暴喝，钺光横扫处，竟将手中点钢枪震飞三丈有余。唐猛狞笑道：“谢贼，纳命来！”手中孙膑钺劈空而下，直取天灵盖。谢云策却不慌忙，右手急探腰间，抄起腰中鎏金虎头锏，迎风一挥，恰似金龙探爪，硬生生撞向孙膑钺。只听得咔嚓一声霹雳响，两军阵前尽皆失色。这孙膑钺虽是长兵异数，毕竟轻灵有余，沉猛不足，如何当得住这三十六斤虎头重锏奋力一击？早被虎头金锏击作万千寒星，纷纷碎落马前。正是：北海玄铁铸虎头，一击粉碎孙膑钺。

你道这是为何？原来北宋宣和年间，西川有一隐逸高人，姓庞名熊，字伯雄，早年曾在东京禁军中做个教头。因见朝廷昏暗，奸臣当道，便弃了官职，隐入山林，潜心修道，钻研兵法武艺，凡二十余载，著下一部《奇兵器械谱》，传于江湖。那谱中载得明白：凡使锏者，以寒铁为骨，百炼钢为脊，重而无锋，专破坚甲，摧折兵刃，端的马战短兵中之魁首。其法刚猛霸道，铜铁之器当之，如朽木遇利斧，应手崩折；挥动之时风雷俱发，碎金断玉，威不可当。昔年有一柄鎏金虎头锏，乃北海玄铁铸就，柄嵌七星，重三十六斤，只一击，纵是千锤百炼的精钢兵刃，亦应声而碎。再说那孙膑钺，形如新月，锋含霜雪，乃是长兵中一个异数，其法诡变难测，专破重兵长械。然若撞上虎头锏这般重器，两般刚猛互撼，恰似银浪撞礁石——钺锋虽利，终是轻灵有余，沉猛不足，难免落了下风。正是：一物降一物，罡风破巧技。虎头锏下，多少奇兵尽折腰。

唐猛不由心头一惊，脱口喝道：“谢贼！敢与俺徒手见个真章么？”云策冷笑应道：“只怕你这厮拳风里藏奸，暗揣诡计！”唐猛更不答话，双拳挟风直捣而来。云策见他来势凶猛，侧身闪避，随即飞起一脚。唐猛眼疾手快，双手疾探，竟将云策左脚擒住。不料云策这招却是虚中藏实，但见云策身形凌空一转，右腿早出，正是一招鸳鸯脚，这一脚去如流星，直踢面门，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早踹在唐猛鼻梁之上。唐猛吃痛，登时鼻血迸流，直入口中，唐猛心头火起，一拳径奔云策面门。云策急闪身躲过，却就势飞起一腿，直踢唐猛小腹。唐猛亦非等闲，侧身避过，反手一拳直掏云策心窝。这一拳着实时，云策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双目迸火，抖擞精神，使出十分气力来斗，云策先虚晃一招，诱得唐猛格挡，却忽变拳路，直捣唇齿。唐猛措手不及，只听得“喀嚓”声响，三四颗牙齿和血喷出。云策更不容情，飞起右脚正中小腹，唐猛踉跄倒退，口中鲜血如箭喷射。

云策更不容情，复又一拳如流星赶月，正中左眼，正中眼窝，顿时乌珠迸裂，眶陷骨碎，眼眶紫胀如卵，紫黑血污漫了半脸。云策就势揪住唐猛衣襟，提将起来，拳拳到肉，砰砰如擂破鼓。照胸腹又打了三五拳。唐猛已是气力已衰，骨软筋麻，唯有喘血之功，更无还手之力。云策撒手忽地一个鹞子翻身，早闪至唐猛背后。唐猛负痛急转，抡拳横扫，却被云策双掌如蛟龙出海，就势挟住两臂，猛力向后一拧。只听“喀喇喇”一声响，两条臂骨齐齐错位。唐猛惨叫未绝，云策早已翻身骑跨背上，两条铁臂绞住颈项。唐猛虽死命挣扎，怎敌得云策神力？但见臂上青虬暴起，愈收愈紧。不过半炷香功夫，唐猛面皮紫胀，舌吐三寸，喉中嗬嗬作声，面皮渐成紫绛，眼珠凸出如铃。可怜一条莽汉，呜呼哀哉，魂归阴府。往想这唐猛这一生，年少时拔杏树，高平山杀神豹，秦封山力战武行者，汶河渡协擒李铁牛，今番亦惨死，成为黄泉亡魂。正是：金刚怒目降魔障，阎罗殿前添新魂。

有一首诗专挽这唐猛道：

霹雳元神下九霄，铜刘曾扫万山魈。

虎啸冈头凝血碧，雷崩云外断金镳。

誓随真君平寇孽，岂容妖氛乱圣朝。

罡风卷处忠魂烈，紫府重归列宿遥。

且说唐猛阵亡，谢云策便率军直攻正门寨栅。城上守军见了，急擂梆子，一时间擂石如雹，乱箭似蝗，纷纷打将下来。谢云策见正门守备森严，急切难破，急拨转马头，引军往他门策应。正行之间，忽见东南方向尘头大起，一骑探马飞也似奔至近前，滚鞍下马，喘息禀道：“报！北门范成龙已被秦岳头领斩了！如今北门已破，党头领早杀入寨中多时矣！”众将闻言，俱各大喜。谢云策更不迟疑，骤马提枪，挥军直取北门。看官听说：这北门如何便失？原来却有一段厮杀，待一字仙细细表来。

原来秦岳引着军马直突至北门，正迎着范成龙巡城出来。范成龙望见梁山旗号，更不打话，挺手中铁脊蛇矛，催坐下那匹雪练也似白马，大喝一声：“梁山草寇，吃吾一矛！”直取秦岳。秦岳抖擞神威，抡起三尖两刃刀，拍马来迎。这一个矛出如银蟒翻波，誓要报效朝廷；那一个刀劈似寒霜泻地，定要扬我山寨雄风。两下里各逞平生手段，刀来矛往，酣斗四十余合，不分胜败。

此时梁山军已打破城门，喊杀震天。范成龙见大势已去，目眦尽裂，兀自死战不退。又斗十数合，秦岳忽生一计，卖个破绽，虚晃一刀，拨转马头便走。范成龙大喝一声：“贼将休走！”挺矛纵马赶来。秦岳听得身后马蹄渐近，暗将三尖两刃刀挂于鞍侧，抽出腰间画鹊弓，搭上一枝狼牙箭，猛地扭转身躯，觑得亲切，飕的一箭射去。范成龙追得正急，哪里躲闪得及？那箭正中肩胛，透肉入骨，范成龙大叫一声，倒撞下马，手中蛇矛当啷坠地。秦岳骤马回身，举起三尖两刃刀，大喝一声，刀光过处，范成龙已身首异处。北门守军见主将阵亡，发一声喊，魂飞魄散，四散奔逃。秦岳将刀一摆，梁山军马如潮水般涌入北门。

有一首诗专叹这范成龙道：

铁脊横霜镇寇豪，擒龙伏虎战功高。

仙山血取扶危难，天阙名扬卸锦袍。

智破奔雷平乱世，忠随希真报皇朝。

丹心留照青莱月，魂入云台傲碧霄。

唐猛、范成龙二将已死，梁山军已拿下北门，其余三门情况如何？那党景言又是如何杀入唐家寨里的？这一下，有分教：里应外合，唐家寨顷刻瓦解；大军攻打，梁山泊再奏凯歌。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损两名雷将

唐猛，范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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