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横槊赋诗临大江,雄师百万气吞狼。
青梅煮酒论英杰,官渡扬鞭定北方。
碣石秋风歌浩荡,短歌行处月彷徨。
谁知赤壁焰飞后,老骥空嘶铜雀凉。
上回说到,唐猛为报四子之仇,与谢云策大战百余合。唐猛见不是对手,卖个破绽,索性与谢云策斗上了拳脚,一双铁拳使得神出鬼没,将唐猛打得眼冒金星,死于马下。这边厢秦岳已夺了北门,手起一刀,将范成龙劈翻落马。如今单表凶太岁党景言,如何杀入唐家寨内?看官莫要着急,且听一字仙细细道来。
原来当日谢云策分兵之时,党景言早掣双剑在手,领着八百精兵,直扑东门。把守东门的正是王逊,此人自幼惯使枪棒,曾一棒打翻家中教头,因此人皆唤他做“细棒虎”,端的有些本事。王逊闻得党景言来攻,当即点起三四十骑,大开城门,出马迎敌。只见王逊抡动铁杵,与党景言双剑战在一处。两个好汉斗经百余合,剑来杵往,难分高下。看看天色将晚,王逊虚晃一招,拨马回城,拽起吊桥,闭门不出。党景言见一时难破,便令军马于东门外扎下营寨。党景言连日攻打东门不下,心生一计。这夜三更时分,命军士尽卸重甲,各执挠钩,衔枚疾走,悄声摸至城下。王逊军连日守城,早已人困马乏,多在城楼上抱戈酣睡。党景言军将挠钩搭住女墙,鱼贯而上,神不知鬼不觉,早占了城楼。王逊正欲闭目假寐,忽见黑影幢幢,急跳起唤军士迎敌,却哪里还来得及?但见梁山好汉如潮水般涌上城头,许多守军尚在梦中,便做了刀下之鬼。王逊领着残部且战且退,被团团围在核心。党景言提双剑上前,喝道:“王逊!唐猛、范成龙俱已丧命,祝家庄亦被我军打破,何苦再为他等卖命?不如归顺梁山,共聚大义!”王逊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掷铁杵于地,翻身下拜,率余部归降。
却说党景言收了王逊,命其引残部去见谢云策,自提双剑,转攻西门。这西门守将赵亨,方与戴子岁大战一场,正倚着城柱打盹,哪知东、北二门已破?党景言骤马突至,双剑如银龙出海,大喝一声,杀入城中。赵亨惊觉,慌忙提刀上马。戴子岁闻得城内喊杀震天,急引军杀入接应。赵亨前后受敌,见大势已去,只得率众归降。党景言正欲往南门助战,忽见熊子浩心腹飞马来报:“南门已破,李抗归顺!”众好汉闻言大喜。
原来熊子浩连日骂阵,李抗只是闭门不出。子浩心生一计,故意令军中散布退兵谣言。李抗在城上望见梁山军马似有退意,又听得细作来报“贼营内乱”,不由大喜道:“此天赐良机也!”急点本部兵马,大开城门,出城追击。方追出三五里地,忽听一声号炮响,熊子浩率军从两侧杀回。李抗方知中计,急令退兵,却早被梁山军马截住归路。两军混战之际,熊子浩挺锏直取李抗。战不数合,李抗已手忙脚乱。熊子浩觑个破绽,一锏将他打落马下,喝问道:“李将军可愿归顺?”李抗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道:“愿降。”麾下军士见主将已降,纷纷弃械归顺。正是:
钢枪将,空有万夫勇,小叔宝,智勇更无双。若非子浩施妙计,怎教李抗拱手降?
且说谢云策一面差人开仓,一面亲至唐家寨,好言抚慰百姓,又教将那些苦役尽行遣散,每人各赏银两,打发回乡。正分拨间,只见一骑快马奔来,只见那军士滚鞍下马,叉手向前,气喘吁吁道:“谢头领,大事不好!如今天子听信那殿前太尉宿元景言语,另招安了一伙绿林好汉,特遣那为首的头领,会同京师禁军、御营兵马,共计二十余万,直奔我水泊梁山杀来。殷大寨主得知此事,急遣小将星夜赶至陵州,请头领火速回寨,共商迎敌之计,迟则恐有不测!”众人闻言听罢,尽皆吃了一惊。谢云策急教亲兵查点功劳,查毕,便传下号令,即刻拔寨起兵,星夜奔回济州水泊梁山去了。看官听说,朝廷方才大败一场,如何又兴师二十万来打梁山?莫要焦躁,待一字仙细细剖陈。
原来这祝万年、祝永清兄弟二人,闻得唐猛、范成龙阵前死于非命,料是大势已去,便急回至厢房,收拾行囊包裹,欲要逃走。唐猛、范成龙的浑家赶将入来,见了这光景,心下已自疑惑,便问道:“二位叔叔收拾行李,莫不是要临阵脱逃?我等丈夫方为国捐躯,你二人却待往哪里去?”祝永清被说破心事,暗忖道:“这两个婆娘已瞧出端倪,却是留不得!倘他日走漏风声,到天子驾前告发,我等死无葬身之地矣。”当下更不答话,抽出腰刀,先将唐猛浑家搠翻在地。范成龙的浑家见不是头,惊得魂飞魄散,急待夺路而走,早被祝万年飞起一刀,砍翻在地。可怜两个佳人,霎时间血染厢房,两道冤魂径归地府,直追范成龙、唐猛去了。
有一首诗专叹这两妇人曰:
哀哉斯人矣,生命何其短。
昨日笑语温,今夕黄泉伴。
愿彼安息处,花常春不断。
尘世纷纷扰,黄泉应无憾。
又说祝万年、祝永清见杀了那两个妇人,便就房中搜了些金银首饰,尽数揣入怀中。又放起一把大火,将那厢房烧做一作白地。可怜两个妇人尸首,尽化为火中焦骨,好不凄惨,祝万年、祝永清二人离了营寨,径到马棚牵了两匹快马,引着三四十个心腹亲兵,各各跨上马背,星夜投奔汴京而去。一路上风餐露宿,马不停蹄,不则一日,早到了陈留县地面。二人走得人困马乏,喉中干渴,正没理会处,只见一个老翁,肩上扛着一捆干柴,沿路走来。祝永清勒住马问道:“老丈,此处可有沽酒的去处?”那老翁放下柴担,向西一指道:“前面二十里外,有座朱仙镇,镇上有座酒楼,唤作‘望京楼’,甚是洁净,酒也到口。”兄弟二人闻言大喜,谢了老翁,催马疾行。须臾到了镇上,果见一座酒楼,门前挑着一面酒旗。二人下马,那三四十个亲兵自在店外看马歇息。祝万年、祝永清大步走入店来,拣一副座头坐下,便叫酒保筛上热酒来。
又见酒保端上酒来,并两碟茴香豆,摆下一盘熟牛肉,兄弟二人正待痛饮,只见屏风后转出一个女子来。只见这女子生得面如桃花,约莫二十三年纪,身长六尺二三寸,有怎生模样?但见:
纤腰袅娜,绿罗裙掩映金莲;素面轻盈,红袖袄笼藏玉笋。眉如柳叶,淡淡含春日之烟;眼似秋波,泠泠浸寒潭之水。鬓边斜插一枝花,金钗颤颤;腮畔轻匀数点粉,香汗微微。行动处似弱柳扶风,言语时如娇莺出谷。端的不是寻常女子,分明是貌赛西施,容欺貂蝉。正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看官听说,你道祝万年既娶了秦氏为妻,怎地还这般贪恋美色?原来有个缘故。当年秦氏随他上京途中,染了重风寒,虽救得性命,却落下个病根,再不能生育。更有一件,祝万年自被花荣一箭射中盔缨,惊得魂飞魄散,自此便落下个暗疾,每遇急处,便小便失禁。这祝永清虽娶了陈丽卿,争奈陈丽卿终日只知使枪弄棒,拈弓射箭,全无半点温存体贴。兄弟二人虽有家室,实则闺房冷落,竟似鳏夫一般。今日见了这般标致女子,怎不教他神魂飘荡,意马难拴?
且说祝万年、祝永清兄弟二人,见那女子生得姿容端丽,体态风流,四目相觑,心下早有几分荡漾。二人递个眼色,各擎一盏酒,径到妇人桌边坐下。那女子见二人面带轻浮,先自开口道:“二位将军有何见教?”万年笑道:“无甚要紧,只求娘子陪俺弟兄吃杯淡酒。”话音未落,早伸出一只糙手,要捉那女子玉腕。女子慌得一闪,急声道:“将军使不得!奴家是清白良人,怎敢陪酒?望将军恕罪!”说罢便要起身。怎料祝万年一个箭步抢上前,早拦住了去路。那女子退无可退,面色煞白,颤声道:“青天白日,郎朗乾坤,你等要作甚?”祝万年道:“娘子休要惊慌,俺弟兄不是那等强人。只因数月行伍,未近女色,今日得见娘子,实是三生有幸。你且坐下,陪俺弟兄饮几杯便了,俺自重重谢你。”
话音刚落,只听得飕的一声,远处一枝箭飞射而来。祝万年虽听得弓弦响,却哪里躲闪得及?那枝箭正中祝万年肩窝,贯穿而过,鲜血迸流。祝万年大叫一声,咬碎一口钢牙,回头看时,只见一条大汉,生得面如紫玉,三绺长髯飘洒胸前,两道剑眉斜插入鬓,凤眼生威,鼻如悬胆,口若涂朱,身长八尺五六寸,细腰扎背,猿臂善射,手中倒提一张龙骨弓,腰间挎着一杆浑铁钩镰枪,右手还拎着一只野兔,大踏步抢入店来。
这汉子怒目圆睁,大喝一声,便道:“呔!哪里来的泼贼,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敢调戏良家女子!尔等休走,吃我一枪!”原来这汉子姓朱,双名佳俊,籍贯乃是保定府人氏,早年流落至陈留县朱仙镇落脚,善使一条浑铁钩镰枪,有万夫不当之勇。早年曾在东京金枪班做副教头,乃是金枪手徐宁结义兄弟。后因徐宁被赚上梁山落了草,朝廷见他平日与徐宁交厚,恐他暗通梁山,便寻个由头,将他副教头之职罢黜了。朱佳俊有冤难诉,只得收拾行囊,回保定府乡里过活。因他使得一手好枪法,上挑下拨,神出鬼没,百八十条汉子近他不得,乡里人都敬他本事,送他个诨号,唤作“赛金枪”。
有一首《临江仙》单赞他的好处:
面似紫玉光射斗,双瞳点漆星寒。金盔兽带束腰间。锦袍团花绣,雁翎甲连环。
钩镰枪起蛇吐信,千军难近身前。营中号令肃如山。辕门旗展处,贼寇胆摧残。
祝永清见兄长面门中箭,血流满面,不由勃然大怒,喝叫左右亲兵:“与我拿下这厮!”那三四十个亲兵发一声喊,各持刀枪,一窝蜂簇拥上来。朱佳俊见状,并无半分惧色,挺起手中那条浑铁钩镰枪,大踏步迎上前去。但见那枪尖左挑右拨,如毒蛇吐信,上搠下钩,似恶蛟翻身,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只一阵工夫,早被他搠翻了五七个亲兵,其余的发声喊,哪里还敢近前?祝万年、祝永清兄弟二人见亲兵溃散,心头火起,各挺手中方天画戟,双双来战朱佳俊。那两枝画戟,左劈右刺,上下翻飞,端的使得风雨不透。朱佳俊却全无惧色,将一条钩镰枪使得神出鬼没,只见枪尖到处,寒光闪闪,钩锁连环,拨开左戟,架住右戟,三般兵器绞作一团,好一场厮杀。
又有七八个亲兵,发声喊,径向那女子围将拢来。那女子抽剑在手,正要抵挡,说时迟,那时快,酒楼外忽地涌进二三十个乡民,当头的几个手举锄头、铁锹,后面的持着扁担、粪叉,齐声呐喊道:“休得伤了我家朱大郎!”原来朱佳俊平日里专好打抱不平,在朱仙镇上极有人望,乡里人见他与人相斗,早有人飞报村中,众乡民闻讯,各执农具,一窝蜂赶来助阵。那七八个亲兵见势头不好,发声喊,四散走了,三人斗了三四十合,不分胜败。祝万年肩窝本已中箭,使力愈猛,血流愈急,渐渐气力不加。朱佳俊觑个破绽,大喝一声,一枪搠去,正中祝万年右臂,那枝方天画戟拿捏不住,当啷一声坠落于地。祝万年大叫道:“兄弟快走!”祝永清不敢恋战,急唤亲兵牵过马来。二人趁隙翻身上马,加鞭疾走,领着残兵,直望东京逃命而去。
且说祝万年、祝永清二人领着残兵,一路马不停蹄,连夜趱行,至第二日夜深时分,方回到东京府衙之中,恰遇陈希真前来,见二人盔歪甲斜,满身血污,陈希真吃了一惊,问道:“贤婿、亲家兄,你二人本应在祝庄镇守,如何这般模样回来?”祝万年喘息方定,哪里敢提调戏民女、杀人放火之事,只道:“泰山有所不知,我兄弟二人本在祝庄镇守,不想被梁山贼人里应外合,攻破了庄子。我二人只领得这三四十个亲兵,拼死杀出重围,星夜回京,欲来禀报。谁料路过陈留县朱仙镇地面,又撞着一个反贼,姓朱名佳俊,乃是原金枪班副教头,与那梁山贼寇徐宁乃是结义兄弟。因徐宁上山落草,朝廷将他罢黜,他便怀恨在心,在朱仙镇一带聚集亡命之徒,打劫客商,杀害官军,口口声声说要替徐宁报仇。我兄弟见他形迹可疑,上前盘问,那厮竟公然拒捕,仗着一条钩镰枪,剽悍异常,又纠合了一班乡民猝起发难。兄长肩上中箭,臂上又中一枪,若不是俺两个见机走得快,险些丢了性命。望泰山与我兄弟作主!”陈希真听罢,捻须沉吟半晌,方道:“原来祝庄已失,又生出这般事端。贤婿与亲家兄且去将息养伤,明日早朝,老夫自将这两桩事一并奏明圣上,请旨定夺。”二人暗喜,诺诺连声,躬身退下。
朱佳俊救下那女子,那女子拜伏于地,泣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朱佳俊急搀起道:“娘子不知,方才那二人乃是祝万年、祝永清,俱是朝廷命官,凶悍异常。此处非久留之地,速速离去为是!”女子却道:“恩公大德,奴家无以为报,愿委身相侍,执帚奉箕。”朱佳俊闻言,面红过耳,搓手踌躇半晌,方低声道:“既蒙娘子不弃……不知娘子芳名?”女子垂首答道:“奴家姓林,小字婉萱,祖贯东京人氏。因父母双亡,往陈留投奔亲戚,不意亲戚已迁往他乡,奴家盘缠用尽,只得在这酒楼上卖唱为生,不想今日遭此大辱,若非恩公相救,奴家性命休矣。”一旁那扛柴老翁拄杖急道:“大郎,二位速速离去!倘那伙贼人引了官兵再来,必遭毒手!”朱佳俊听罢,不敢耽搁,当即携了林婉萱,回至家中,将细软收拾做两个包裹,牵出两匹快马,二人各乘一匹,连夜离了朱仙镇,星夜投奔梁山泊而去。不一日到了山寨,殷浩将二人暂安置于聚贤堂厢房中住下,后话按下不表。
次日五更,天子升殿,文武分列两班。陈希真出班奏道:“启禀陛下,今有梁山贼寇聚众数万,连破祝家庄、唐家寨,唐猛、范成龙、真大义、魏辅梁等一干良将尽皆殉国。”满朝文武闻言,相顾失色。天子拍案怒道:“这伙草寇安敢如此猖獗!”祝永清急跪丹墀,泣奏道:“乞陛下速发天兵,剿灭梁山草寇。若任其坐大,恐复现当年宋江之祸……”陈希真未待他说完,便启奏道:“陛下,贼势虽凶,虚实未明。老臣以为当先遣一队精骑探其虚实,再图进兵。”话音未落,班部中闪出一员老臣,声若洪钟:“鲁国公此言差矣!兵贵神速,岂可迟疑?臣愿保举一支劲旅,不须旬月,定可踏平水泊,献贼首于阙下!”这人却是何人?他保举的又是哪个?御林军莫非又要与梁山大战一场?此一回已然结束,这一下有分教:金銮殿上,老元戎举荐能臣;水泊寨中,众头领议迎强敌。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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