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卌五回 宿太尉招安光雾山 殷寨主迎敌梁山泊

诗曰：

少年承冕立危旌，龙血玄黄裂帝京。

剑气未酬司马计，琴声空负竹林盟。

驱车南阙风云变，溅血东堂日月惊。

莫笑书生甘赴死，九霄雷火是余声。

上回说到，小辽王谢云策在陵州唐家寨安民已毕，忽见探马飞驰而来，呈上义通天殷浩手书。云策展读，惊见朝廷调二十万大军来剿梁山，闻得天子御驾亲征等语，不由变色道：“怎地来得这般迅疾！”急令点起三军，星夜拔寨回山。正是：狼烟骤起惊烽火，虎帐急传动鼓鼙。

十五日，谢云策引着人马回到水泊梁山，众头领皆下山迎迓。殷浩执其手道：“贤弟唐家寨一战，端的威风！连破七阵，真乃虎将也！”谢云策拱手道：“全仗哥哥洪福，众兄弟用力。”当下殷浩命备香樟棺木，厚殓谢雨昕尸骸，杨鸣潇亲题碑额，殷浩自撰祭文，其辞曰：

“呜呼！巾帼烈女，为友捐躯。矢透重甲，血染征袍。不见昔年问药人，今作黄泉居下客。英魂不泯，长照山墟。尚飨！”

殷浩又随之查点祝家庄、唐家寨两战的功劳，祝家庄战果如下：诸佳豪为戴子岁斩讫；袁鹏为党景言、罗子阳二人协斩；张洪为姜云星斩讫；刘昊为张明峻斩讫；王潼为熊子浩斩讫；刘飞为党雨萱斩讫；李亘亭为党梦晗斩讫；任景峻为谢云策斩讫；文仁为卢忆泽斩讫；贺怀真为汤玥恬斩讫；糜灏为谢云策、楚楠、姜云星、向震、秦岳五人协斩；彭羽被虞逸旸活捉，现已凌迟处死；奚春华被周循晨活捉，现已凌迟处死；陈忠、蒋义二人均为沈峻熙斩讫；祝虬、祝统、祝峥、祝琮皆为顾范则斩讫；魏辅梁为陆丹婷骂死；真大义被谢熙涵、顾怡雯活捉，现已凌迟处死；祝凤鸣为陈黯之、张子琛二人协斩；祝嵘为秦岳斩讫；祝景为陈黯之斩讫；祝兴为党梦晗斩讫，祝延为徐琼瑄、李灵钰二女协斩；祝烁为汤玥恬斩讫，祝休为郁衡晨斩讫；祝烨为王嘉兴斩讫；祝顺为党景言斩讫，祝熊为谢云策斩讫；祝雲为沈峻熙斩讫；祝叙为谢云策、沈峻熙、韩昊旭三人协斩；祝建为杨成瑞斩讫；祝苞为雷寿晖斩讫；祝鹏为牛世魁斩讫；栾廷君为楚楠斩讫；祝虺为熊子浩斩讫；王亨为李志澄斩讫；祝松投井身亡；祝睿死于乱军之中；祝雷为张奕煦斩讫；祝震为孟钰涵斩讫。

唐家寨战功如下：唐珙、唐琅、范菹明、唐风雷、唐猛、唐琼六人皆为谢云策斩讫；唐瑶为王综喝死；唐珂为钱芸汐斩讫；范成龙为秦岳斩讫；陆怡宁有救治众好汉之功；其余头领皆有杀贼之功，皆赏赐不已。那母女二人战战兢兢，相搀相扶走出帐来。众头领见了，提剑在手，便要上前结果她二人性命。殷浩急止住道：“且慢！”众头领皆不解其意，殷浩道：“我等替天行道，只诛首恶，岂可滥杀无辜？这母女二人不过是祝家妇孺，杀之何益？”遂唤喽啰取些散碎银两，付与那母女，温言道：“你二人速速下山，寻个安稳去处过活，莫要再回这是非之地。”那母女千恩万谢，拜泣而去。众头领见殷浩如此仁德，无不敬服，也都收了兵器。

话说功劳簿一应事务料理已毕，殷浩便聚众头领于聚义厅上，共议军机。殷浩开言道：“前番差遣宋晨豪贤弟往新泰县打探消息，今已回寨禀报。原来那光雾山中有一伙豪杰，亦是绿林中闯荡的好汉。去岁天降天书，亦载有他等名号，乃是上界十一大曜真君并二十八宿星官，应了三十九人之数，下临凡世。”顾范则抱拳道：“兄长，小弟还记得前年三月，为解救兄长赶赴扬州，途中迷失路径，误打误撞到了新泰县光雾山脚下。彼时曾与他寨中唐嘉峻等几位好汉相会，见他等皆是义气深重之辈，不知怎地如今竟归顺了朝廷？”徐瑾芸闻言，自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展于众人面前，道：“众位哥哥且看，此乃小妹从郓城赶回时，见城门上张挂的榜文，便悄悄抄录下来，正是那光雾山头领的花名册子。”众人互相传看间，郁澜涛、黄灵成、顾范则三人见了“樊豪龙”名姓，俱各心头一震。顾范则暗忖道：“往日听二哥言说，自与三哥分道之后，三哥便往徐州任职去了，如何却在这沂州地界落了草？”张明峻目光扫过名册时，忽见“陆佳莹”三字，心头如遭重击，面上却强作镇定，暗忖道：“原来娘子不曾遭难！不知何时也上了光雾山入了伙？真乃上天垂怜，教我夫妻尚有团圆之日！”张梵晗接过话头道：“听闻是殿前太尉宿元景亲往招安，许了他等报效朝廷的前程。那为首的唤作李晟彪，据传原是李唐宗室之后，早有归顺报国之心。”殷浩听罢，捻须沉吟道：“这李晟彪与某乃是旧识，同窗数载，深知其为人。只是不知天子果真要御驾亲征否？若真个来时，众兄弟务必仔细提防。”当下计议已定，各寨头领皆去整顿兵马，分头把守要隘，预备迎敌，不在话下。

且说这光雾山，端的不是等闲去处。原来这一伙好汉与梁山泊中许多头领早有渊源，亦是上界十一曜星君并二十八宿星官下凡。前文书曾有交代，这伙星君奉了玉帝敕旨，特来下界相助天罡地煞，共剿雷霆神将、地方散仙。自宣和三年起，众星君便陆续聚义于沂州新泰县光雾山中，端的是一处藏龙卧虎之地。

却说这十一大曜君，乃是哪十一人？只见：

中央镇星土星上将李晟彪

南方荧感火星大将王弘毅

北方玄武水星大将樊豪龙

东方青帝木星大将徐栎凯

西方咸池太白金星谭家乐

太阴星陆佳莹

太阳星顾铭瑞

罗㬋星高兴隆

计都星冯皓

紫炁星党歆瑜

月孛星卞璎楚

又说这二十八星宿，哪二十八人？乃是：

（东方苍龙七宿）

角木蛟龚浩钊

亢金龙杜煜珩

氐士貉张沐梵

房日兔王婕

心月狐施芸薇

尾火虎刘沭繇

箕水豹施凛

（北方玄武七宿）

斗木獬许君恺

牛金牛姚凌瀚

女土蝠汤丹彤

虚日鼠黄婉棂

危月燕黄绮笛

室火猪王项鎔

壁水貐沈羽成

（西方白虎七宿）

奎木狼匡逸

娄金狗黄景钧

胃矢锥范彧

昴日鸡尹璐

毕月乌崔雁婉

觜火猴闫熹

参水猿许靖钧

（南方朱雀七宿）

井木犴张逸成

鬼金羊李庶忻

柳士獐唐嘉峻

星日马马玺龙

张月鹿卢瑶

翼火蛇汪梓烨

轸水蚓惠思洋

看官且听，这光雾山三十九条好汉里头，原有几段奇缘：樊豪龙与梁山泊郁澜涛、顾范则、黄灵成三个，本是旧日相识；陆佳莹与张明峻原是结发夫妻。这些前文已有交代，不必赘述。党歆瑜与谢云策自幼同里，后因党歆瑜往江南游历，方才离散。单说这李晟彪，与殷浩少时同窗，自小便立下报效朝廷的志向。更兼他父亲李曾，原任殿前司都指挥使，在朝中与殿前太尉宿元景相交甚厚。这宿元景多得其父提携扶持，又是朝中难得的忠良之臣，自然暗中对他多有照拂。

话说一日五更三点，天色未明，文武百官齐集紫宸殿外，各整朝服，肃立两厢。须臾，只听景阳钟响，净鞭三下，天子驾坐紫宸殿。那殿头官立于丹墀之上，高声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话音未落，只见太尉宿元景手执象笏，大步出班，俯伏金阶，奏道：“启禀陛下，臣保举一伙豪杰，端的能剿灭梁山草寇，献俘阙下，奏凯还朝！”天子尚未开言，忽听得文臣班中一声冷笑，转出龙章阁大学士张鸣珂。只见这张鸣珂执笏出班，跪奏道：“陛下，据微臣所知，这伙人乃是沂州光雾山强寇。虽曾为国效力，不知何故复又落草。此等反复之徒，岂可轻信？望陛下明鉴！”宿元景正色道：“张学士有所不知，这伙好汉本是上界十一曜星君并二十八宿临凡，那梁山贼寇却是天罡地煞转世。以星君剿煞星，正合天道，何愁不破？”张鸣珂还待争辩，天子将龙袖一拂，便道：“二卿不必多言。宿卿既以天象为证，可赍朕丹诏御酒，亲往招抚。待观其行止忠佞，再议征剿未迟。”宿元景山呼谢恩，张鸣珂只得悻悻退回班列。正是：殿前一片招安议，引得星君下界来。

宿元景又奏道：“陛下圣明。那梁山草寇虽托言替天行道，实乃啸聚山林、劫掠州府之贼。光雾山众好汉虽曾暂居绿林，却心存忠义，不忘根本。前者征讨方腊之时，亦曾暗遣子弟下山助战，立功报效。此诚可谓‘身在江湖，心存魏阙’者也。今若许其戴罪立功，非但可收剿贼之效，更显陛下如天之仁，海内豪杰闻之，孰不感佩？”天子闻奏，龙颜大悦，当即敕令宿元景择吉日启程，赍丹诏御酒，亲赴光雾山招安。宿元景山呼万岁，谢恩退下。正是：紫宸殿上定良策，光雾山中聚星罡。

约莫过了五六日光景，宿元景领着五六个随从，擎着丹诏，望沂州新泰县光雾山迤逦而来。早有巡山喽啰飞报上山，李晟彪闻报大喜，急点起三十九位头领，大开寨门，鸣锣擂鼓，下山相迎。但见李晟彪见了宿元景，抢步上前，纳头便拜，口称：“恩相在上，想煞弟子也！”众好汉齐刷刷跪倒一片。宿元景慌忙下马，亲手扶起李晟彪，道：“贤侄快快请起！老夫与你父当年同朝为官，相交莫逆，何必行此大礼？”李晟彪执手道：“先父在世之日，常念恩相扶持之恩。山寨弟兄们盼恩相，真个是望穿秋水！”宿元景叹道：“贤侄等屈居山林，老夫心中何尝不念。今番朝廷欲征剿梁山泊，老夫特在天子面前保举贤侄等建功立业，重归朝廷。”说罢，与众好汉把臂上山。一路上但见四面高山环抱，左右悬崖壁立，居中一座聚义厅，九间九檩，雕梁画栋，厅前立着一杆杏黄大旗，左右两座偏寨，各有寨墙箭楼，互为犄角。两旁密布鹿角拒马，暗藏陷坑绊索。刀枪林立，旌旗蔽日，山腰处有三道关隘，道道有头领把守，寨后一条秘径，直通后山，进退有路。寨中粮草充足，刀枪如林，旌旗蔽日，果然是龙盘虎踞之地，端的一处好所在。

众好汉听罢，三十九条好汉面面相觑。王弘毅抢步出列道：“哥哥！梁山泊众头领皆是仗义疏财的好汉，端的四海闻名。这等相残之事，如何做得？”李晟彪长叹一声道：“贤弟不知，宿太尉丹心可鉴，怎好当面违拗？待来日阵前相见，自有转圜余地。”当下宿元景于聚义厅展开黄绫诏书，声若洪钟，宣读已毕。李晟彪躬身接旨，转头吩咐尹璐：“速去安排筵席，与太尉接风。”尹璐领命而去。但见：鼓乐喧天，笙歌匝地。金杯交错，玉液飘香。满堂豪杰，尽显招安气象；一座山寨，顿生报国雄风。正是：

金杯满泛琼浆液，玉盘高堆异兽香。

两行刀斧寒光闪，满座豪杰意气扬。

宴罢，李晟彪暗递眼色，与樊豪龙、王弘毅、徐栎凯、谭家乐四个心腹头领，引入后堂密室。待左右屏退，李晟彪低声道：“世叔在上，小侄有一事不明。朝廷何不将那梁山泊好汉一并招安，反要两虎相争？”宿元景捻须长叹道：“老夫岂无此心？叵耐朝中陈希真一党把持枢要，更有梁山众人立誓要剿尽雷部神将，势难两全。”说罢，复凑近低语道：“如今张叔夜郡王在辽宋边境连战连捷，不日将班师回朝。贤侄等可暂与梁山周旋，虚应故事，以待时机。”五个头领相视会意，当下传令整顿军马。次日五更，三十九条好汉随宿太尉下山，径往东京面圣去了。

十六日五更，光雾山众好汉随宿元景入朝面圣。临进宣德门时，李晟彪暗扯众兄弟衣袖，低声道：“诸位贤弟且在此稍候，待俺与豪龙、弘毅、栎凯、家乐四个兄弟先入内探看虚实。”说话间，早有黄门官前来引路，黄门官斜眼将众人上下打量一番，皮笑肉不笑地道：“咱家当是多大的官儿，原来是一伙山野村夫，也不知走了谁的门路，竟也敢往这宣德门里闯。”王弘毅闻言大怒，手按刀柄，便要发作。李晟彪急一把拽住，低声劝道：“贤弟且忍！”谭家乐却装作不曾留神，脚下暗使个绊子。那黄门官正趾高气扬往前走，冷不防绊个正着，哎哟一声，扑地摔了个狗啃泥，拂尘也甩出老远。众人见状，忍俊不禁。那黄门官爬将起来，满面羞惭，不敢再言语，低头引路去了。

且说李晟彪五人入得紫宸殿，其余头领俱在午门外候旨。抬头看时，但见道君皇帝头戴九龙平天冠，身披日月星辰衮龙袍。端坐龙床真天子，威仪赫赫镇乾坤。五人倒身下拜，三呼万岁。天子见他们个个英雄气象，龙心甚喜，急令内侍：“快扶众卿平身！”温言道：“朕观卿等俱是栋梁之材，真乃天赐良将，社稷之福也！”因问道：“众卿可有破梁山良策？”李晟彪叉手奏道：“臣自幼习得些武艺，闲时亦曾参详阵图。近日观辽邦兀颜光所布太乙混天象阵，悟得一阵法，暗合阴阳变化之机。只是……”言至此处，面现难色。天子追问：“卿但说无妨。”李晟彪再拜道：“若要布此大阵，非二十万精兵不可。”

天子抚须笑道：“卿若能剿灭梁山草寇，朕自当调拨军马。不知卿现有多少兵马？”李晟彪躬身道：“臣寨中现有七万儿郎。”天子即命枢密院调拨六万五千官军，复点御营兵马六万五千。正要传旨，李晟彪忽又拜道：“微臣尚有一事启奏。”天子道：“爱卿但说无妨。”话音未落，只见五条好汉扑翻身便拜。李晟彪叩首道：“此阵虽成，若得圣驾亲临观战，三军必当效死用命！”张鸣珂听罢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好个不知进退的草莽匹夫！尔等初受招安，安敢妄言惊动圣驾？官家万金之躯，岂容尔等这般僭越！”

天子正自沉吟，忽见殿下转出一人，龙行虎步，近前唱喏道：“皇兄，臣弟愿随李将军同往观阵！”众人视之，便是天子御弟荣王赵仪，头戴嵌宝紫金冠，身穿四爪团龙袍，腰悬玉带，足蹬飞凤靴，端的威风凛凛。天子大喜道：“御弟肯往，朕复何忧。李卿当好生护持。”李晟彪领旨谢恩，又点御营猛将李虎、谌龙为副，做左辅右弼。不消旬日，二十万大军整备已毕。李晟彪、荣王赵仪等人辞了圣驾，浩浩荡荡径投梁山泊而来。

这一战两厢对阵，直使：云龙斗雾虎，星宿会罡煞。一个奉玉旨临凡扶社稷，一个应天象聚义守忠良。端的难分胜负，有诗为证：

光雾星君下九重，梁山豪杰起山东。

阵前未决雌雄事，且看天道落谁弓。

毕竟此战胜负未分，端的难料。当下且收兵回营，话分两头。这一下，有分教：阵前养由基，百步穿杨显手段；帐中诸葛谋，八门奇阵隐玄机。毕竟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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