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去充军

瓦店镇的暮春，沈絮如飞雪般飘进沈家麒栖身的破屋。李桂鑫摇着折扇跨进门槛，身后是里正带着四个狗腿子，将本就逼仄的空间堵得严严实实。墙角油灯被穿堂风撩得明灭不定，映得他嘴角的狞笑忽隐忽现。

“沈秀才好雅兴啊！” 李桂鑫用扇骨挑起案头的《登科录》，纸张撕裂声清脆刺耳，“听说你家历年来共拖欠皇粮国税税五十六两整？” 他故意拖长尾音，将算盘珠拨得噼啪作响，“今日可是最后期限。”

沈家麒攥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角，指节发白：“李公子，家父卧病多年，实在……，能否宽限几日？”

“宽限？我跟你宽限，谁给我宽限？如今北有鞑靼进犯，东有倭寇作乱，朝廷饷银从何处来？都宽限了，仗还打不打？” 李桂鑫憨地踹翻木凳，惊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 他从袖中甩出张泛黄文书，朱红官印刺得人眼疼，“眼下东南倭寇肆虐，朝廷正缺精壮汉子。沈兄饱读诗书，不是常念叨‘捐躯赴国难’？这美差，非你莫属！”

里正一扬手，手下如狼似虎扑上来时，沈家麒瞥见文书角落模糊的篡改痕迹 —— 分明是李桂鑫连夜伪造的欠税单。他家欠税不假，最多二三十两，哪有五六十两？

他大喊到：“我乃独子，自古独子不参军。”正要辩解，被人家用抹布堵住嘴，绳捆索绑的拖出房门，听见李桂鑫在身后嗤笑：“什么独子不参军，老子让你参军你就得参军。哼，穷光蛋还想跟我斗，让他去东南尝尝倭刀的滋味！”

街边百姓躲在门后窥视，有的亲戚偷偷抹泪，但是敢怒不敢言。

苏瑶攥着窗棂，只见沈家麒被推进征兵的木笼车，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沾满泥污，却仍不屈的挣扎，身后是他的父母哭的死去活来的惨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她忽然想起那些藏在胭脂盒底的情诗，泪水夺眶而出，晕开了窗纸上的桃花。

沈家麒被抓了壮丁，顿时成为小镇上的新闻。而此时的苏家，也上演着人间惨剧。苏瑶的哥哥苏旺跪在青砖地上，额头磕出血痕：“九爷，再宽限些时日……” 七十岁的程九慢条斯理地转动着翡翠扳指，身后站着凶神恶煞的打手：“苏爷，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些年你在我的赌场里欠了三百八十五两的赌债，利滚利，如今六百八十两。而你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往后推，都跟你这样，我还怎么做买卖？这样吧，有钱出钱，没钱出人。你妹妹生得标志，当我三房正合适，花轿明日就到。”

第二天，唢呐声撕裂了瓦店镇的宁静。苏瑶被红盖头蒙住双眼，死死抓着门框不肯上轿。几个婆子连拉带拽，金簪从她发髻滑落，在青石板上撞出清脆声响。拜堂时，她望着眼前老态龙钟的丈夫，怎么也不肯下拜，被几个丫鬟婆子按在地上强行拜了天地。洞房花烛夜，老头子伸手揭了盖头，望着眼前的美人，发出豺狼一样的笑声，突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头面色青紫，浑身发抖，瘫倒在地。苏瑶赶忙喊人，等下人们来时，才发觉老头子已经魂归地府。

“这个小贱人，刚进门就克死了老爷，真她娘的扫把星！丧门星！我就说过别招惹小狐狸精，这个老坏蛋总是当耳旁风，怎么样？老命给弄丢了吧？” 大夫人的骂声震得房梁落灰。苏瑶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众人七手八脚抬走尸体。

第二天，当她听见 “宫里采选宫女” 的消息时，大娘子早已经和宫里来的管事的谈好了价钱，以三百两的银子把苏瑶卖进宫里。

被推进宫车的那一刻，苏瑶望着渐渐远去的瓦店镇，想起沈家麒写的情诗：“愿化比翼鸟双飞”。如今真是双飞了，一个飞向东南的生死沙场，一个飞向京城的红色宫墙。车帘外，暮色四合，正如她深不见底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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