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战逢老乡

嘉靖二十六年腊月，六千中原新兵抵达常州城外时，暮色正将运河染成铁锈色。这里的天气没有中原的干冷，但是也时常飘着雪花，夹杂着西北风，吹到脸上如同刀割一样。

沈家麒攥着磨破掌心的长枪，望着城楼上斑驳的 “李” 字旗，胃里翻涌着三日未消化的糙米。周冲却在队伍里摩拳擦掌，他瞥见营盘角落那根碗口粗的狼牙棒，檀木柄上缠绕的铜钉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和沈秀才没有分在一个小队里，但是都是属于南阳卫的兵，有五六百人，分成十二个小队。周冲分在三队，沈家麒分在十二队，开始时候没见过面。

子夜时分，老兵陈阿虎的土狗 “黑子” 突然狂吠。沈家麒从草堆里惊坐而起，听见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 那声音像毒蛇吐信，混着倭刀特有的金属轻鸣。“倭寇夜袭！” 陈阿虎抄起火铳的瞬间，箭雨已破空而来，营帐腾起冲天火光。

这就是倭寇啊，一伙小矬子，戴着面具，手持长刀和火枪，迈着小短腿，哇哇怪叫，往军营内猛冲，很多明军士兵上去抵挡，一遇上就感觉不对头，手里的长枪和短刀和人家的长刀短兵相接之后，立马断成两截，刚一愣神，被小矬子们砍断手臂和腿脚，一时间，凄厉的哭喊，四肢纷飞，血流成河，十分骇人。很多新兵没有见过血腥的战斗，有的吓的浑身发抖，有的则瞅准机会开溜，有的躺下装死。周冲看着这些胆小鬼，哼了一声，充满鄙夷，他心一横，牙一咬，一句话也没说，赤着脚冲向营门，抓起狼牙棒的刹那，檀木柄沁出的冷汗与掌心的血痕混作一处。

三个倭寇举着薙刀扑来，他大喝一声抡起兵器，六十九斤重的狼牙棒带起腥风，将最前方的倭寇扫飞了二三丈，余势未减，又将旁边两人挂倒在地，尖刺深深嵌入他们的胸腔。他提起狼牙棒照着他们的脑袋拍去，只砸的倭寇脑浆崩裂，红的白的撒了一地。又有几个倭寇冲上来，他忽然想起还有十几个飞刀，他摸出三个，突然一甩，正中三个倭寇的咽喉。

倭寇们一看这个大个子十分勇猛，都不敢靠近，有的拿出火枪对着他就射，周冲用狼牙棒抵挡，稍不留神几个子弹就蹭破了他的衣服，有一个还钻进了他的小腿，血顿时流出来了。他也不顾得，抡起狼牙棒冲进去，如同一阵旋风，吹的倭寇队伍稀稀拉拉的，四散奔逃。

他自幼就喜欢打架，是镇上混混中的小霸王，身高八尺，两臂有五百斤力气，打架是家常便饭，把镇上的同龄人打了一个遍，和镇上来的外地打把势卖艺的人切磋，可谓久经沙场，他天生不发怵打仗，相反见到敌人还十分兴奋，浑身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比吃了人参果还开心。不到半个时辰，十几个倭寇就被他送到地府了，有胆大的新兵一看他如此厉害，也咋咋呼呼的过来帮忙，看见倒在地上的倭寇，用刀枪猛砍猛扎。

沈家麒握着回回弯刀，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他本是书生，鸡都没杀过，何况杀人，早就吓的浑身发抖。一个倭寇向他奔来，他想起《回回战技谱》里的 “侧身避锋”，当倭寇的刀锋擦着耳畔划过，他憨地旋身，刀刃精准刺入对方肋下。那个倭寇也不是吃干饭的，凶悍异常，一刀砍在沈秀才身上，多亏他多留了个心眼，前几天找到了一个铁板捆在胸前背后，外面用外套裹住，他身形消瘦，一般人也看不出来。要不是这个铁板，他能被人家砍成两半。他挥刀猛砍，把那个倭寇砍死了。浑身是血，也顾不得擦。遇到第二个倭寇，他施展回回刀法，和那个倭寇打的难解难分。

大军混战中，他看见有个大个子挥舞狼牙棒如天神下凡，所到之处倭寇人仰马翻，可也有三支箭矢穿透了他的肩胛。很多兵都跑了，就他归然不动，以一敌十，在战斗中，血染征袍，如同霸王附体，存孝复生。不由得感慨，壮哉，真好汉也！有的人天生就是战士，没办法，人比人是比不了的。很多新兵被倭寇砍死，血流成河，一些狡猾的趁机四散逃命。

沈家麒也想跑，但是他想把这个大个子一个人扔下来于心不忍。于是他去帮忙助战，“好汉莫慌，我来助你。”周冲正用牙齿咬断箭杆，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别管我！” 周冲将狼牙棒横扫，把试图偷袭的倭寇砸进火堆，“跟***拼了！” 火焰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孔，沈家麒突然发现，这个好汉竟然是同镇上的混混头子周冲。

当晨光撕开夜幕，营盘内外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具尸体。沈家麒扶着受伤的周冲，看着远处退去的倭寇战船。沈秀才说：“原来是你啊，你咋也来当兵了？昨夜多亏有你，要不然咱们的人都得见阎王。”

周冲清洗着狼牙棒上的血肉，他却咧嘴笑了：“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你这酸秀才不是整天说要精忠报国吗？这倭寇的血，比瓦店镇的卖鱼的铺子还腥！” 沈家麒给周冲清理着伤口，用了刀伤药，不由得感慨，世道变的快，曾经的同乡、情敌，如今成了战友了。

沈家麒除了担忧家里的父母，也常想苏瑶，他问周冲”你知道苏瑶现在怎么样了？“

周冲说：”你走后，苏瑶被他哥嫁给了镇上首富程九，谁知程九这个老王八蛋在新婚之夜死了，他大老婆说被苏瑶克死的，就用三百两银子把苏瑶卖到宫里当宫女了。“

沈家麒说：”什么？他哥为什么要把他嫁给一个七十多的老头子?"

周冲说：“他哥是个赌鬼，被老家伙设套输了几百两银子，只好把妹子嫁给程九了"

沈家麒气的浑身发抖，”无耻啊，禽兽不如的东西。”

周冲见他骂个不停，呵呵一笑，问道：“你知道你为什么被抓了壮丁？”

沈家麒道：“我家里欠皇粮国税？”

周冲道：“放屁，什么皇粮国税，都是李桂鑫那个王八蛋设计好害你的”

沈家麒问“他为什么要害我”

周冲道：“他也想得到苏瑶呗，你整天写些歪诗，读起来还听顺口，他怕你赢得苏瑶的芳心”

沈家麒说：“就这样就害我？”

周冲呵呵一笑，道：“你这个傻秀才，越读越傻。为了女人，自古以来谋财害命的事还少么？人家有权有势，收拾你还不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沈家麒怒火中烧，一脚踢翻了一个凳子，说：”这个李桂鑫不得好死。有朝一日，我要宰了他。“

周冲哈哈大笑说：”算了吧，就你们读书人的胆子，你敢杀他吗？”

沈家麒说：“我真敢。”

周冲说：“那你父母怎么办？”

沈家麒一时间语塞了。

周冲说：“你不用担心，李桂鑫这个王八蛋已经死了。”

沈家麒道：“他年纪轻轻，活蹦乱跳的，怎么会死？”

周冲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他后来奸杀了一个美女，花钱买通官府，没想到被一个大侠给除掉了。”

沈家麒说：“哈哈，老天有眼，一会儿我去弄点好吃的，咱们喝一杯，庆祝一下。”

周冲说：“你有钱吗？”

沈家麒一摸口袋，啥有没有。叹了口气：“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周冲说：“冲着你前几天帮我写信的份上，我一会儿卖点猪头肉，打二斤散酒，咱们庆祝庆祝。”

沈家麒说：“等我有钱了，天天请你喝酒。”

周冲说：“算了吧，你们读书人就会画饼充饥。”

沈家麒说：“哎，我说到做到。苟富贵，勿相忘。”

周冲说：“你个大头兵，富贵个球。”

沈家麒说：“黄河也有澄清日，姜太公当年也穷困潦倒，后来做了宰相。”

周冲说：”但愿你也当宰相，我跟着沾沾光。可是严嵩老儿不让位，怎么办？“

两人擦去血汗，呵呵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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