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像蟑螂一样活下去

刘明阳重新爬回床上。

看着天花板，他忽然觉得，自己一路拼了命来到美国，第一晚住的地方，还不如路上住的民宿。

正想着，手机响了一下，Michael发来消息，“我过来找你。”

没过多久，Michael拎着个打包盒进来。虽然第一次见面，两人却没有半点生疏，紧紧拥抱。

“都顺利吧？这是给你带的饭，我在餐馆做工，是包饭的，吃过了。你饿了吧？快吃吧。”

刘明阳早就饿了，打开饭盒就开吃，一边嚼着东西一边说，“美国怎么这么破？！”

“跟想象的不一样吧？”

刘明阳继续大口地往嘴里塞着东西，嘴被塞得鼓鼓囊囊，说不出话，只摇着头。

Michael笑了笑， “唉，美国就这样！咱们来不就是为了挣钱嘛，那些时尚、摩天大楼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也是。”话语从嘴里囫囵地吐出来。

Michael说起走线的事毫不避讳，路上遇到了什么，哪里遇到危险、在哪被查了……

屋里的人也都是无所谓的样子，像听个热闹，凑过来听一会儿就转身走了。

其中一个听他们说，笑了笑，“我也刚到没几天，这不，谁都不认识，只能住家庭旅馆。”

“是吗？你从哪进来的？”

“德州。”

“我也是！”

刘明阳心想，“这屋里，说不定住过多少跟我们一样的人。看他们的样子，都听得见怪不怪了。我们玩命的故事，别人听了，只当个乐儿，与人聊天时多个谈资而已。”

“你打算找什么工作？”Michael问。

“我也不知道，好找吗？”

“看你找什么样的，在美国就这点好，只要你肯吃苦，随时都有工作，保障生活肯定没问题。纽约什么都贵，我建议你做几天工再找房，先在这凑合几天吧。”

刘明阳凑在他耳边低声说，“这里太脏了，床单、被罩都没换啊！”

“带我看看。”

刘明阳领他到自己床铺看了一下，Michael也觉得脏，但也不觉得奇怪，“家庭旅馆嘛，都差不多。这样吧，今天太晚了，反正钱也交完了，先凑合住一晚，明天我再帮你找。”

刘明阳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坚持，就答应下来。

Michael又在手机上操作一番，“发给你两个网站，可以在上面找房、找工作，你也可以自己找找看。都是中文的，老板也都是中国人。

还有，明天去图书馆那边转转，那周围的店面里有许多小招贴，都是房东自己挂的广告，不用花中介费。这里租房还有些说道，不是你想租就租给你的，到时候再讲给你听。”

回到房间，见对面铺坐着长幼两人，两张面孔一看就是父子，相互点了点头。

爸爸很有中年人的成熟与帅气，小的看样子还不到二十岁，高高瘦瘦的，青涩、拘谨、又害羞，面颊上青春痘留下的疤痕难掩一脸稚嫩。

只听爸爸说：“在美国都是靠自己，明天就出去找工作吧。”说完，塞给儿子一沓面值二十的钱，就走了。

男孩儿送走父亲，眼里充满迷茫地踱着脚步回到房间。爬向上铺，大概也是嫌被褥太脏，停在半空，犹豫一下，又下来。

“你也是刚来啊？”刘明阳问。

“是。”

“那个是你爸吗？”

“嗯，是。”

“你爸申请你移民过来的？”

“嗯，是。”

“你真幸运！”

男孩抿着嘴笑了笑，低下头，没说话。

“咋不住你爸家呢？”

“他那没地方。”

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少年的稚气。

刘明阳心想，再没地方，爷俩挤一挤，就是打地铺也比住这强啊。

“是不是嫌脏啊？”

男孩儿笑了，腼腆地低下头。

“凑合一下吧，找到工作赚了钱，自己租房就好了。”

说完，心想，都说美国孩子独立，这孩子还这么小的年纪，刚来……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了，下铺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都不知道。

夜已深，客厅里棚顶的灯一直长明着，灯光从门缝下透进屋里。各个房间的人都已睡下，整个屋子没有一丝声音。

刘明阳睡得正香，忽然，一个东西“啪”地砸在他的脸上。

迷迷糊糊伸手一摸，软软的，肉乎乎的，抓在手里还直蛄蛹。

他们魂魄一下子飞出窍，一下子将手里的东西扔到地下。

只听“啪”的一声，借着客厅透进屋子的灯光一看，瞬间，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全竖起来——一只足有核桃大的蟑螂四脚朝天躺在那里，腿还在疯狂地乱蹬。

刘明阳感觉胃里猛地翻涌，差点没吐出来，赶紧跳下床跑进厕所。

下铺的人被一阵摇晃惊醒， “怎么了！？”

从厕所吐完回来的刘明阳，皱着眉头咧着嘴，一指地下，

“这东西掉我脸上了！我还用手抓它！”

“还当是什么事，美国哪里没有蟑螂！？它太胖了，在棚顶没抓牢就掉你脸上了。你看它，都被你摔抽筋儿了！把它弄走就好了，不要再吵了！”说完一翻身，又睡了。

刘明阳既吃惊又尴尬地站在那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地上蠕动的蟑螂，浑身一阵阵地不适，一想起刚才抓在手里的感觉，胃里又一阵翻江倒海，急忙跑回厕所。

吐完，拿起扫把，深吸几口气，咬着牙，逼着自己把蟑螂弄到马桶里冲走。

洗手液挤了一次又一次，他把双手洗了一遍又一遍，可无论怎么洗，还是感觉掌心始终有东西在蠕动。

从厕所出来，他才注意到，那个男孩没睡在铺上，就趴在餐桌上睡着了，心里一酸——这可怜的孩子！

转念一想，可怜？我哪比得上人家？他至少还有爸在这，是拿着绿卡来的。

男孩睡得很沉，空调吹得屋子里冰冷，见那孩子只穿件薄薄的圆领背心，缩着肩膀，刘明阳拿件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

第二天一早，他似睡非睡地听见其他人进进出出，可就是不想睁开眼，不仅因为那只蟑螂搅得他没睡好，还感觉一整夜浑身都不舒服，似乎身上还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以为这是心理有了阴影，神经过敏，翻个身还想睡个回笼觉，可浑身没一个地方不痒。

他猛地睁开眼——夜里一直觉得身上有东西爬，并不是错觉。一下子坐起身，掀开衣服一看，身上布满了红疙瘩和一片片的红点儿，腿和胳膊上也全是。

转头看向对面床，男孩儿已经不见了，自己的衣服挂在床边。

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赶紧去洗澡，换身衣服，昨晚睡觉时穿的连碰都不想再碰一下，直接扔了。

心想，这个地方是说什么都不能再住了！背起背包，带着布满全身的红包出了家庭旅馆。

街上车流嘈杂，擦肩而过的各色行人，谁都不多看谁一眼。

他郁闷地想：“没人关心你是谁，移民、流浪汉、偷渡客，都一样模糊在烈日蒸腾的气流里。”

刘明阳拖着两条沉重的双腿，面容透着倦意，被烈日晒得通红，上面一颗大大的包，很是醒目。

他感到很沮丧——这，是美国？

他狠狠踢了一脚路边的青草。

路是自己选的。

没人逼他来。

他咬紧牙，“得活下去！”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不知不觉，走到了图书馆附近。

去那里看看，也许能获取更多的信息。

慢吞吞的，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翻着广告，租房的、找工作的。他的期望值不高，眼前，能赚钱，先把房子租了，够吃饭就行。

连续问了两份工作，都要有工卡、能报税。最后，有份零工，没什么要求，就是工资低。他想先干着——得先活着啊！打算明天去试工。

转过街角，发现家庭旅馆里那个男孩儿蹲在墙根儿的背荫里，正用手抹眼泪。一抬头，看见刘明阳，有些难为情，想躲开又来不及。

刘明阳很好奇，停下脚步，“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摇摇头，可不争气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

“遇到什么事了？”

男孩儿狠狠地咬着嘴唇，委屈地流着泪，自尊心却让他什么也不肯说。

刘明阳看看他，脑海里映出他昨晚瘦瘦的肩膀趴在桌上让人心疼的样子，

“别蹲在这了，咱们找个地方坐会儿吧，我也热了。”

走进路边一间小小的水吧，刘明阳让男孩儿坐下，自己站在柜台边，犹豫了一下，买了两瓶最便宜的纯净水。

男孩儿的情绪已稍稍平复，两人默默拧开瓶盖，喝着水，都没说话。

半天，男孩儿先开了口，“谢谢！还有昨晚的衣服。”

刘明阳感同身受地说：“心里不好受吧？”

男孩低着头，手里摆弄着瓶子。半晌，抽了抽鼻子，才开口，

“我以为，我终于有家了。”

“你不是有你爸吗？”

男孩鼻子哼了一下，“别提他！”

“怎么了？”

顿了一会儿，男孩儿用手抹了把脸，

“我的箱子在我爸车里，早上去他家取衣服。到那一看，他住着一整栋别墅，里面还住着个女人和孩子。这么多年，他一直跟我说他在这很苦……”

喝了口水，接着说：“我心疼他，从来不管他要钱。在国内，我读的是最好的高中，可考上大学，刚读一年，就辍学了。

我必须得去打工，不然连饭都吃不上。挣那点钱，哪里还够交学费！别的同学都在大学校园里，就我留在家，我是什么心情！”

顿了顿，“等到他给我申请绿卡，我还挺高兴。心想，我爸还是爱我的，总算能跟他在一起了。

可今天一看，他在养别的女人和人家的孩子！”

说着，又一阵哽咽。

停了一会儿。

“我说我想在他那里住，我会上班挣钱，不给他添麻烦。他说什么也不让我住，说我是大人了，什么都得靠自己，他已经给我钱了。”

“他给我二百块钱，把我扔在那么一个破地方，这算什么？”

“他是我爸！”

“我亲爸！”

说完，再也控制不住，呼吸都带着颤抖，眼泪忍不住落下。

刘明阳心里涌上一阵酸楚，等他稍稍平复了些，才问：

“那你妈呢？也在这边吗？”

“她！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抛下我和我爸，跟别的男人跑了，我都记不起她长什么样子。恨死她！我没有妈！”

听他讲完，刘明阳只觉心里堵得慌，憋闷得像压了块重重的石头。看着面前还带着学生气的少年，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抬眼望望满街行色匆匆的人们，心中泛起感慨，“他们哪个没有故事？哪个背后不是藏着无法言表的辛酸！”

莫名，夜里挣扎的蟑螂映在眼前，他忽然觉得，那只蟑螂没那么可恨了，它也是为了活下来。

自己，又何尝不是。

“兄弟，别回那住了，换个地方。先找份工作吧，有了工作自己能养活自己，心里就踏实了。你的身份、年纪和文化基础，已经优于别人了。不管怎么也还有个爸在这，有的是大好的前程！”

说完，他开始羡慕这个少年，“不知多少人为一张绿卡在这忍耐十年，甚至二十年，连父母过世也不能回国奔丧。”

转头，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空洞的路人身上，喃喃自语，“活下来……像蟑螂一样！男人……女人……”

就在两人沉默的时候，忽然，不远处出现一阵骚动，几个人围着一个文质彬彬、戴眼镜的男人拍照，像看见明星一样。

两个走进水吧的路人，边买水边议论，“那不是网上那个名人吗？总能看到他的直播。听说他才移民过来两年。刚到这就在曼哈顿开公司，雇了一帮人，准备大干一场，不但一分没赚，还赔了一大笔。”

“我也听说了，原来是他啊！还有人说他都破产了。”

“嗨，都是传说，越传越离谱。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再怎么样也过得比我们强。那么有名气的网红，赔点也不算什么。只不过，可能会很失落。不像我们，我们本来就在最底层。”

“再红也得认命，想再翻身还得找新出路。无论在国内是什么人，多有地位的人物、多有钱的老板，到这，都得一切归零，从头开始！”

“我们这些做苦力的，哪懂人家的世界？还是老实巴交做工吧。”

刘明阳默默听着，低头喝了一口水。心里忽然明白，这座城市，从来不会因为你过去是谁，就对你另眼相看。

刘明阳找了一份在仓库贴标签的工作，算是零工，工资一天一结，对刚到美国的他来说，很满足。

同事答应把自己出租屋的沙发让他住几天，当然，要付点租金。

当天晚上他就住了过去。沙发是旧的，但很干净。他终于能睡个安稳觉。

夜晚，洗漱完的他躺在沙发上，脑海里又浮现出小薇的样子。他想联系她，告诉她，自己来了。可又有些忐忑，该不该跟她联系。

他纠结，“小薇还想不想见到我？我的出现究竟是惊喜还是惊吓？她现在会不会有了新的男朋友？”他的内心在挣扎着，久久不能安睡。

这天，一边做工一边想，要是找到小薇，总不能让她看见我睡在别人家客厅的沙发上——对，我得有个自己的住处。

做了一个月零工，总算积攒了点钱。于是，闲下来便找租房广告，囊中羞涩的他看着房价望尘莫及。突然一处半地下室招室友的广告令他眼睛一亮。

这是一处两房的地下室，里面住着个男的，想把另一间出租，价格很友好。他也没有行李，第二天便住过去。

走下一截铁栅栏内的几级台阶，一进门，空气里有一点潮气混着木头发霉的味道。一侧是厨房和卫生间，另一侧摆着一张餐桌，餐桌上方的墙上开着一扇很小的小窗，透过小窗看得见外面行走的人。

他的房间内光溜溜的四面墙壁上只有一扇与餐厅一样的小窗，除了地上放着的一张床垫外，空空如也。心想，“眼下，先住下再说吧。”

接下来，他的心思都用在置办家用上，全部都是在网上淘的二手的，有的还是别人不要、自取就白送的。床架、桌子、收纳盒、鞋架……室友拿了把椅子给他用。

他躺在自己买的新被子里，静静看着屋里添置的一样样东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这还是来到美国以后，他第一次觉得——终于安家了。

那一晚，睡得无比安稳。

这天夜里，他想给小薇发消息的手一直在屏幕上来回犹豫着。他的内心在纠结，直到接近午夜，用力地吐出一口气，“呼”地坐起身——“豁出去了！九死一生都过来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还不敢找！”

发出去的消息，久久没有回音，刘明阳的心里无比失落与难过，握着手机的手一直放在胸前，屏幕始终没有亮。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天空飘着小雨，刘明阳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在原始森林中沼泽般的烂泥里，每一步都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拽住。

渐渐，膝盖、大腿陷进去，越用力越下沉，整个人几乎被烂泥吃掉，只剩肩膀还露在外面，他用不上一点力，直到干脆动弹不得。

周围的人都面无表情，瞪眼看着他，没一个人管他，只等着看他被彻底吞掉。

他只能仰着头，双手无力地举向空中，渴望地看向一张张灰头垢面的脸。还是没人救他，只用呆滞的目光盯着他。

冥冥中，自己又漂在深夜里漫无边际、冰冷的大海中，身体依然被无形的力量拖拽，慢慢地下沉，一直下沉，黑漆漆的海，深不见底。

仰头向上望去，只有随着海水晃来晃去、形状扭来扭去的惨白的月，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在头顶瞪着他。

转瞬，身体仿佛变得很轻，轻到不由自主地向上浮，浮到海面仍继续飘向半空。

一个巨浪猛地掀起，狠狠拍在他身上，整个人被冰冷裹挟。

突然，一股力量猛地把他拽下去，吓得他心脏紧紧一缩，浑身电击般地一颤，“啊！”地一声惊叫，心想——完了！

随着浑身激灵一抖，意识回到现实。眼还没睁开，手下意识胡乱地抓着，直到真实感觉到触感，确定身体躺在地下室的出租屋泛着寒气的床垫上，才长出一口气。

心还在怦怦跳，嘴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咕哝着：“操！又做噩梦了！”

仰面朝天，缓缓抬起胳膊，横在头上，遮住从头顶正对着他、巴掌大的小窗投进的刺眼的亮光。

过了许久，慢慢睁开双眼，头顶惨白的天花板跟梦里的月亮一个颜色。

伸手摸过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的心情里掺杂些怨恨，可是他自己也搞不清究竟怨什么、恨什么。

他还不知道，“走线”来美国的经历给他留下的梦魇，以后还会来拜访他。

他还带着困意，可不得不艰难地爬起来。他得去上班，他不能没有收入，他得租房、吃饭，一天不上班心里都会感到不安。

睡眼惺忪，慢吞吞地挪到洗手间，站在马桶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抖动两下，仿佛精气神又回到全身。

从冰箱里拿出面包和比水还便宜的牛奶，正要煎鸡蛋，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扫一眼屏幕，他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是小薇。

他连忙点开。

“你来纽约了？”

“真的假的？”

夜里发消息时，她已经睡了，她说愿意见他。

她工作的地方不在纽约市，她得住在那边，两人约好小薇休息的那天在刘明阳下班后见面。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嘴里大喊一声，狠狠挥了一下拳头。

另一间屋里还在睡觉的室友扯着嗓子、隔着门大声骂着他，“大清早的，要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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