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地狱之门

几天来的奔波，再加上喵喵的话始终压在心头，令夏冰感到身心疲惫，她决定休息两天，疗愈这几天的挫败感，也好让文盈有机会去找工作，她来带孩子。

文盈还真找到一份零工，可刚做一天就悻悻而归。

晚上，她到夏冰的房间说悄悄话。那是一份摆摊卖糖葫芦的工作，不看身份，也不需要几句英文。她倒也做得开心，对顾客笑脸相迎，一天一百多的报酬对她来说相当满足。

可她发现，每次收钱、找零钱，老板的手总会在她手上停留。开始她并没介意，可接近晚上时，就更加明显。并且，她发现，老板的目光总停在她身上，还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这怎么行！？于是她便以在户外工作不适应为由辞工。

老板不肯放她走，劝她留下。可她不知道如何去应对，心里既恐惧、厌恶，又不敢得罪，这还怎么干！

临走时，文盈抬手去接老板递过来的工钱，老板却紧攥着不放，“不许走！”那一瞬，文盈心头仿佛掠过一丝怜悯，随即笑着摇头，什么都没说。

这事，她不能跟老杨说。

两个女人，靠在床头，文盈悠悠地说：“都说女人来美国更好混，可那得付出什么代价？”

夏冰眼神直勾勾地发呆，“是啊，你看路上的那些女人，哪个都不容易啊！”

她脑海里飘过喵喵的样子，“也许舍得开就轻松了。”

“有句话我说了，你别生气啊。”

“咱俩这患难之交，还有啥不能说的？你说！”

“我看你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我想，其实，你可以找个男人照顾你，解决眼前的燃眉之急。不是让你马上爱上谁，遇上个托付终身的就更好，遇不上，就是先过渡一下。我知道你是好女人，你是单身，找谁都是名正言顺的事。”

夏冰听了心里一阵酸楚，她看着文盈，“你也是这样想的？”

“我只是为你想，你要是不愿意可千万别生气啊！”文盈慌忙地解释着。

“我知道。”

“要不……你跟前夫说说，他要是能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帮你一把，也能让你走出眼前的困境。”

“他？！哼！那个烂人，不看我笑话就烧高香了！”夏冰冷笑一声。

“你以为他当初不跟我离婚是因为爱我吗？他只是舍不得属于他的东西！他的一点好，看上去像惊天动地，是演出来的。不需要他廉价的施舍，就是饿死也不跟他张口！”

“还有孩子呢，孩子他也不管？”

“他要是想管，就不能让孩子管别人叫爸，更不能让我带出来。”

深夜，夏冰久久不能入睡，她回忆着这几天里发生的事。

图书馆里的女人、餐馆老板、喵喵、文盈，所有人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响。

她不停地问自己该何去何从，总要做出选择。

她的内心有两个自己，一个在现实面前放低，委曲求全；另一个是本真的自己，心高气傲，多有不甘。两个自己都拼命拉扯着她，仿佛要把她撕成两半。

她想：“如果真有一天，孩子都饿肚子了……我还坚持什么！”

想到这，又猛地甩着头，“我在想什么啊！”

她开始“恨”赵为志，要不是他那该死的私奔，怎么会有如今的下场！

可随之而来，是更深的思念。那思念无声，却深不见底，仿佛心头的血化成丝，从心口一点点抽离，每抽出一截，都痛彻心扉，直至血干丝尽，才算完。

她身体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抓着被子，捂住脸，无声地痛哭。

第二天，她带着红肿的眼睛决定去法拉盛再碰碰运气。

夏冰去的是联系过的一家指甲店，那里招学徒。讲好的，在没正式给客人做指甲之前没有工资，只要上手做客人就可以挣钱了。

她是奔着能学门手艺去的，不管将来怎样，靠这手艺也能养活自己和儿子。

刚开始，都是打扫卫生、洗毛巾、叠毛巾、给技师们找个指甲油之类的零碎的活。稍有空闲，就凑到大工旁边看人家怎么做。

只见大工带着口罩，眼皮都没抬一下，带着她家乡的口音，冷言冷语道：“别坐这里，你坐这客人会以为我做得不好，出了什么问题。”

夏冰赶忙站起身，退到她身后。大工似乎更不耐烦，提高嗓门，“不要站在这！你挡到光了！想学去让老板教你。”

话说得夏冰脸“唰”地红了，心扑通直跳。

她赶忙转身，“我去看看毛巾洗好没。”说着，她下意识朝老板那边看了一眼，可这一眼，却与正在注视她的老板娘四目相对。

她心里一慌，灰溜溜地钻进狭小的洗衣间，洗衣机正在运转，坐到员工吃午饭的小桌旁，满心委屈。

第二天一早，没什么客人，不知道为什么，老板忽然指了指脚池，“坐过来，我给你做个脚。”

她心里有点忐忑，“老板这是要干嘛……”

转念，“嗨，别想多了，他这是为了教我吧。”

正想着，一个大工语气里满是拈酸、拖着长音在旁边说起风凉话，“哎呀……做这么多年指甲也没见过，还有老板给员工做脚的！我也好想不会做哟……”

夏冰心里咯噔一下，“我又冒犯她们了？幸亏老板娘还没来，不然说不清楚了！”

转眼又是一个周末，客人出奇地多，忙不过来。老板娘喊，“夏冰，做个脚吧。”

这一喊，把夏冰吓一跳，心“扑通”直跳，以为自己哪里又做错了。下一秒才反应过来——老板娘让她接客了。心里顿时一阵窃喜，这就意味着有工资了！

第一次上手，手忙脚乱。老板不停地假意取东西、做事，一趟趟地从她身后经过，提醒着她，“先剪指甲……宁可少剪点儿，也别剪破了……”

门外又进来母女俩，看样子是熟客，也要做脚。人手不够，老板娘上手接，紧挨着夏冰。

老板娘边安排客人落座，嘴里边唠叨，无非就是，我们刚来那会儿……学徒那会儿……

她一边给脚池套塑料袋子，眼睛一边瞄着夏冰，一会儿嫌动作不对，一会儿又嫌她慢。

本来第一次做就紧张，她越说，夏冰越慌，手忽然不像是自己的，越想做好，越不知道该做哪一步。

夏冰戴着手套的手里正捏着客人的一根脚趾，卷曲的指甲包裹起整个脚趾尖，正在琢磨，“她这脚……嗨，好活儿就轮不到我做了，练手嘛。从哪下剪？可别给人家剪破了。”

就在这时，老板娘瞥了她一眼，又来一句，“眼睛往活儿上盯，别老盯着别人家的老公。”

夏冰脑子“嗡”的一下——“太侮辱人了！”

老板娘的一番话，让一忍再忍的怒火“腾”地冲上脑门，心脏憋得都快炸了，“这是见我今天能挣钱了，故意找茬吧？钱是我自己挣的，又不是白拿的！”

正在这时，老板娘用的脚池冲浪轮子不知道是谁给安反了，刚按下按钮，一股水柱从脚池里冲了出来，正好喷到客人身上，两腿间的座椅也湿了一片，远远看去，像是不小心尿湿了裤子。

吓得她赶忙关掉脚池，一边连忙给客人道歉，一边手忙脚乱地擦水。

她焦急地问夏冰：“怎么回事啊？”

夏冰心想，“这不是你家的吗？你还不知道，问我？！成心折腾我呢？”

余光扫着其他人，看得出，低头做活的员工也都想笑，却硬憋着。

老板娘急了，冲夏冰喊道：“快点啊！怎么回事啊！”

“反了！”

“什么反了？”

“安反了，里面的轮子安反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冲浪轮翻了个方向，又按下开关。

“噗！”

水柱迎面喷了她自己一脸。

夏冰赶紧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活，强忍着，差一点笑出来，刚才的怒火似乎被喷出的水熄灭不少，“让你叨叨，可真是……报应！”

老板娘急了，又开了腔，“没看出来啊，你这娘们儿这么阴险！就在旁边看着也不帮我！就你这人品，走到哪我看你也混不下去！”

夏冰忍无可忍，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瞪着眼睛，转头看向她。

她本想几句话怼回去，可转头的一瞬间，看见老板娘满脸是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怔了一下。

下一秒，忽然仰起头，大笑起来。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她。

她笑了很久。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慢慢止住笑。

擦掉眼角的泪。

脱下工作服，走向老板，“我不干了！”

老板没说话，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她。

老板娘愣愣地在原地看着她大步流星走出门。

出了指甲店，心里越想越窝囊。无助地站在街边，她不知道去哪，几个月来的艰难和委屈一下子涌上来。

她再也撑不住了，沿着墙边慢慢蹲下，最后坐在路边，把头埋进手臂里，“呜呜”地，哭得浑身发抖。

不时有过路的人满脸狐疑地侧目，也有人停下脚步问她怎么了？有人手里拿着手机问要不要帮她报警啊？可她都不理，只想痛快地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夏冰？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是谁？还知道我的名字！”抬头一看，是那个餐馆的老板。

这一问，夏冰鼻子一酸，眼泪又止不住地流，她哽咽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老板看着她的样子，“去我店里坐一会儿吧。”

夏冰像个刚在外面挨了打的孩子，跟在大人身后，来到餐馆。店里还有客人在用餐，老板把她领到一个包间，让她坐下来，递给她一瓶水，“受委屈了？”

夏冰低着头，抽泣着，不说话。

“刚来的……，稳定下来就好了——还没找到工吗？”

夏冰不说话，只摇头。

“要不你明天来这里试试吧，但不能让你马上接触客人，只能先在后面学包外卖，前面如果忙不过来再帮忙做点杂活。”

夏冰一听，抬起头，用感激的目光看着老板，用力地点头。

“不懂的，什么都可以问我。”老板说完，取来一份菜单递给她，“这个拿回去，记上面的菜，中英文都要会，包括配料、做法。不知道怎么读，自己用翻译软件查。我们这里下班晚，没问题吧？”

夏冰眼睛还是红的，却已经忍不住笑了，“没问题，我一定好好学！”

说完站起身，深行一礼，“谢谢！”

老板看着她的样子，也笑了，抬手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不用说谢谢。今天回去休息吧，明天按时来。我叫马君，你就叫我英文名字，John。”

文盈听了夏冰讲的这一天发生的事，为她遇上好心的餐馆老板感到高兴，“这老板人不错，他完全可以不管你，假装没看见走掉，说明他很善良。你放心工作，我跟老杨换着替你看孩子，一个也是看，两个也是带。”

第二天上班，夏冰在厨房里边记菜名边学着认厨师炒出来的菜，教她包外卖的是老板娘。她不是每天到店里来，家里两个孩子还小，她照顾孩子之余偶尔过来。

她教夏冰认小票上的菜，什么菜配什么蘸料、汤、什么规格的饭……

“不愧是读过大学的人。”没一会儿，见夏冰就能做得有模有样，老板娘嘴里满意地夸奖着。

John开始时还不放心，怕她出错，假装做别的，过一会儿就来厨房一趟，眼睛不停地往她这里扫……

到了晚饭时间，见她已经可以独自做包外卖的活儿，他站在吧台后面，远远地望着夏冰，这女人还真行，不管什么，说一遍就会，还不出错。

他的眼里透出一丝耐人寻味。

晚上，结完账，别人都走了，夏冰总是最后一个，她想尽量多做一些，来博得好感。

John笑盈盈地看着她，“怎么样？是不是很累？”

一天下来，夏冰累得腿都僵硬了，嘴上却说还好。

John递给她二十块钱，“按理说，你是没有钱的。这是我从别人的小费里抠出来分给你的。”

夏冰心头一颤，“这是我在美国挣的第一笔钱！”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一阵酸楚涌上喉咙。

没几天，她已经可以在前堂与后厨之间像陀螺一样来回忙碌。

更让John欣慰的是，她不但能接待华人的客人，甚至还能应付老外的零星需求。他看在眼里，心里在盘算着。

到了下班的时间，John一边嘴上说着“夏冰，你等一下再走，我有事跟你说”，一边给每个人发了

一个信封，众人拿了说声谢谢都走了。

John又递给夏冰一沓钱，比每天的都多。

“这么多？”

“今天发工资。你做得好，前几天也给你算一点，从明天开始正式给你算上工。”

夏冰喜出望外，张大双眼！

“真的？！谢谢老板！” 心里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似乎也没那么冷漠。

“挣钱了，想干嘛？”

“攒起来啊，得租房，还得养儿子呢。”

“你还有儿子？没听你说，多大了？”

“刚满三岁，孩子跟着我受苦了。”

“他爸呢？”

夏冰心里“嗖”的一紧，低下头，轻轻说：“路上死了。”

“哦，对不起。”

夏冰眼里又泛起一层水雾，低下头，摇了摇。

John伸出手轻抚夏冰的脸，“会好的，我照顾你。”

夏冰不好意思地躲开，“该走了。”

“你去把灯关了，我来锁门。”

夏冰没找到电的开关。

只听哗啦的钥匙声，门“啪嗒”落了锁。

John跟了过来，抬手关了灯。

瞬间，整个屋子一片漆黑，只有前门旁落地玻璃上的霓虹灯字在闪烁。

“这么黑！”

John伸出手， “扶着我。”

夏冰将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脚下试探地向后门摸索着。

走到包房的门口时，John顺势将她拉进怀里，嘴贴在她耳边，一边磨蹭着，一边轻得不能再轻地柔声道，“怕黑啊？有我在，不用怕！”

夏冰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慌忙挣脱。

John并没摆手，在她耳边喘着粗气，“从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了，以后我来照顾你！”

夏冰一边用力推他，嘴上说着“不行”，一边试图摆脱，可并没起到任何作用。

John似乎更疯狂了，“你在指甲店没跟老板S啊？”

“没！”夏冰推着他。

“早晚的事！这么好的女人，就算为了留住你，也得把你S了。与其便宜了别人……”

说着，半推半抱地将夏冰弄进包房。

刚一进去，就从后面压住她的身体。

她缓缓闭上眼睛，停止了挣扎……

走在乱哄哄的街上，夏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在路上飘，旁边的路人都不存在，仿佛自己刚刚又死了一回——死在纽约。

不知不觉，脚步来到图书馆的大台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她本应该快点赶往地铁口，

赶回等待她的儿子身边。

“夏冰！”一个声音在叫她的名字，把她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回头一看，一张开心的脸，眼睛笑成一道缝——是刘明阳。

夏冰心里一惊：怎么又是他？每一次遇见他，都是自己最不堪的时候，他是专门来看自己出丑的吗？！”

“你也来纽约了？”

“是啊。”

“你刚才在想啥呢？叫你好几声才听见。在这还能遇上，真是缘分啊！”

夏冰勉强笑了笑，“是啊，这么大的美国，在这还能遇上。”

她看了看刘明阳，“你今天还挺帅的。”

刘明阳一听，立即笑得更明显了，“我一会儿去见女朋友！”

“这么快，都有女朋友了！”

“不是在这认识的，之前在国内的女朋友，后来她父母给申请她移民过来了。”

夏冰愣了一下，“你是为了找她才来的吗？”

“也不全是。”刘明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呢？你找工作了吗？”

“找了，这不，刚下班。”

“做什么工作？”

“就在附近一家餐馆。”她顿了一下，“不能跟你多说了，我得赶回去，孩子还托人照看着呢。”

说完，像逃一样，转身离开。

直到夏冰走远了，刘明阳才反应过来，“联系方式都没留！”

刘明阳穿着为了见小薇新买的背心和崭新的运动鞋，还特意去理了发。高高的个子，看上去既干净又帅气。

他脚步轻盈地走向小薇发给他的地址。

从街角转进一条小路，前面是一片红砖楼。

导航显示，马上就到了。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为找到小薇而欣喜，可距离见面的时间越近，越有许多不敢面对的问题涌上心头。

她现在有男朋友吗？

就算没有，她还能喜欢现在的我吗？

还有她父母，一个走线来到美国、没有身份、没有稳定工作的男人，他们会接受吗？

……

正想着，忽听身后传来急促、散乱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有种不好的感觉，眼睛刚离开导航，一个黑影从身旁窜上来。

一把刀插进他的身体，他没感觉到疼，只觉得身体一震。

紧接着，又是一刀。

他感到热流从腹间流下。

与此同时，又上来几个，都是拉美人，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有力气，几个一齐将他放倒，死死按在地上，快速在他身上摸索。

刘明阳意识到——遇上抢劫的了！

“妈的，老子这么远的路都走过来了，难道要栽在你们几个身上！”

他一边骂一边拼命与一帮人在地上扭打成一团。

拿刀的见此，抬手，“噗嗤、噗嗤”又猛刺数刀。

刘明阳顾不上伤在哪里，只觉越来越无力。

他的双臂已然不听使唤，打出去的拳头、抵挡的胳膊都软绵绵、毫无力量，渐渐，虚弱地躺在血泊中。

几个歹徒借机抽出他裤兜里的钱包，迅速将现金拿走，将钱包丢在地上，又一把夺过手机，撒腿就跑。

整个过程，那些人连一个字也没说过。

刘明阳趴在地上，大口吸气、用力吞咽着。

望向前方昏暗的路灯，那里就是小薇跟他约定的地方。

一个熟悉、婀娜的身影走进路灯下的光里，停住脚步，在四处寻找着什么。

他强撑着抬起头，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神越来越涣散，心中绝望地呼喊——小薇！

……

远处，曼哈顿的灯火依旧璀璨。

他，倒在离心爱的人最近的地方。

纽约——闪耀着天堂的光，燃烧着地狱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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