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最开心的一天

“教导，你好帅呀！”

我站在四楼会议室外，看见教导走进宿舍，准备换掉笔挺华丽的警礼服。

教导嘿嘿一笑，轻轻关上房门。

会议室里只有我、丽莎、珊迪、教导四人，观看全州警察节的宣传视频。

第一次见警礼服的我，对那身制服特别向往。

午饭时，珊迪说道：

“我们发警礼服，估计得一年以后了”

我以为自己也会发一套，兴奋地问道：

“真的吗？警礼服穿上一定很帅！”

丽莎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你不穿都很帅了！”

“啊？”

“你是我们所里最帅的了，唐纳德和维克多都没你帅！”

我有点儿害羞，教导餐毕起身，经过我们时呵呵大笑——年轻真好。

“史蒂文森！所长叫你！”

格温的大嗓门儿在派出所二楼回荡。

不知所以的我走进所长办公室，所长与金所自顾自地聊天：

“这小子，他不怯场！”

“对，是”

所长叮嘱我：

“你和唐纳德代表我们派出所的年轻警员，去参加这次分局举办的警察节活动，好好练，别给我丢脸！”

听到这个任务，我喜出望外——我本就是个喜欢抛头露脸的人，又有合理事由不去出警，真是两全其美！

“分局说了，要选年轻帅气的，我就推荐了你们俩”

格温在内勤室解释道。

“格温姐，我要做什么准备吗？”

“找强森借一套常服，每天下午两点去艾迪逊酒店大堂训练就行，好好表现哦！”

同样被选上，作为“礼仪人员”参加颁奖典礼的，还有与我至今未说过话，整个派出所，不，准确来说是整个辖区，最美丽的女人——蒂凡尼。

不吝赞美，她是我在奥克兰见过的九零后里最美的女人，至于美到什么程度呢？

这么说吧，美貌是一种特权。

每天早上晨会时，她都可以穿着风衣，从容不迫，无视任何人的眼光经过走廊。当她的高跟鞋声响充满节奏地从楼道传来时，我好像血压有点儿轻微升高，所长不再训话，警员不再私语，等所有人用余光瞥见她离开视线后，所长才恢复讲话。

她的美，有种禁止时间的魔力。

乔伊开警车送我们前往会场，我望见蒂凡尼走下派出所台阶，很明显也要同去。

“蒂凡尼姐！去会场吗？我们要走了！”

我拉开面包车的车门向她呼喊，她抓紧挎在肩上的皮包，小跑过来，坐到了副驾驶位上。

感谢上帝，我总算和她搭上话了，原本充满陈旧汽油味的车厢，竟被她身上的清香所净化。

“小雷，你是民警吧？”

此话一出，我与乔伊，唐纳德瞬间陷入莫名的尴尬。我的警号很明显是FJ开头，乔伊只是佩戴着民警的警衔与纯数字警号，唐纳德也因猝然问及而发愣，直直看着我。

“我是辅警，唐纳德才是民警”

“啊？我一直以为你是新调来的民警，大学刚毕业呢！你多大了呀？”

没想到蒂凡尼的问题如此直白，任何一个辅警都会因为身份问题而有种错位的职业尴尬，能不问，尽量别问。

“我96年的，27岁”

“啊？你96年的？我还以为你和唐纳德同岁呢！原来你只比我小一岁啊？”

我一路上都在回答着蒂凡尼的问题，他们两个只是静静聆听。

会场尚在布置中，我站在第一排的会议桌后，蒂凡尼和某人简单地打了声招呼，朝我走来。我们挨得特别近，甚至可以说半个身子都贴在一起。

“小雷，你看台上哪个女生最好看？”

“穿长筒靴的那个，她和我同一批招进分局，是女警里最漂亮的！”

蒂凡尼的目光锁定在了同样貌美如花，又添几分娇俏可爱的帕里丝身上，远远凝睇了一番，打趣道：

“你眼光可以啊！”

“和她一起的四个女辅警，有两个已经辞职了，听说是被上司老头儿在工作中恶意欺负，她们受不了这个气”

“也是，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言外之意，干辅警确实不是什么长久之策，况且她知道我没在奥克兰安家落户，一直住在所里的宿舍。

“我刚考完研究生，看看能不能考上，读完再考公考编，或者试试出国任教之类的”

不管怎么说，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得胸无大志，得过且过。

“也对，你年龄还小”

我们将代表新警宣誓，集体宣读《美利坚合众国警察就职宣言》，后排有个同事认出了我。

“你的声音很耳熟，你是那天那个胆子特别大，一个人在死亡现场看尸体的人吧！”

我惊喜地回头，忙问道：

“你是技术队的法医吧！上次你们找到死者的手机了没有？”

他停顿了刹那，说没找到。

“那死者最后怎么处理了？”

“尸检完火化了，他的堂弟把骨灰接回老家安葬了”

我们训练踏步，步调一致地走上舞台，然后情绪饱满地朗诵不算难记的誓词，倒不是说有多复杂，只是我内心的错位感难以完全接受那种义正言辞——

我是美利坚合众国警察，我宣誓！

作为一名警官，我最基本的职责是为公民服务，保卫他们的生命和财产，保护无辜的人不受冤屈，保护弱小者不受欺压，打击暴力，维护和平的社会秩序，尊重宪法赋予每个公民的自由、平等及享受司法公正的权利。

灵魂里的另一个声音在不断嘲讽着张嘴配合的自己，仿佛一个为了完成任务的机器人。任凭左右两旁的民辅警如何心潮澎湃，激昂高亢。

通过公务员考试入警的三个民警未接受过步伐训练，与领队的口令相悖，屡屡出错，加之身高原因，我被换到了第一排。

此举正中下怀呀！

我渴望被看见！我害怕被遮挡！若以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来归纳，我正处于“尊重需要”阶段，只是胸前亮银色的FJ开头警号让我觉得美中不足。

我本想发个动态满足一下虚荣心的……

“咱俩换一下警服吧？我这身儿太大了”

身后的法医提议，我虽表现得不露声色，但内心早已暗自窃喜，开着玩笑答应了他：

“恭喜你，降级了”

说罢，唐纳德又一次盯住我的双眼，我知道那种眼神代表着什么，只是我不知如何去形容，他知道我需要体面来满足某种自尊心。

法医本就是民警，他不需要被看见，更不在乎胸口的警号是不是FJ开头，可这些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哪儿有什么升级降级的，大家都一样”

言毕，身旁的辅警们显露出一丝难以完全掩藏的轻微尴尬。

下班后，我与蒂凡尼行经过街天桥，她希望我向丽莎借一套女警常服。分局觉得常服不统一影响节目效果，要求宣誓的青年警员集体穿警礼服。

“史蒂文森，警礼服借到了吗？”

晚间，所长专程打来电话询问。

“所长，还没有”

“你打算找谁借？”

“我找强森借一套吧”

“强森他没有啊……你找艾森豪吧！”

直至此刻我才知晓，原来辅警没有警礼服。

艾森豪早早地躺在宿舍床上，穿着大白背心独自抽烟。听珊迪说，艾森豪最近失眠严重，特地送给他一瓶助眠的药。

“本·隆哥，把药也给我几粒试试吧！我想把黑眼圈消一消，节日当天有个好形象”

艾森豪从衣柜里抱出一个独特的小行李箱，警礼服、白衬衫、皮鞋全装在里面，不像其他服装一样只是挂上衣架即可，看来警礼服对他来说尤为宝贵。

艾森豪是我最敬佩的人，一个不负警察荣誉的男人。无论鳏寡孤独、老弱病残，还是有前科者，他都会尽己所能去帮扶救助——今天提两袋米面上门，明天资助500美元，好像工资多得花不完一样。

他被市政府评定为“奥克兰好人”，我尚在案管中心工作时，就从周边中学、小区、市场宣传海报上认识了他。后来在一次出警过程中，发现了辖区内专门为他设立的“艾森豪·本·隆警务室”

这套警礼服，我可算是借对人了。

“丽莎，能不能把你的常服借给蒂凡尼？”

四楼厕所里，我问前来打热水的丽莎，她很不情愿，变相地拒绝了我：

“我的尺码她穿不了，而且我要洗了”

如此一来，我也不便叨扰。第二天，蒂凡尼也向艾森豪借了常服，只是男警的常服正面有两个口袋，在领奖台上看着还是有点儿与众不同。

“丽莎是不是不愿意借给我？”

蒂凡尼有点儿不悦，我只得顺着她的心思：

“好像是……”

“还是谢谢你了，帅哥”

彩排训练时，我频频踏错口令，既像是心不在焉，又像是投入过度，甚至对《入警宣言》也变得生疏，口吃。

终于到了警察节活动正式举行的日子，沙罗曼派出所总共有六人参加，分别是：

所长 查理（出席）

副所长 弗兰德（从警十周年）

里昂（从警十周年）

唐纳德（青年警员代表）

雷·史蒂文森（青年警员代表）

蒂凡尼（礼仪员）

我在宿舍穿好警礼服，不住地捋平贴身，调整胸口的装饰物金色子弹，最后在镜子前戴上警帽。

“史蒂文森！过来让我们瞧瞧帅不帅！”

格温又扯着嗓子打趣地喊了起来，女警员们纷纷走出各自的办公室张望，搞得我有点儿害羞，红着脸下楼坐上前往会场的警车。

从疫情防控期间，没日没夜地在检查站核查入境人员，到调职案管中心看管嫌疑人，再到闯祸后被“发配”沙罗曼派出所成为一名治安警……这一年多以来，我真的好累，好苦。贫困与疲惫是始终无法回避的窘境，这身警服是面对生活唯一的体面。

我值得一场嘉奖，一场精神上的肯定，哪怕只是作为新警代表获得一次上台的机会，站在排头的位置——对我来说已经是莫大的荣誉，因为我对得起这身金色的警服！

正式宣誓时，原本满腹牢骚的辅警们，居然个个情绪昂扬，高举拳头全身心投入，而我却不住地眨着眼睛，远没有大家那么铿锵有力，目光坚定。

下场后，领队在会场外张开双臂，两排警员依次与他击掌庆贺。

“兄弟们，干得漂亮！”

看得出大家都很激动，兴奋地互相讨论着刚才在舞台上的表现。好在原本松散的队伍正式宣誓时竟表现地分毫未差，顺利完成任务。

我们回到后排观众席，法医借来赠送给民警们的鲜花，托在怀中，让我帮他拍照留念。

“哎！好主意呀！大家都拍些照片留作纪念吧！”

对我而言，辅警并非我愿长久从事的职业，这次警察节，说不定是我唯一，也是最后的高光时刻了……

活动结束后，会场里散去了一大半人，留下的，分批走上舞台与局长集体合影，我心血来潮，盘算着自己的小心思。

“雷哥，我们走吧，乔伊哥在等我们”

唐纳德招呼我。

“我想找局长合个影，你和乔伊哥先回吧，我坐车回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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