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天下无贼

千百年来，东西方，全世界的圣贤与思想家都在探讨论证一个问题——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这也是一个因道德而产生法律，法律促进道德提升，又复推动法律建设的历史进程。

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每个人的心里。

圣诞节前夕，派出所里有三分之一的警员被外派出差，我又一次被临时分配到爱德华的值班组。

爱德华总是那么谦逊和善，彬彬有礼。这不只是因为我俩同岁，更是因为他尊重每一位辅警同事，从没有因为民警身份而高高在上，这正是九零后比八零后进步的地方。

不只是爱德华的班组，我觉得任何一组都比我们组要轻松许多。俗话说：三岁一代沟，五岁一隔阂，十岁一断层。里昂是88年生人，乔伊是90年生人，我是96年，可想而知工作与日常里终究会有某些隔阂壁垒。

晚间出完一趟警，我俩开着警车在夜色中闲聊。

“华哥，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俄亥俄州立大学政法学院”

“州考公安岗挺难的吧？”

“现在越来越难了，而且限制专业”

“你本科什么专业啊？”

“侦查学”

不得不说，自九零后登上历史舞台起，美国“Z时代”的警察素养有了质的飞跃——大量有真才实学的公安干警代替了曾经退伍安置、岗位分配的老警察，执法更加法制化、科学化。

“那政审挺严格的吧？”

“挺严格的，严查祖宗三代”

“前几年我以为旁系也受影响，我大伯犯了事儿被抓进监狱，吓得我以为自己被牵连了……”

我仍然心怀着有朝一日能成为正式警察的梦想。

“你大伯犯了什么事儿？”

爱德华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偏头好奇地问我。算我口无遮拦，聊天时不由自主地说起了家里的私事。

“他开酒店，连续二十年组织卖淫嫖娼，又不愿意给我老家的警察交‘保护费’，2018年全美搞‘扫黄打非’，他被当做头号目标‘钓鱼执法’，前脚招揽嫖客，后脚警察上门当场铐走”

“哈？”

爱德华有点儿忍俊不禁，忙问后来发生了什么。

“先拘留了十五天，后来判刑前，给法官行贿，私下塞了几万美元，原本该判三年，以患有糖尿病和高血压为由，少判了一年半”

“那你怎么看这个判决？”

爱德华用试探性地语气询问我，警车已开进派出所大门。

“我只是觉得，法官的权力大到让人难以置信，想加刑就加刑，想减刑就减刑……”

严冬季节的奥克兰天黑得特别早，不看时间，会有种实际比感觉至少慢两个小时的错觉。

刚进值班室，就接到一起来自二十九街区的报警，报警人称自己的汽车车身被某种尖锐物品恶意划出一条很长的刮伤。

有些低血糖的爱德华赶忙喝了一大口可乐，我们匆匆赶往二十九街区的监控室。报警人倒是心态平静，甚至有点儿哭笑不得。

我们查看监控后，发现有一对夫妻从停车位旁经过，又折返回来，女人用钥匙云淡风轻地边走边划，就好像一个小孩儿拿着粉笔随意地在墙壁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

二人自作聪明地朝着停车场深处走去，以为这样就能摆脱监控的拍摄，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原路返回，乘坐3号楼1单元的电梯，从10楼走出。

“你先到沙罗曼派出所等着，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两口子交涉”

爱德华安抚好报警人后，带我前往嫌疑人家中。走到楼下时，爱德华将八件套里的催泪喷雾交给我，并嘱咐：

“要是他们敢反抗，就直接喷脸上，你的三等功就来了！”

一次平常的交涉，被爱德华烘托出危险的气氛。也没错，毕竟嫌疑人夫妻有一定程度的反社会倾向，谨慎点儿准没错。

“三等功能转正吗？”

我半开玩笑地问道。

“应该不行，二等功可以”

我们来到十楼，爱德华和声和气地挨家挨户敲门。

“谁啊！”

屋内一个中年妇女气冲冲地高声质问。

“您好，先开门，我们有情况想找您了解一下”

爱德华依旧语气平静，谦逊有礼。

“不开！没空！”

听闻对方此种态度，我顿时火起，不顾辅警身份，大喊起来：

“你开不开门！”

爱德华诧异于我失态的言行，又不好意思批评我，只是瞪圆了眼睛审视着我的急躁冒进。

“我就不开门！”

屋里的妇女针锋相对，语气更加蛮横，爱德华赶忙阻止我继续拱火，再次敲响房门：

“阿姨，我们是沙罗曼派出所的警察，想找您了解一下情况，希望您能配合我们的工作”

听闻是警察上门，对方才愿意打开家门。我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失分寸，于是一言不发，静静看着爱德华执法。

爱德华向其询问手机中拍摄的二人是不是住在这层，女人悄悄地指向楼道最左侧的1004号房门，我们心领神会。

“阿姨，打扰了，谢谢啊！”

1002的房门轻声闭合。

我们透过猫眼，看到客厅的白炽灯亮着，可无论怎么敲门，对方就是装作不在家，估计这会儿已经惊慌失措，只能以这种方式拖延承担后果。

“小雷，你来叫门吧！你刚刚真不该大声喊叫的，现在打草惊蛇了……”

眼见对方软硬不吃，爱德华干脆把施压的任务交给我。

“里面的人听着！别装了！你家客厅里的灯亮着，我们都看见了！老老实实地出来！问题不大！”

爱德华晃着脑袋笑出了声，我也因自己滑稽的“威胁”而忍不住笑了起来。

猫眼中的白色灯光熄灭了。

“我说你们别装了！快点儿出来！你把灯关了不就是做贼心虚吗？”

眼见无论怎么叫门对方都无动于衷，爱德华只得求助强森，强森对社区住户了如指掌，不一会儿，便通过警务系统联系到了男子的父亲。

我们蹲在楼道里小憩，爱德华拨通了电话，说明情况后，那老头儿居然异常骄横，竟训斥起爱德华：

“我告诉你！我儿子在奥克兰湖梅里特区的公安局上班！你说的事情不是我儿子干的！”

电话被无礼地挂断，我又一次怒火中烧：

“难怪他儿子那个德性，这纯粹是家教的问题！”

我们只得暂且回到派出所，强森与那老头儿认识，正在耐心沟通。

我们出完下一个警后，看见那名男子慵懒地背靠着值班室的座椅，双手藏进棉衣兜里，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划伤车身的女子没有过来。

“这小子估计也是辅警！”

爱德华悄声说道，他发现对方穿着警察的藏蓝色裤子。

“我还以为他是厅长什么的，他爹还有资本横一下……”

调侃完，又接到一起盗窃的警情，这件事情的赔付就交给强森主持。

好在案件就发生在派出所附近的汽配城居民区，今晚的连续奔波让我俩都有些倦怠，可当经过舞蹈培训学校，看到教室里一群十七八岁，正在训练舞蹈的少女后，满身的疲惫一扫而光。

这些身穿洁白舞蹈服，像天鹅般优雅美丽的女孩儿们，向两个即将奔三，一个即将奔四的男人投来崇拜的目光，可要不是因为这身制服，她们又怎会多看哥仨一眼？

我们来到一家小超市，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店家一边播放监控画面，一边讲述事情的经过：

“最近几天一直有个小女孩儿，趁我不注意，偷拿店里的零食，我虽然发现了但没追究。今天傍晚放学后，她在店里转了几圈儿，趁我不在前台，顺手就偷走了柜台上的收款盒，扬长而去”

“大叔，您大概被偷走多少钱？”

“大概有七百美元，这件事儿我不生气，只是应该好好和她家长沟通一下，这么小的孩子，就敢这么胆大，偷鸡摸狗……”

我们来到小区值班室，很快就调取了她盗窃之后回家时段的监控。只见她很熟练地打开一楼的管道井铁门，将钱盒藏匿其中，又取出五十美元，脱下鞋子，将纸币折叠后藏在鞋垫下面，电梯停在了14楼。

“天呐！这小孩儿真可怕！心机这么重！她看着最多也才十岁吧……”

看罢监控，我相当震惊，爱德华悄声说道：

“其实我小时候也偷过吃的，可我没胆子去偷钱，还偷这么多”

经爱德华一说，我也想起了儿时偷窃的经历，但偷钱是万万不敢的：

“我也是，四年级时，偷过最值钱的就是一本《蜡笔小新》，还向同学炫耀我是‘神偷罗宾汉’”

“真不知道她父母是怎么教育她的！”

达尔文鄙夷道，他打开管道井铁门，找到了那盒零钱。

“先放着吧文儿哥，让她父母亲自来看看自己的孩子干了什么”

侦查非常顺利，十四楼一户门口摆放着女孩儿的粉色棉鞋，看来可以准确锁定了。

“邦，邦，邦”

爱德华轻轻敲响房门，但是无人应答，于是他加重了叩击的力度。

“谁呀！”

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略显慌张的声音。

“沙罗曼派出所”

这次我没有越界，去攫取爱德华的执法权。

“太晚了我们睡了！”

“你先开门”

“你们到底是谁呀！我家已经睡了！”

现在才晚上九点多钟，女主人一定有什么隐情，或者，她知道女儿又犯事儿了。

“我们是沙罗曼派出所的警察”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警察！”

我没忍住，又一次抢在爱德华之前：

“我们穿着警服！”

对方站在门口依旧死犟，横竖不愿配合：

“你们明天再来吧！”

“就现在，快开门！”

屋门开了道缝儿，我直接掰住边缘，和爱德华、达尔文硬生生挤了进去。

屋是新屋，只是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客厅摆放着一张窄小的折叠床，看样子是女孩儿睡的。女主人是个八五后，但已经两鬓斑白，颞骨凹陷，面色萎黄，十分憔悴。只是静静等待我们讲述她早已预感到的事情。

女孩儿躲在卧室里装模作样地写作业，任凭女人如何呵斥，她都以作业未写完为借口，不敢见我们。

母亲一怒之下直接撕扯着女儿的肩膀，硬生生将其拽出，她棉袄胸口处非常肮脏，如同其蓬乱的头发，很显然女人已经很久没为女儿打理过了。

“她爸爸呢？”

达尔文问道，她避而不答，只是一个劲儿地吼问女儿干了什么坏事儿，引得警察深夜上门。

爱德华蹲在女孩身旁，像个教育家一样，柔声柔气地询问，可女孩还是死鸭子嘴硬，一脸无辜地坚称自己什么都没干，什么都不知道。

我和达尔文早已失去耐心，根本没有爱德华那样气定神闲的胸怀。当爱德华播放监控视频给母女二人看后，她们并未表现出有多惶恐——这一切都在女人的意料之内，或者说她早已见怪不怪，没有大发雷霆，没有歇斯底里。

女孩的眼神，麻木地就像深海中的锥齿鲨，没有聚焦任何物体，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告诉叔叔，你还藏钱了没有？”

“警察叔叔，我做了错事，我没有藏钱”

她的道歉，像是在思想品德课上，机械性地回答老师的提问。站得直挺挺地如同标兵，因为心里想着编造措辞而双目空洞，言语有条不紊地盯着墙壁。

“真的吗？你可别骗叔叔哦！”

“真的，警察叔叔，这件事之后，我一定要成为一个好学生，我要诚实守信、尊敬……”

“你念作文儿呢！”

我忍无可忍，厉声打断她的表演。爱德华抬头示意我不要说话，毕竟这是个未成年人。

“那叔叔要是找到你藏的钱了怎么办？”

她居然有恃无恐，以为自己装得天衣无缝。她母亲也以为我们有意刁难孩子，面露不悦。

爱德华将母女叫出屋门，让女人自己抽出女儿的鞋垫，那张五十美元彻底击碎了女孩的所有伪装。

贼就是贼，没有什么大贼小贼之分，不会因为年龄而阻止对贼的定性。

女人羞愧不已，这一刻，她才收敛起自己的傲慢，不住地向我们道歉，正式责骂不成器的女儿。

“超市老板说他不追究这事儿，让你好好管教一下孩子，您现在就带着她去店里给人家好好赔礼道歉”

我们拉开管道井的铁门，让女孩自己端着钱盒去认错。一个十岁的孩子还有救吗？我觉得没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本质是改变不了的——她还是像念课文一样，麻木不仁地表演“道歉”，老板又怎会看不透？

步行回派出所的路上，达尔文讲述了自己对于女孩父母离婚的猜测，爱德华慨叹道：

“幸亏那孩子没有随便找个楼层下楼，不然今晚我们还真就找不着人了！”

秉持人性本恶的我，对这件事依旧心绪纷繁：

“那倒不至于，只是得花点儿时间在各个楼层找人。不过，要是一个十岁女孩有这样的心机，那她就是个天生的罪犯！”

而划伤他人车身的夫妻，动机愚蠢到可笑——只因自家平时停车的公用停车位被车主抢先，仅此而已。

心理变态，无处不在。

那一夜，很罕见地没有警情，我睡得特别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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