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二十九街区

“老板，帮我印个照片”

清晨，趁着闲暇时间，我来到派出所对面的照相馆，将曾在案管中心拍摄的『海马体』照片发送给店员。

照片中我身穿长袖警服衬衣，系着领带，相当精神。

可最让人别扭的，是那个被高度美颜过，非真实的形象，和我勉强有一点相似罢了——我一向反感美颜、修图，我喜欢“本色出演”

“帮我把照片调整成身份证大小，我们派出所要用”

“10MB……不愧是机关单位拍的照片，画质非常精细！”

店员一边奉承地惊叹，一边将照片调整进六寸大小的空白背景中。

回到宿舍，我用剪刀将照片从中间裁剪开来，装进随身携带了好几年，从网上买来的“警官证”仿制皮套中。

虽然看着有些不伦不类，有些假，但我的内心却多了几分踏实。

自大学起，我就网购到这种仿制品，用来装身份证。每当火车站遇见皮条客、骗子时，作为护身符的“警官证”总能吓退这些三教九流。

正规的警官证，一寸个人照片置中，下面印着姓名、警号、警局名称。而我的“警官证”，只有占着多半面积的个人半身像。

再过几天，就到圣诞节了，只希望平安夜当天，我们组没被安排值班，我很想回家过节。

“小雷，到我办公室来一下，说个事儿”

经过楼道时，副所长弗兰德叫住我。

“所里要向分局推荐2023年度优秀辅警，我们决定推荐你，全所上下都没什么异议”

这算荣誉吧？可我一点儿情绪波动都没有，不知是压根儿不在乎，还是长期夜班早已身心麻木。

“小雷，听说你是我们所里的优秀辅警？”

一楼办公室里的查尔斯询问道，我忙问这些入警已有十年的老哥们评优详情：

“评选成优秀辅警有什么奖励吗？能发个证书吗？”

“嗯……以前还真有，优秀辅警奖励一千美元，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口头形式”

“啊……”

“以精神奖励为主，以物质奖励为辅”，绝大多数情况下，精神奖励是唯一多快好省的嘉奖方式。

这个结果在我的预料之内，早在刚考进奥克兰分局时，辅警食堂与领导食堂就有天壤之别——辅警食堂里的主食是隔天的油炸面包和生菜沙拉（说难听点儿连橄榄油都舍不得放，纯粹是消耗剩菜，避免浪费）

领导食堂，尚未进门就能闻见扑鼻而来的香气，更别说如同豪华饭店一般的圆桌、丝绒座椅等等。

当初见识差别后，就不再对这份工作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社区组的强森与珍妮叫我一同前往二十九街区，代表分局慰问退休老警察。

“雷，你的拍照技术好，帮我们拍一下节前慰问金发放的过程，格温姐要上传到分局宣传部”

退休老警察，这五个字让人肃然起敬。

敲门过后，开门的女人异常热情，甚至可以说是喜形于色。

老警察瘫坐在轮椅上，口齿不清，因常年居家晒不到太阳的缘故，皮肤白得毫无血色。

强森在他耳畔耐心地高声问候，老警察连转头都显得尤为艰难。珍妮拿出分局发放的2000美元慰问金，那女人瞬间两眼放光，如同盘旋在猎物上空，急不可耐的秃鹫。

刚上警车，强森就不屑地调侃起来：

“老头的儿媳妇给我们连杯水都不倒，就眼巴巴地盯着那两千美元！”

“人嘛，那有不爱钱的”

珍妮反应平淡，我问强森：

“强哥，这位老警察多大年纪了？”

“八十多了，小雷，他可不是个善茬儿”

强森下意识地阻止我对此人共情，言下之意——躺在轮椅上的年老体衰者，未必值得尊敬。

“他年轻的时候干了不少坏事儿，是个片区黑警，干过禁毒，他不但把收缴查获的毒品转手贩卖，还自己吸毒，吸了好多年……”

“啊？”

听闻此言，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副驾的珍妮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倾听，却也表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讶神情。

“鉴于他常年吸毒身体垮了，分局也认为这样影响不好，就没有处分他，让他退休后继续享受公务员待遇，安享晚年”

一时之间，我已震惊到想不出任何说辞来表达自己对这类老蛀虫的不耻，“黑警”，根本算不上是个有多讽刺、多有杀伤力的词语，任何贬义词在那身警服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副所长弗兰德办公室内有一个金属保险柜，每次进去，我都好奇里面装着什么，总会不自觉地多瞟几眼。

这天，所里的民辅警依次走进弗兰德办公室，并不很久，出来后一言不发，照旧工作。

乔伊之后轮到我进去。

“小雷，把门锁好”

弗兰德提醒我，他的办公桌上放置着一份名单，看来是签字用的。

“这是所里为大家准备的过节费，每人三百美元，领取后要保密，不要乱说，闯祸了可要自己负责哦！在这儿签上自己的名字，提前祝你圣诞快乐，这一年来辛苦了！”

“弗兰德所，您也是，圣诞快乐！”

这三百美元的崭新绿色大钞，虽然不多，却让人倍觉温暖，远比一个“优秀辅警”的空头衔实在。

唯一令人齿冷的是，一个退休老黑警的慰问金，抵得上七个基层辅警的过节费。

临近节前，社会层面的报警率有所下降，但辖区重点关注的二十九街区仍不消停。

这是一个常住居民中60%的人员有前科的社区，走在街上，随便擦肩而过的路人，都可能坐过多年牢——强奸、抢劫、贩毒、杀人、盗窃、吸毒、卖淫……这些十恶不赦的罪名里，只有你不敢想的，没有你想不到的。

这不，一个因抢劫强奸而蹲了20多年监狱的酒鬼鳏夫，借着酒劲儿故意报复警方，连续一整天反复报假警，搞得市局接警平台的女警员一头雾水，以至于分局误以为事态严重，专程打电话到沙罗曼派出所敦促处理。

『我在二十九街区西区电梯里，这里发生了“敲杀案”，赶快派几个警察过来，不然出人命了我可不管』

里昂知晓此人的目的，压根儿没管，徒留马斯克在值班室提心吊胆地接着来自各方的电话。

“来，我来接”

在恶意报警的电话打来前，我主动接替过马斯克。

“喂！沙罗曼派出所的人呢？都死光了吗！”

电话那头的醉汉十分嚣张。

“请你说话文明点儿”

“你妈逼的，我怎么不文明了？”

我并未发怒，只是逮准时机，立刻反骂回去：

“你妈逼的！”

那泼皮无赖瞬间语塞，半晌不再说话，却把一旁的马斯克吓得不轻。

“好……好……”

对方一听碰上了硬茬，不再恶语相向。

“你再没事儿了吧？没事儿了就别再打911了”

我挂断电话，马斯克惊魂未定，赶忙劝诫我：

“雷，你不能这样说话……”

“你都听到了，是他先骂我的，对这种人就不能客气！”

马斯克摸了摸自己胸口FJ开头的警号，示意我说：

“咱们毕竟是辅警，不要越权，也不要给自己惹麻烦，千万别在电话里和群众吵架，万一被录音投诉了……”

“马哥，你说得对，是我冒失了”

几天后，格温通知我与乔伊、杰西穿上常服去奥克兰分局拍摄工作证，辅警工作证与民警警官证的唯一不同之处仅在于警号开头。

正面内容如下：

雷·史蒂文森

加利福尼亚州公安局奥克兰分局

FJ1667

面对照相机镜头，我打趣地对摄影师说道：

“老哥，拍得帅一点哦！”

看到成片，我的担忧纯属多余，工作证里的个人照片连两拐的警衔都没拍到，更别说胸口FJ开头的警号。

拍摄结束，摄影师拉开遮阳的窗帘。

奥克兰好久都没有出现如此明媚的大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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