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英特纳雄耐尔（上）

午夜时分，我打来一盆热水往宿舍走去，楼道里静得出奇，只能听见拖鞋蹭地声。

一瞬间，有种恍然若梦的错觉——楼道两侧的房门突然开始同频共振，一齐发出相同摆幅的晃动声。紧接着，一股强大的能量正从楼道尽头向我扑来，似风非风。

这种感觉，如同恐怖片《招魂》中恶灵逼近一般，只差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明暗闪烁来增加恐怖气氛，我下意识以为闹鬼了……

我将水盆置于地上，十分坦然地面向正前方，心想：

“不管什么妖魔鬼怪，我都要会一会你！”

这股强大的能量瞬间停止，维克多从楼道另一侧迎面走来。

“刚才什么情况？”

我疑惑地问道。

“不会是地震了吧？”

“哎？那赶快跑啊！”

维克多迅速转身，拔腿就往楼下跑，我紧随其后，边跑边高声大喊：

“地震啦！地震啦！”

维克多跑得飞快，哪怕我一跃四五个台阶地往下跳，也追他不上。

跑出楼道，只见整个小区的居民都已集中在派出所门前，叽叽喳喳地互相倾诉方才地震时的恐慌，在人民的潜意识里，公安永远是最安全的选择。

丽莎、珊迪、马斯克慢了半拍，慌慌张张地跑出派出所，都只穿着内衣。

“唉？教导呢？他不会睡着了吧？”

今晚教导带班，我怕他在宿舍里熟睡全然不觉，住他隔壁的丽莎悄声告诉我：

“嘘——教导晚上九点多就开着车回家了……”

“哦，晚上也没什么事儿……”

站在院子里闲聊了十几分钟，大家回到派出所，上楼时，我才发现珊迪光着脚。

“小雷，今晚别睡觉了，咱们在值班室坐到天亮吧？”

珊迪提议，我不以为意：

“小震不用跑，大震跑不了！第一次地震没什么大碍，往后就放心睡吧！明天我还要出警，不睡好可不行！”

“你心真大!”

问候完父母，我站在三楼阳台，楼下仍聚集着不少群众，正如萦绕在他们心头的余悸，久久不愿散去。

两个女生硬是在值班室的沙发上坐了一夜，我则踏踏实实地照旧裸睡。

2023年12月19日1点31分，美国内华达州·西班牙泉里诺东北地区发生5 .4级地震，翌日，奥克兰分局派出特警队前往灾区支援。

一天之中最放松的时刻，就是晚饭过后，躺在床上稍事休息。在夕阳热烈的余晖中，眺望着仅一河之隔的西部港口工业区——一座座巨型烟囱喷涌出滚滚浓烟，缓缓向半空扩散，颜色比云朵更为洁白，最终无差地融为一体。

天色暗晚，我仍然慵懒地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

突然，有人转动宿舍门锁。

“唉？所长！”

我瞬间直挺起上身下床，看样子老头儿要给我安排点儿事情。

“宿舍怎么不开灯？”

未等我回答，所长便发号施令：

“史蒂文森，你穿上警服，戴一个肩灯，七点半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会来派出所接你，你跟着他们去橡林村收缴柴火，记住，不要和群众起冲突！”

“哦……好……”

非工作时间都要被抓壮丁，在这么冷的夜晚去贫民窟收什么木柴？查抄理由居然是“烟尘污染空气”！这算什么莫须有的罪名？真是莫名其妙！

一辆使用年限颇为久远的白色桑塔纳在我驻足等候的路口停下，副驾驶的女人摇下车窗，很客气地说道：

“我们居委会和查理所长说好了，今晚麻烦你了，上车走吧！”

我坐到后排，三人问道：

“警官贵姓啊？”

“我姓史蒂文森，等会儿我要做些什么呢？”

“史蒂文森警官，一会儿去橡林村，你只要帮我们撑场子就行，遇见不配合上交木柴的，你就说几句话震一震，他们看见穿警服的人，终究要敬几分，我们说话有时候不管用”

“没问题，可是把他们的木柴收走，他们怎么烧火啊？橡林村里的居民可都不宽裕呀……”

言毕，三人默契地沉默了片刻，我的言外之意是——假若人人都买得起煤炭，谁会烧木柴？

“我们不会白收的，配合工作的人家，都会赠送一箱无烟煤”

开车的主任率先打破尴尬的沉寂。

汽车驶入村口一处破败荒芜的空地，同一辆皮卡会合，另一名男子已等候多时，二人从后斗抱起三四个小纸箱，这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无烟煤”。看体积，最多半台老式主机的大小，能烧两晚都是奇迹，在如此寒冷的冬天，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你们的无烟煤我不要！上次给的死活烧不着！”

一户女主人强硬地拒绝交柴，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只好低声下气地继续做思想工作：

“这次的不一样，一疙瘩就能烧一晚上！那这样，我给您两箱，您给我些木柴，大冬天的咱们都不容易，您也好让我交差应付上边儿……”

见女主人不再言语，主任赶紧使眼色，示意同事去门口堆叠的柴火堆里，随便抽几根粗一些的木头棒子便撤。

橡林村无富户，上门的每一户人家，无一例外贫困地像是停滞在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目之所及皆筚门圭窦，家家户户用木柴取暖、烧火、做饭……我们收走木柴，就等于断了他们过冬最要紧的生计依靠。

从入警的第一天起，我就立下『不与人民作对』的工作准则，自看到橡林村民生凋敝时，我便只是跟随，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决不作威作福，给居委会撑腰。

但进入一户老人屋内时，我赶忙出言制止其危险的取暖方式：

“你怎么能这么烧火！”

只见他敞开火炉上的铁圈，随意地插着一根粗壮的木柴，木柴大半截伸出炉外，丝毫不计一氧化碳中毒的致命后果。

居委会的工作人员立刻对其科普起此种行为的危险性，随后把脏旧的厚布门帘搭在薄薄的铁皮门上通风换气，用火钳夹出灼灼通红的粗木柴，带到室外用水浇灭明火。

老人屋外垒放着三筐木柴，但这次他们破天荒地没有收缴，而是直接赠予其两箱无烟煤，再三叮嘱老人务必注意安全。

一张床，一个火炉，一只板凳，一张做饭用的老式三抽屉办公桌，一个便池，这便是这间五平米陋室里所有的陈设。

我们五个人挤满了整间屋子，连走动都没有多余的空间。

“政府为了天亮后的蓝天白云，就非得‘再苦一苦百姓？’”

对于今晚的所作所为，我实在难以理解，忍不住开口询问居委会主任，其余人则保持沉默，他无奈地食指向上指了指，解释道：

“我们也没办法，上边儿有政策……谁都清楚，就算全奥克兰所有的农村都烧木柴，也比不上港口工业区一个大烟囱排放的废气污染高……有警察在，我们今晚还算收得容易一点儿了！”

讽刺的是，港口工业区有三座醒目的巨型烟囱，外壁绘制着蓝天白云图案。

最后一片巡查的地点尤为破落，到处都是拆迁到一半，遗留下的残垣断壁与水泥瓦砾，许久不曾复工。

这片废墟之上还完好挺立着几家钉子户，门前被夷为平地的土坯房，现已被拓为菜园，周遭漆黑一片，仅不远处的巷子口亮着一盏路灯。

灯光下，一个轮廓模糊的黑影正悬空漂浮，形似鬼魅。

工作人员正与二楼俯视着我们的屋主交涉，对方态度极为恶劣，恶狠狠地拒绝开门，怒气冲冲地驱赶我们，院内有条狗也凶恶地不停吠叫，光听声音就知道体型不小。

“警官，你说句话呀！”

这位戴眼镜的女工作人员言下之意，是要我发挥警察的威严与作用，我只是凝视了她片刻，便自顾自地掏出手机对准巷子口的黑影，仔细辨认那骇人的玩意儿究竟为何物——原来只是一件被晾晒的上衣……

众人见我一副不中用的蔫样儿，只得失望地放弃收缴，今晚查完整个橡林村，也就这户人家看着稍微阔气一点儿。

步入一条昏暗的窄巷，别在警衔上闪烁着红蓝两色的警灯颇为瞩目。有个小女孩儿看见了身穿警服的我，兴奋地跑进自家院落，叫来另一个小女孩儿，远远地望着我，既兴奋，又崇敬。

回所的路上，那位指望我出头的女士生着闷气，双臂环胸坐在副座一言不发，不满的神情全都写在脸上。

她有什么可气愤的？人家一没违法，二没犯罪，就为了去收木柴，硬要强闯民宅搜人家里？这和法西斯有什么分别？

从漆黑幽暗，荒芜破败的橡林村，到流光溢彩，车水马龙的沙罗曼，我仿佛穿越了时空，从世纪末返回了现代。

“今晚谢谢你了，史蒂文森警官！实在辛苦了！”

“没事儿没事儿，不辛苦！”

居委会主任送我到派出所门口后道谢，我只得抱歉今晚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终于迎来本该属于我个人的宝贵时间，可这么晚了，我又该干点儿什么呢？

躺在休息室的按摩椅上，回忆今晚在橡林村随处可嗅见的烟火气，使我回想起小时候住在外婆家，村子里用麦秆做饭，秸秆烧火，傍晚每家每户的烟囱里缓缓升腾而起的炊烟……

真叫人怀念啊，回到记忆之中，短暂地逃离现实，是我今晚入睡前唯一的放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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