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英特纳雄耐尔（下）

四楼会议室内，除正在值班的阿芬外，全体民辅警全部参会，所长要安排节前的警务部署。

因为橡林村收缴木柴成效不佳，区政府要求公安机关配合居委会，加大查收力度，这意味着每个班组的领导夜间必须带队前去强行收缴。

“另外一件事，就是辖区内的‘非法讨薪’问题，社区巡逻组，及早发现及早处理，别等到有人报警。临近圣诞节，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造成不良社会影响……”

近期工作量太大，因为缺少睡眠的缘故，所长的话我听得模模糊糊，就只记得『非法讨薪』字眼，心想：

“讨薪还有非法一说？这是否侧面说明，法律在最大限度地保护欠薪者的权益，甚至没有把欠薪认定为违法？”

俗语有云，三人成众。

谁都清楚，一群人聚集起来去讨薪，引起的重视程度远比单枪匹马管用，这也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一定有人因为迷信法律，没拿到本该属于自己的钱……

希望我不要被迫打破自己的原则，与人民为敌。

值班室里，强森讲述了辖区曾发生过的农民工拖家带口包围建筑公司，老幼妇孺在大厅打地铺，逼对方还钱的旧事。

“没办法，艾森豪也不忍心，还是拽着一个带头女人的胳膊，将她们抓回派出所，这不只是非法讨薪，更是非法集会”

我愤愤不平地问道：

“农民工辛苦一整年，就是想要回自己的血汗钱，欠钱不还的明明是资本家呀？我们（辅警）也是工人阶级呀！”

“小雷你还蛮有正义感的……”

强森并没有与我辩论，或许是早已被体制规训，认为我的想法太过朴素天真。亦或许是从警多年对此类社会问题保持应有的政治觉悟，不讲半句个人看法，然而更多的，是无能为力吧……

毕竟这不是个人单凭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顽疾。

一向躺在办公室皮质沙发上刷短视频，遥控指挥我与乔伊出警的里昂，这次居然主动带队，看来所长会上讲的“非法讨薪”果真非同小可。

乔伊代表分局，前往市局参加年底拔河比赛，最近几天都在训练，爱德华临时调入我们班组，自此“非法讨薪”成了高发警情。

第一起发生在离派出所不远的奥特莱斯商场，报警人是物业管理，声称有人在附近拉起横幅标语，造成不良影响。

我们驱车到达商场，里外转了一圈，横竖找不着讨薪者在哪儿。

“里昂哥，我再打个电话问一问吧！”

爱德华回拨报警人，原来讨薪者在河畔人行道处。

“报警人说欠钱不还的公司早就搬迁了，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步行至河畔，遥遥望见两棵行道树之间绑着一条白色横幅，上书『黑心企业艾瑞克建筑公司还我血汗钱！』

不走近些，还真看不清马克笔写下的细长文字为何，真好奇对面写字楼上的人是怎么看见的……

讨薪者只有一个中年人，个头不高，略有些谢顶，身着黑色夹克，肩挎公事包，看着还算体面，不像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工人。

里昂颇有怒意，我一时分不清究竟是恼火，还是酝酿好情绪吓唬示威者。对方看到三个警察大步前来，准是兴师问罪，竟畏缩地后退了几步，连说话都变得颤颤巍巍。

里昂一把扯断绑在树上的白色尼龙绳，两只大手将横幅揉成一团摔在枯黄的草坪上，烦躁地质问：

“你在这儿干什么？搞行为艺术吗？闹事儿之前先打听清楚！那家公司早就搬走了！你不去找他们，跑人商场前面拉个横幅有什么用？你闹到感恩节都要不来钱！”

斥责罢，里昂让我记下此人的身份信息，原来他也是洛杉矶人。

“警官！警官！我该怎么办？我也找不到他们老板在哪儿，只能来这儿搭横幅了……”

讨薪者低声下气地询问里昂有何解决良策。

“去劳动保障监察大队！把你的情况说清楚！让他们帮你出面协调！要是对方是皮包公司，就上法院起诉！一把年纪了，整的这是哪出？”

里昂训斥群众时，总会缩着脖子，这让本就不高的他看着更像个佝偻的老头儿，实际上他才35岁。

“赶快回去！别在这儿现眼了！不然把你抓回派出所让你蹲两天！小雷，把横幅带走！”

我捡起被揉成团的白色横幅，随后上了警车，工作群里大伙儿又讲起那个笑话：

“小雷，这人可是你的老乡啊，你怎么没给他讲一讲『洛杉矶精神』？”

即将驶回派出所时，又接到一起警情——大量农民工涌入劳动保障监察大队，要求解决雇佣方欠薪问题，工作人员无奈，只得向警方求助。

里昂与爱德华分坐主副驾驶，聊着工作上的事情。路途略有些距离，警车行驶在柏油马路上特别平稳，我躺在后座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小雷，醒醒，我们到了”

爱德华叫醒睡着的我，我睁开困顿疲惫的双眼，打起精神整理好警服，跟随他俩下车。

劳动保障监察大队分两层，一层仅有上楼楼梯，并无异样。步入二楼，大厅内挤满了讨薪的劳工，妇女居多。办公室里传出壮年男性的争吵声，不少女人直接就地而躺，年龄偏大的老太太们则坐在铁椅上，互相倚靠休息。我们往里走，都要捡巴掌大的空地，以免踩到席地而坐的老汉。

难得里昂出趟警，可他每次都怒气冲冲，好似一座随时都会喷发的活火山。真怕他又因此泄愤，随便抓一个倒霉群众，带回派出所“地牢”关押，到时候遭殃的又是我！

值班时，见他躺在那张舒适的皮质沙发上，柔声细语地和比他小十四岁的女朋友调情，我便庆幸他今天心情好，不会借机发泄整人。

里昂与农民工代表沟通调解，对方要求劳动保障监察大队出面向雇佣公司讨薪。

“人家单位也在想办法，节前讨薪的不止你们，我理解你们着急用钱，也请你们理解一下他们，走仲裁不是万能的，要么你们现在就去法院起诉！”

不少农民工围在办公室门口，迫切想知道解决办法，里昂自顾自地提出合乎法理，却又完全脱离实际的建议，全然未察觉背后有多少殷切期盼的目光。

“打个官司，一打就得一年半载，周期那么长，欠钱的人还能逍遥法外一年多，你让我们这些人怎么等？我们现在就要钱！”

劳工们集体附和，里昂见讨薪代表不吃这套，顿时火起：

“办法就是这么个办法！我再说一遍，劳动仲裁不是万能的，而且你们一直围堵机关单位的行为是违法的！”

众人被法律施压后，陷入短暂的沉默，现场气氛太过压抑，每个人都带着怨气，好像我们这些穿制服的就该为自己主持公道——至少不要用所谓的法律来保护道德层面上的违法者。

我从办公室门口硬生生挤了出去，真庆幸此刻警服上的FJ警号与左臂上的『辅警』臂章能帮我避免不必要的恨意，可在普通老百姓眼里，穿制服的人基本都是同一个性质……

大厅空出一块地，我刚和爱德华闲聊了几句，办公室里，里昂突然发狂似地大吼大叫：

“史蒂文森！史蒂文森！”

我顿觉心惊肉跳，往办公室快步跑去，里昂怒不可遏，责问我刚才溜哪儿了。

“我就上了个厕所呀……”

他的怒吼，同样也震住了激愤的劳工，无人再敢插嘴，默默看着里昂呵责我。

“走了！”

里昂起身，门口围观的劳工主动让开路，明显感觉到，他们讨薪的希望已散去大半。

也许在某种立场上，里昂的做法是对的——如果方才他不借机向我发火，我们三个谁也走不了，何况讨薪不在公安的职责范围内，我们的工作只是维稳。

走下一楼楼梯，身后紧随一男一女，男的自作聪明，阴阳怪气地在我们背后讥讽道：

“唉~官官相护呀~”

我与爱德华转身盯着对方，里昂再次被惹怒，指着对方大骂：

“你说话小心点儿！什么‘官官相护’？我们是警察！不是给你要钱的！我跟你认识吗？我跟他们认识吗！”

男子被里昂的气势吓到，虽然颇为不服，但还是因为尴尬而眼神乱飘，不敢直视我们。

回到派出所，返警完毕后，我不由自主地轻声哼唱起《国际歌》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里昂停止整理积压的文件，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才发觉自己已浑然忘我，便不再哼吟。

时下《赛博朋克2077》在全球大火，很悲观地看，人类社会已经，而且必定会走向『赛博朋克』

“小雷，今晚闲了找找本杰明（辅警），一起把这个沙发抬到四楼去”

临下班前，里昂嘱咐我。

“为什么啊？”

“所长不让在办公室放了”

“好”

前两天，所长推门而入，正好撞见里昂上班时间躺在沙发上睡觉。

不知怎的，今晚派出所里同龄的辅警只剩我一个，我只得独自一人抱着庞大的沙发，一步一步，一个台阶一个台阶慢慢往四楼挨。

站在三楼休息片刻后，我又抱起这沉重的沙发，离地大概半个脚掌的高度，胸腔紧紧贴靠着皮面，搬动时感受那顺滑的触感。

沙发推进休息室，我立马扑了上去，也学里昂那样平躺，不得不说，实在太舒服了……

因为即将过节的缘故，警员们的喜悦抵消了工作上的疲惫与厌倦，额外加班也不觉烦闷，反倒比平时更为积极。

我与珍妮押送一名女包工头前往执法办案中心采集生物信息，她因非法讨薪造成恶劣影响，即将拘留。

同时，各个派出所也陆续送来情况相似的嫌疑人，互不相识的民辅警们闲来无事，聊起了天。

一位中年民警讲起了自己前些天被派到橡林村强制收缴木柴的所见所闻，案管中心到处都是摄像头，由市局24小时监控，他毫不避讳地自我调侃：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像警察，就像个走狗”

我情不自禁地附和道，至今不知是否妥当：

“我原来看过一部外国电影，片尾男主角说：‘学着过点儿老百姓的日子，别总想着跟他们过不去，他们的日子，也容易，也不容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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