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引导”不是“诱导”

岁末，全国沉浸在圣诞节的欢乐氛围里，治安组的任务减轻了许多，社区组的工作重点则转向辖区内查禁违规售卖和燃放烟花爆竹。

我时常跟着强森巡逻收缴摆摊售卖烟花爆竹的摊位，整箱没收后，带回派出所值班室，元旦前平分给所里的警员是新年惯例。

自从考完研，我便把生活重心全部投入到工作上，帮助社区组给违规燃放烟花爆竹的嫌疑人们做笔录。

“小雷，跟我上来”

乔伊推开一楼办公室的大门，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肩膀。

“啊？我笔录还没做完呢……”

“有案子了，让达尔文做吧！”

我同乔伊走上二楼，进办公室前，他再三叮嘱我，有一个未成年的美术生干了“兼职刷单加帮信”的蠢事儿，此人还患有严重的抑郁症，父母离异，做笔录时一定不能刺激他，态度尽量温和。

“好，我知道了”

我轻轻推开门，少年一脸茫然地坐在沙发上，眼神木讷空洞，手里还抱着一台豪华平板电脑。

“这看着哪儿像缺钱的样子啊？”

我心想，随后将座椅转向他，聊起了与案件无关的事情。

“听说你是美术生对吧？”

“是的，警察叔叔”

听到如此“尊称”，我又好气又好笑：

“叔叔？我只比你大十岁！”

“哦！对不起！哥……”

他赶忙改口，我则继续与他谈心：

“你这次美术联考考得怎么样？”

“嗯……还行……考了加利福尼亚州第一名……”

如此优异的成绩令我肃然起敬。

“关于美术，你觉得后天刻苦训练和先天天赋相比，哪个更重要？”

“我觉得天赋更重要吧……”

我接过他的平板电脑，抚摸着外壳顺滑的触感，问道：

“能看看你的作品吗？”

他打开相册，给我展示自己的画作，当我看到一张大卫人头像时，浑然天成的精湛技艺使我深深折服：

“你果然是万里挑一的美术奇才，你就是我说的天赋型，我以前也喜欢画美术”

“那，哥，你为什么没去学美术呢？”

“我读高中的时候，学习美术的费用不是一个普通家庭可以承担的，现在也一样”

“那你后来当了警察也不错”

“我是辅警，不是正式警察，等我读研了，就去系统学习美术，弥补少年时代的遗憾，说不定我们今年能一起上大学呢！”

“哥，祝你成功”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或许从最开始，他就没对我设任何防备。

“听说你在搞兼职刷单的时候，被奥克兰分局刑警队监测到了？”

“考完美术联考，我没有回家，一直住在宿舍里，没事儿做就想找个兼职打发时间，昨天早上警察找到了我们学校，就把我带走了……”

他一边回忆整个事件的经过，我一边敲击键盘做笔录，大致内容如下：

此人名叫弗拉什·汤姆森，是派出所对面拉斐尔美术培训学校的学生，2023年12月29日通过应用商店，下载了一款兼职APP，绑定自己的银行卡与身份证后，对方要求他拨打一些电话，随后被刑警队锁定。

里昂推门而入，拨动鼠标滑轮，翻阅罢目前做好的笔录后勃然大怒，站在弗拉什面前高声质问：

“你能不能实话实说！你跟刑警队也是这么说的吗？”

里昂继而责备我：

“不能他说什么就写什么！他没把事情的全貌讲清楚！删了重做！”

我心中暗暗抱怨——里昂吃枪药了吗？我哪儿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待里昂走后，我也颇有愠色，语重心长地劝诫他好好配合工作。

“安排任务的是个女人，她让我再准备一部手机，我打通那些电话后，开到免提模式放给另一部手机听”

“等会儿？我都被你搞糊涂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给你提供兼职的人让你拨通那些指定的电话号码，你和她通话的同时，你和那些电话号码也是通话的，也就是说，对方通过你在和那些号码间接通话，你等于是在牵线转接对吧？”

“是这样……”

“她没让你帮忙转述什么的吗？”

“没……有……”

弗拉什模棱两可的态度渐渐消磨着我的耐心。

“你可得实话实说，要是你说的和事实不符，那就麻烦了，你已经在刑警队留了底子，你再在这儿耗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我再想想行吗……”

我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糊涂，还是故意装傻充愣，一个笔录硬是磨蹭了一早上才做完。

里昂走进办公室，通读了一遍笔录，“呲溜”一声，将纸张拦腰撕成两半，极其不耐烦地批评道：

“哎，史蒂文森？这笔录哪儿体现了他‘帮信’时有主观违法意愿？”

里昂用手指使劲敲打着笔录的以下部分：

问：你是否知道你的行为属于违法？

答：不知道

问：你知道你的行为属于帮助网络电信诈骗吗？

答：不知道

“我问他这些的时候，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行为呀！”

“那他现在知道了吧！”

里昂恶狠狠地朝弗拉什·汤姆森吼道：

“你现在知道了没有？你违法了！目前还不清楚有多少人因为你而被电信诈骗！情节严重了就是犯罪！别以为你未成年就能脱罪！”

里昂一巴掌拍在那份被撕裂的笔录上，连带警告我：

“重做！做不好我就再撕掉！我迟早把电脑里的模版删光让你自己做！”

他气呼呼地摔门离去，十有八九又是到副所长弗兰德的办公室喝茶聊天。

我按照他的意思修改完笔录，打印出来后拿到弗兰德的办公室。原本坐在沙发上端着纸杯喝茶的里昂却起身离开。

“小雷，你等一下！”

弗兰德叫住我，看样子里昂给他讲述了方才的经过。

“这个笔录呀，一定要和事实相符，必须严谨。你看你的笔录，要是写着违法嫌疑人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行为是违法的，那这份笔录就有给他脱罪的可能，所以，你一定要想办法让他认罪”

“诱导吗？”

弗兰德被我直白地回应噎住，有点儿哭笑不得，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

“你这说的……把一项工作说地充满了阴谋，是引导，引导不是诱导”

“弗兰德所，我懂了，我也不知道这个嫌疑人具体做过什么，对案件没有任何了解，就直接上手做笔录了……”

这些委屈话是无法说给里昂听的，他今天脾气如此火爆，不知是谁又招惹了他。

按完手印，他同两个违法燃放烟花爆竹的嫌疑人一起被关押到派出所阴暗潮湿的办案区，又得我监看一下午，妈的。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乔伊来到负一楼，叫我去给他们买些汉堡先垫垫肚子，晚上要全部带到执法办案中心做信息采集。

身为一个月薪不到三千美元的辅警，嫌疑人的饮食还得我来承担，我自己都舍不得吃汉堡呢！

我极不情愿地买来汉堡，三名嫌疑人一口没动，不管我怎么劝说他们就是不吃，我心疼我的钱被白白浪费，打了水漂。

趁着三人被送上警车的空隙，我飞快地把汉堡带回宿舍，留着当晚饭。谁知道这次采集得多久，说不定又要熬到深夜。

当弗拉什·汤姆森脱掉上衣时，大臂上一道道自残后留下的鲜红刀疤使在场的所有人触目惊心。

“你这是怎么回事儿？伤怎么来的？”

案管中心的辅警一边询问，一边用终端拍摄他全身上下所有的伤痕。

“估计是用美工刀自己割的，是不是？”

我问罢，弗拉什点了点头。

那名辅警了解完情况后，摇着头走开，嘴里还嘟囔道：

“神经病就是神经病”

这次信息采集比平时要快得多，弗拉什的父亲早已在办公室等候多时。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墨西哥裔女人，牵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儿子，手捧一盒墨西哥鸡肉卷，看样子是他的继母。

弗拉什摸了摸自己同父异母弟弟的额头。

里昂面对弗拉什的父亲时，改了先前那副咄咄逼人的凶悍嘴脸，和颜悦色地安抚道：

“孩子还没成年，事情不严重。我听说他的美术成绩很好，全加州第一，不能耽误他上大学的机会。我这边也在尽量想办法，你们也不要太过担心……”

我们目送着一家四口离去，案件至此完结，但却没有完全结束……弗拉什所面临的后果，足以影响他今后的人生走向——

奥克兰分局有规定，一名基层民警每年有十二个查处帮助网络电信诈骗的指标，提早完成，提早躺平。

里昂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少年，放弃这次减负的名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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