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温柔

姬月牵着他，缓步踏入御花园。雪后初霁，琉璃瓦映着日光，积雪如碎玉缀满枝头，琼枝玉树，恍若天上宫阙倒映人间。

“殿下的墨发真美，”潇漠望着她随风轻扬的发丝，由衷赞叹，“如墨玉流瀑。”

姬月回首，莞尔一笑。那笑容刹那点亮了雪色，潇漠心头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欣赏路旁奇石，耳根却红得滴血。

潇漠感受着微风拂面，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偷偷看了那红衣女子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红衣翩然旋入雪中，姬月竟在园中轻盈起舞。身姿如红梅初绽，雪中独舞，清艳绝伦。潇漠看得痴了，又担忧她脚下湿滑，紧追几步唤道：“殿下当心！”

姬月未停，只回眸朝他粲然一笑，声如清泉：“放心，阿漠……” 那笑容纯粹，是潇漠从未见过的轻松模样。

他心弦微松，唇边亦不自觉染上笑意，“殿下欢喜便好。”

少顷，舞步渐歇，姬月微微喘息，雪色肌肤透出淡淡的红晕。潇漠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殿下可要歇息片刻？”

姬月颔首，指向不远处的湖心亭，“去那儿。”

亭子凌波独立，四角飞檐挑着残雪。冰封的湖面宛如一块巨大的碧色琉璃，倒映着亭台花树。

亭外微风轻拂，从檐角吹落几星细雪。亭内二人相对而坐，煮雪烹茶。

红泥小炉上雪水初沸。姬月抬手，将几缕散落的发丝别回耳后。潇漠端起越瓷茶盏，轻啜一口，身后银发随风轻舞，白衣胜雪，恍若谪仙。他抬眸，目光落在姬月鸦羽般的青丝上，一时竟有些失神。

“阿漠？”姬月的声音将他唤回。

他放下茶盏，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衣襟，眼神忽而黯淡下去，低声道：“殿下……我想起了母亲。”

姬月眸光微凝，声音放得极柔：“阿漠的母亲……是何模样？”

“她极温柔，”潇漠的唇角牵起一丝恍惚的笑，金瞳里漾起追忆的暖光，“会讲故事，会陪我玩耍……总说我是她的乖孩子……” 那暖光倏然碎裂，眼尾迅速染上红晕，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可后来……为了保护我……她死在……死在敌国将军手中……” 那个“敌国”二字出口，带着刻骨的痛与恨。

敌国——大夏。

潇漠猛地垂下头，泪水无声砸落在冰冷的石桌上。

亭中静默一瞬。姬月起身，无声地坐到他身侧，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那温软的怀抱瞬间击溃了强撑的堤防，潇漠将脸埋在她颈侧，压抑的呜咽终于决堤，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月姐姐……我只有她了……如今……连她唯一的念想……也……” 他哽咽着，语不成句。

远处回廊的阴影里，小荧借着被寒风吹开的帘角缝隙，默默注视着亭内一切。当潇漠嘶哑地哭喊着“念想”二字时，她端捧茶盘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左手下意识地用力，指节泛白。少女的眼帘低垂，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她紧紧咬住的下唇和颈后悄然竖起的一缕寒毛，却泄露了主人内心的紧张与不安。她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于两人身上，想要将姬月的神情看得更真切些。

念想？姬月心念电转，扶着他的肩微微分开些许距离，直视那双被泪水洗得越发明亮的金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玉佩？我不是已还给你了？”

“不……”潇漠用力摇头，泪水涟涟，“那是您捡到的……不是……不是母亲留给我的那块……”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襟，仿佛那里曾悬挂着无比珍贵的东西。

姬月眸光深邃如夜潭，指腹安抚般掠过他冰凉的手背，语气斩钉截铁：“莫慌，我会替你寻回。” 她抬手，用指尖极轻地揩去他眼角的泪，“不哭了，阿漠……” 那声线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魔力。

“……多谢月姐姐。”潇漠的抽噎渐渐平复，那承诺像一块磐石，压住了他汹涌的悲恸。他再次依偎进那温暖的怀抱，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庇护，心中无声起誓：此生，定要守护好怀中之人。

姬月低垂着眼帘，墨玉般的眸子深不见底。她只是更紧地拥住怀中颤抖的少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柔顺的银发，亭外寒风卷起细雪，无声飘落。

御花园的八角亭内，茶烟散作青蛇，袅娜升腾。

感受着她的温柔，潇漠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幸福和安全感。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月姐姐，你……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姬月微微松开手，抬眸看向他，歪头道：“只要阿漠不离开我，我就不会离开你。”她的语气轻柔。

潇漠金色的眼眸映着对面女子含笑的容颜，心底暖流涌动，脱口而出：“嗯！我不会离开月姐姐的，永远都不会！”

永远？

姬月指尖微顿，为他整理碎发的动作停了一瞬。这誓言太过纯粹，纯粹得让她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她缓缓垂眸，放下手，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深潭般的幽暗。

潇漠任由姬月摆弄自己的头发，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心中充满了幸福和满足。

“月姐姐，你真的好温柔……”潇漠沉浸在喜悦中，由衷赞叹。

温柔？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姬月动作微顿，缓缓垂眸，放下手。长长的眼睫下垂，遮住了她眸底的神色。

潇漠心中有些失落，察觉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赶忙用双手握住那只下落的手，道：“月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你别生气。”

姬月缓缓抬眼，唇角却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看不出情绪。她反手抓住潇漠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他拉至身前，不容置疑地吻了上去。

潇漠脑中轰然一片空白，金色的眼瞳因震惊而睁大。唇上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带着她独有的、清冽的茶香，缱绻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他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

姬月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唇瓣，缓缓睁开眼，眼眸幽深，抬眸看了他一眼，便慢慢松开。

潇漠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只觉此刻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那双墨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他，镇静道：“阿漠，只是对你。”

闻言，潇漠脸更红了，心跳也更快了，结巴道：“我……”他眼神有些慌乱，不知该看哪里。“我知道，月姐姐……”他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都淹没在心跳声中。

看着他害羞的模样，姬月坐直身子，掩唇轻笑一声，站起身，提了提群袂，转身向亭外走去，背对着他，道：“我们走吧……”

看着那抹红色背影，潇漠赶忙站起身，跟在她身后。雪白的衣角拂过杌凳边角，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红晕。

“嗯……好……”

青石案上，茶水还升着袅袅茶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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