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恩情

翌日。

晨光熹微，侍女的脚步轻如落雪。门外，青铜匜与铜盘静静陈列，繁复的纹路在微光下流淌着岁月的冷冽。侍女们已备好奉匜沃盥，静候着房门打开。

阳光透过槛窗洒进屋内，在金砖铺地上落下斑驳陆离的花纹。床上躺着的银发青年迷迷糊糊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嗯……是新的一天啊。”想到姬月，心中又多了几分期待。

目光随意扫向桌案——昨夜放置衣物处，那枚陌生的玉佩静静躺在素锦上。潇漠眼神倏地一凝，睡意顿消。他无声坐起，下床走到桌边，指尖捻起玉佩反复摩挲纹路与瑕疵，动作不带一丝犹疑，那份异样感如同寒芒刺骨。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将玉佩收进锦盒。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两列低眉垂首的侍女，身着统一的素色宫装，动作整齐划一，连呼吸都仿佛屏住了一般，只留下衣料摩擦时的轻微窸窣声。目光扫过她们——每个人都微垂着头颅，神情是一种训练有素的恭谨，毫无多余的表情，如同蒙着薄纱的玩偶。

他望着这些从未见过的精致器具，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掠过眼底。潇漠眨眨眼，压下心头的陌生感以及那股如芒刺在背的不安感，温声道：“这……这些都是给我用的吗？”

“是的，公子。”侍女们垂首恭立，声线平稳无波，没有一丝起伏。

“有劳诸位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试图从那些如出一辙的恭谨面孔中窥探出丝毫异样，但一无所获。

温热的净水滑过肌肤，侍女们动作轻柔而精准，为他梳洗绾发。他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近在咫尺的侍奉者。银丝被一支通透的岫玉簪挽起，镜中人影轮廓清晰，俊美得近乎妖异的侧脸在镜中展露无遗。潇漠怔怔望着铜镜，指尖抚过冰冷的镜面，低语如叹息：“这……真是我吗？”镜中那双金瞳也微微睁大，似有流光暗涌。

侍女们鱼贯退下，步伐轻盈，没有带起一丝尘埃，如同退潮的海水。小荧混在人群中，低垂的眼睫下，一丝不甘飞快掠过，旋即隐没于恭敬的姿态里。唯有小福留下，垂首轻唤：“公子，殿下已在膳厅相候。”

潇漠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温和道：“有劳福姐姐带路。”便跟上那道沉稳的背影。

听到这个称呼，小福脚步微顿，侧身避开潇漠的视线，只低低应了一声“是”，便加快半步走在前头，始终垂着眼，连耳根也悄悄红了。

潇漠默默跟在后面，廊道寂静，唯有两人的脚步声。昨夜沐浴后玉佩被替换的寒意仍在心间盘桓，眼前这位举止沉稳、看似温和的侍女，是公主的亲信，她的可能性最大……必须试探一下。

“福姐姐，”他放柔了嗓音，声音恰到好处地打破沉默，带着几分生涩的请教之意，“昨夜新沐更衣，沐具与更衣用品皆备得齐整体贴……不知月华宫中，这类贴身用度上的规矩有哪些需要注意的？我怕自己初来乍到，会无意间怠慢了……宫人。”他刻意在“宫人”二字上略作停顿。

小福背影端肃如初，连脚步频率都未变，只恭敬地侧身微微颔首：“公子言重了。殿下早有吩咐，在月华宫内，您所需一切但凭吩咐，无需拘礼。奴婢们恪尽职守乃是本分，不敢言‘怠慢’二字。”

潇漠紧跟一步，与她几乎并行，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她的眼角眉梢，语调更加恳切轻柔：“话虽如此，我还是要感谢昨夜的宫人们为我备沐，尤其是……准备了热水与新衣，收拾了旧物。那水温和得恰到好处，衣料也舒适，这份细致让我心头甚暖。”他特意点出“旧物”二字，眼睛紧紧锁住小福低垂的眼帘，不放过丝毫细微波动，“不知……是哪位宫人如此细心？我想当面致谢。”

话音落下，廊道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小福始终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双低垂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短暂的惊疑，又很快恢复恭谨镇定。

“回公子话，”她的声线依旧平稳，却比之前低沉了一丝，“为公子备沐、浣洗旧衣、准备新装皆是当值宫人奉殿下之命分内轮流侍奉之事，各有司职，不分彼此。具体何人经手，自有当值记录可循。殿下向来体恤下人，不喜我等受外赏，公子不必挂心于这虚礼，更不必特意寻人致谢。”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委婉点明了潇漠的追问略显逾矩。

潇漠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疑云翻滚得更急。他面上反而绽开一个温和澄澈的笑容：“原来如此，殿下待下宽厚，确是周全。多谢福姐姐告知。”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最深处。

膳厅内，檀木圆桌流光溢彩，各色珍馐散逸着诱人香气。姬月端坐主位，一身红衣在晨光中愈发灼目。潇漠停在门槛处，目光不由自主被满桌佳肴攫住，腹中空鸣不合时宜地轻响，他耳根微热。自从昨日跟姬月回到月华宫后，他还未曾有过进食。

那抹红影忽然起身，裙裾拂过地面，径直向他走来。微凉的手指不容置疑地覆上他的手腕。

“阿漠，用膳了。”她的声音清泠依旧。

潇漠心头一跳，任由她牵着落座，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却让他手心渗出薄汗，“是……月殿下。”他低声道，脸颊的薄红未褪。

月殿下？

姬月微微眯眼，玉箸轻点，一块裹着糖桂花的暖黄色糕点落入他面前的白玉碟中。“试试这个。”姬月示意。

潇漠夹起这块桂花糖蒸栗粉糕，糕点入口，细腻清甜，桂香盈齿。他眼眸微亮，“……很好吃。”

“这个也不错。”姬月又为他布了一块熘鸡脯，动作自然流畅。

望着碟中渐次堆叠的菜肴，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潇漠眼眶。他慌忙侧过脸，几缕银发滑落肩头，“谢……谢谢殿下待我如此。”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哽，“从未……有人这般待我。”

姬月指尖微顿，片刻后，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痕，“此后，月华宫便是你的家。”

“嗯！”潇漠用力点头，努力眨回眼底湿意，声音轻却坚定，“我会听话，会保护好自己，不让您忧心。”

“嗯，”姬月颔首，笑意加深，“阿漠最是乖巧。”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潇漠面颊更烫，慌忙低头，专注地对付起碗中食物，心绪却在胸腔里鼓噪不息。

膳毕，姬月执帕拭唇。潇漠依样学样，却笨拙地留下一点油渍。一方洁净的丝帕已轻柔覆上他的唇角，是姬月的手。

“殿下，我自己……”他局促道。

“无妨。”她动作未停，细致地替他拭净，目光沉静如水。

“……您待我太好，”潇漠望着她，金瞳中盛满感激与无措，“我不知该如何报答。”

姬月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脸颊的温度，语气却平淡无波：“那个吻，足矣。”

昨夜那旖旎而突兀的触碰瞬间闯入脑海，潇漠脸颊轰然滚烫，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我会永远铭记您的恩情。”

恩情？姬月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唇角弧度加深，忽而起身，“去园中走走？”她侧首，目光落在他身上，“阿漠同去？”

“好！”潇漠立刻站起，几乎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殿下去哪，我便去哪。”

一声轻笑自身前传来，姬月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红唇轻启：“这般粘人，倒像个小跟屁虫了。”

“不是的！”潇漠急急辩解，面红耳赤，“我只是……想陪着殿下。”话音未落，一只纤细的手已向后伸出。

他微微一怔，随即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入那微凉的掌心，紧紧握住，仿佛抓住了某种沉甸甸的暖意，“殿下，我们走吧。”笑容在脸上漾开，纯净得如同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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