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莱安】作为清洁工的一生之敌

作为一名优秀的旅馆清洁工，必须时刻保持严谨认真的工作态度，还要怀揣一颗积极上进的心——没准哪天被未来的老板看中，自己也能成为旅馆经理呢。

秉持着这样的职业信念，瘦弱的清洁工敲响了2056号房门。

“吱呀——”门开了一条小缝，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露出来。

“是谁？”

“您好，小姐，需要客房清扫吗？”清洁工规规矩矩地站着，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微笑。

那双眼睛左右扫视了一番，最后在清洁工微笑的注视下，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收拾干净些。”

清洁工走进去。

“砰”的一声，房门紧紧扣上。

走廊里只剩那辆塞着床垫和清洁工具的小车，以及不远处拐角处安静站立的莱安。

大约十五分钟后，2056的房门再次开启。

清洁工拖着一块巨大的、用床单包裹着的东西走出来。床单不断渗出红色液体，浸透白色布料，在棕色地毯上留下更深的痕迹。

“哐当”一声，那东西被扔进铁桶，撞出沉闷的响声。清洁工心情不错，哼着小调，敲响了下一扇门。

等他拐进下一个岔路，莱安才走出拐角跟上去。

经过2056时，他往半开的门里扫了一眼——空空如也。

没有那双血丝眼睛的主人，甚至没有床单拖拽留下的痕迹。清洁工确实把这里清理得很干净，干净得只要合上门，就能立刻住进下一位客人。

莱安继续往前走。

他回了两次头。那种莫名其妙的、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他加快了步伐。

转过清洁工进去的那个岔路——

眼前空空如也。

瘦弱的身影消失了，那辆满载重物的小推车也消失了。留给莱安的只有看不到尽头的走廊，以及粘在后脑勺上、甩都甩不掉的视线。

那道视线带来的感觉已经不能用“不安”来形容了。

简直称得上恶心。

就像有人把自己的眼球挖出来，按在他的后脑勺上，眼珠被碾碎，爆出一堆黏稠液体糊在上面。再细想下去，他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湿润黏腻的触感。

莱安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确定没有摸到一手黏腻后，他才回头仔细观望。

嗯？

他明明是拐了个弯才进到这条岔路的，对吧？

为什么身后是一条笔直的长廊？

空气中的尘埃仿佛都凝滞了。莱安的呼吸声在此刻格外响亮——响亮到耳边甚至出现了回声。

呼吸声一滞。

在他视线触及身前第三道门时，他的身体如同老旧电视机里信号不良的画面，带着些许雪花点闪了几下，瞬间出现在那道门旁边。

刚才，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耳边——

学他呼吸。

那道视线还在，但已经换了方向。似乎正站在他刚才的位置，盯着他的脸。

恶心的黏腻感越来越重。莱安紧绷着神经，一步步后退。

出入零界二十年，他不是没遇见过隐身的怪物。但这种刻意恶心人却不做实质性攻击的举动，他头一次遇到。就像在欣赏人类对未知的恐惧，一点点折磨他们。

与那道视线对峙着。

他忘了自己后退了多少步，只觉得可供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直到右肩撞上一侧的墙壁。

莱安恍然惊醒：自己已经成了奥利奥的夹心。只要再多待一秒，两侧的墙壁就会让他成为夹心的绝佳coser。

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他扫了一眼旁边的门牌号，推门冲了进去。

2056。

月神眷顾。他之前轻带上没关严的门，没有上锁。

房门重重合上。一股凉气瞬间从后背翻涌上来。

面前的房门在一瞬间变成了沉重的金属门，玻璃上覆盖着厚重的霜花，看不清外面的走廊。且不说他有没有力气把门撞开，估计只要一碰上，就会被牢牢粘在上面。

莱安哈出一口气，搓了搓手。

此刻的他就像冰柜里一道新鲜出炉的美味烤鸭，浑身上下都冒着热气。

身后传来轰隆隆的机器运作声。

一个巨大的制冰机正在吭哧吭哧地工作，冷凝水管和排水管上结了一层冰碴，错综复杂地盘踞着。正面的取冰口发散着寒气，远远望去空空如也。

制冰间？

莱安环顾四周，视线扫过地板时——一双女人的腿映入眼帘。

他走向右前方的角落。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披头散发地斜靠在墙角，冻得嘴唇发紫，不省人事。莱安推了推她的肩膀，女人的身子往旁边一栽。他探了探鼻息——微弱，但还活着。

“朋友，或许我可以告诉你该怎么从这里出去。”

一道细小的、微弱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莱安循声望去。边角处，一块方方正正、布满冰霜的木制百叶窗正在招呼他。

是管道里那个女人。

“你竟然还能到这来？”莱安问。

“那当然！我可是最了解这家旅馆通风管道的人！”她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骄傲。

莱安牵了牵嘴角：“那你说说，我该怎么出去？”

“很简单，从通风管道离开就好了。”管道女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莱安沉默了片刻：“哦，是吗。”

他没再说话。毕竟，他不想做一个扫兴的人。

听到莱安的脚步声越走越远，管道女人突然慌乱起来：“咦？朋友，你去哪？不试一下吗？我可以为你带路啊！”

在她喋喋不休的自荐中，莱安在制冰机后面找到了一根小臂长的L形金属管。他费了些力气把粘在地上的管子拿起来——然后粘在了自己手上。

顾不上冰冷的金属管粘在掌心带来的刺痛与痒意。他只知道，如果再不出去，自己就要和地上那个女人一样了。

他的体温已经不能再低了。

深吸一口气，他看向眼前的制冰机。

“旅馆的机器坏了，会有人来维修的吧。”他的声音穿过层层寒气，飘进管道。

管道女人立刻回答：“当然！虽然清洁工干活不认真，但科道莉娜旅馆向来秉持着给顾客最优质的体验——”她突然顿住，“不对！你要做什么？！”

来不及制止。

莱安举起那根金属管，朝着制冰机的中枢系统砸了下去。

一下。

两下。

制冰机发出刺耳的惨叫声。

取冰口里伸出一只紫色的手，僵硬地用最快的速度去抓那只谋杀它的手。

小臂被抓住。刺骨的寒气穿透皮肉直达骨髓，莱安一瞬间失去了知觉，砸下来的动作也停滞了一瞬。

他看向制冰机的侧面。

一息之间，他瞬移到目光所及的位置——带着那只死死抓着不放、却又因为空间割裂而被迫折断的手。

他甚至听到了那只手腕部折裂时发出的清脆响声。

最后一击落下。

制冰机结束了它辛勤工作的漫长一生。

制冰间里的灯光闪了几下，最后熄灭。黑暗之中，莱安喘着气。金属管粘在右手掌心甩不掉，他便带着它走到通风管道旁边，蹲下。

“朋友。”他开口，声音清朗沉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管道女人听到，“我还需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了我，我就立刻放你出来。”

管道女人难得地沉默着认真思考了一阵，然后带着一丝极力掩藏的雀跃问：“什么问题？”

“顶楼住着谁？”

莱安在围绕着他的众多谜团里，选择了这个只在隔壁小夫妻争吵间出现过一次的话题。冥冥之中，多年培养出的关于零界事物的敏锐直觉告诉他——顶楼才是这家旅馆的核心。

他知道管道女人不会说谎。因为这是能把她放出来的代价。她关于旅馆的每一句话都必须准确，只有这样才能达成“成为朋友就必须救她”的约定。

但管道女人沉默了。

有一阵。就当莱安以为她宁愿放弃出来的机会也不愿说时，她终于开口了。

“科道莉娜。顶楼住着科道莉娜。”

管道女人出乎意料地变聪明了。她只回答了一个名字，多余的事闭口不谈，倒是一改她的话唠属性。

不过也够了。

莱安已经在心里把一些事成功串在了一起。在这家有生命的旅馆里，住在顶楼的那个名叫科道莉娜的女人，就是心脏。

金属门那边传来沉重的响声。

莱安嘴角略微勾起，喃喃自语般：“是时候放你出来了，我的朋友。”

脱下上衣缠在左手上，隔着布料抓住百叶窗。在铁门轰隆隆的开启声中，通风管道被他打开。

在管道女人“桀桀桀桀”的笑声里，一头乱糟糟的黑发从管道里爬了出来。

没有身体。

只有一大团缠绕在一起的、带着碎屑灰尘的头发。

她兴奋地环顾制冰间，却没有发现放她出来的朋友：“我的好朋友，你在哪啊？我要好好感谢你把我放出来啊……”

似乎是在管道里待得久了，又或许是一团头发不配有牙齿，她的话语间漏着风。隔着一段距离都能闻到灰尘从她那团乱糟糟的身体里被吹出来。

等她那近两米长的身体完全爬出管道，绕着制冰间爬了一圈，却没找到任何人影。

黑乎乎一团大概是脸的位置上，应该闪过了一丝疑惑。然后她察觉到自己被一片阴影笼罩。

茫然地抬起“脸”，在看到那片阴影的主人后，她身上的发丝瞬间炸了毛。

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陡然上升。她立马掉头就往管道爬——

可惜被那人用夹子按住了。

清洁工发出一声叹息：“唉，管道里的头发总是清不干净。这次都堆到制冰间里了。”

而此刻的莱安，肩上背着昏迷不醒的女人，早已站在外面的走廊。

嗯。换到了顶楼的消息，还顺便解决了管道女人这个麻烦。挺不错的。

感受着久别重逢的温暖，莱安觉得血液终于重新流动起来。穿过走廊，看到那干净整洁的灶台，他才发现自己来到了餐厅后厨。

餐厅在……三楼。

食物的香气强行钻进鼻腔，勾引着他的食欲。

说起来，他从早上吃完早餐到现在，再没进过半点食物。回想起电台那杯没能喝到的咖啡，莱安听到自己喉咙间传来一声吞咽。

胃也开始“咕噜咕噜”地叫。

他脚步一沉，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盛满丰盛晚宴的餐桌旁。食物的气味刺激着他不断分泌唾液。

莱安咬了一下腮帮。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他看了一眼那桌不断挑动他饿欲的诡异食物，头也不回地向楼梯间走去。

直到距离那桌食物越来越远，胃里的抗议才平复了些许。

莱安往上抬了抬背后的女人，防止她从自己身上滑下去。抬脚准备上楼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没有通往顶楼的楼梯？

错愕间，背后传来轻微的动作。虚弱的声音让他暂时放下了不能前往顶楼的现实。

“这是……哪？”

背上的女人悠悠转醒。莱安只好先带她回客房。

只是——客房貌似也不能多待。

回到2097，两人坐在空旷的床板上。清洁工还没送来新的床垫。

“唉……”

“我叫艾莉。”女人捂着脸，遮住那张被泪水打湿的面孔，“我是和我男朋友一起进来的。可是他接了个客房服务的电话就离开了，然后我再也没找到他。我已经被困在这两天了。我有出去找他，但是，但是这里太古怪了……真的……”

她和男友一起穿梭零界已有五年。从没遇见过这么诡异的异象领域——偏偏这里的原住民还像有意识一般。

今天那个清洁工来问她需不需要客房清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

然后她就看见清洁工从她的床垫里掏出一具不知道死了多久、已经腐烂了的尸体。

天啊。这两天她可都睡在那张床上啊！

但她还是强忍着不适，对上清洁工那张满含笑意的脸，问他有没有见到自己的男友西斯。在听到清洁工说可以带她找到男友时，她立马就答应了。

谁曾想清洁工把她带到卫生间门口用力一推——她就被困在制冰间了。

“唉……”

“你男朋友叫西斯？”莱安忽视了那道来自墙壁的叹息，打了个哈欠问道。

艾莉点点头。似乎是被莱安传染，她也打了个哈欠：“你见过他吗？他在哪？他……还活着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自己也已经知道了答案。

莱安没有回答。

他的头越发沉闷，思绪也越来越远，像是被锁在玻璃罐里沉入海底。

脑子里响起隔壁那对小夫妻的吵架声。远远的，闷闷的。

“什么啊！他未婚妻分明就是被他害死的！什么男人的鬼话都信，真是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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